她靠上來時,突然的海風將額角的碎發吹到他臉上,拂過時臉頰微癢,聞清衍極輕的出出一口氣,好叫那碎發繼續飄蕩著。
“是。”
賀樓茵又犯了難,曲指敲了敲息壤,惆悵道︰“可是要怎麼用呢?它現在也不是一塊土呀?”
她說這話時腦袋向後想起,聞清衍錯不及防撞上她認真詢問的目光,他微微垂眼,看起來像在思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息壤上。
她的唇瓣透著薄粉,聞清衍不合時宜想起那場夢境中,在絢爛煙火下的那個吻,又想起了許多年前,碧山鎮無聊得發悶的夏日,她總愛拉著他一起坐在海邊發呆。
那時他問她在想什麼,她卻總是不說,只一遍一遍問他同一個問題︰“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會的。”他一遍一遍堅定告訴她,“就算是死亡,我也會化作海風一直陪伴你。”
她卻笑了起來,“若我生活的地方沒有海呢?”
“那便化作草木鳥獸蟲魚,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星辰與塵埃……”
她伸指摁住他的唇,笑著道︰“這麼多,我都要看不過來了。”
又到潮起時,浪花拍岸聲中,他低下腦袋蜻蜓點水般觸踫了一下她的額頭。
賀樓茵愣了愣,仰頭撞見他錯亂的眼神。
“好啊,”她故作惡狠狠道,“你居然偷親我。”
她伸手向後扣住他的腦袋用力一按,在他唇瓣上咬了一下,聞清衍霎時呆住,又听見她說︰“張嘴。”他茫茫然然張嘴,她溫熱的舌尖便擠了進來。
吻如同海風般潮濕,卻又纏綿。
這個吻結束時,二人皆小聲喘著氣。賀樓茵翻過身,換成與他面對面的姿勢,摟著他的脖子說︰“我們結契吧。”
聞清衍先是一愣,繼而才敢開始驚喜,他踫了踫她的手腕,“我們已經結過了。”
賀樓茵說︰“但我不記得了。”
聞清不假思索︰“那便再結一次。”
賀樓茵笑了起來,她說︰“你不是說這里有個月老廟嗎?快帶我去吧。”
“嗯。”
聞清衍牽住她的手,二人一路小跑著來到鎮上的月老廟,前些年月老廟修繕過一次,比起之前要輝煌上不少,往來的男男女女也更多了,二人安靜的等著,一直等到月老廟中的人都走光了後才上前叩拜。
賀樓茵雙手合十,對著神像認真念道︰“月神娘娘請保佑我和聞清衍,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聞清衍同樣雙手合十,虔誠祈禱︰“黃天後土,日月星三光為鑒,今我聞清衍與——”
“賀樓茵——”
“——于廟中定情,我聞清衍,生做賀樓茵的人,死亦作賀樓茵的鬼。”
十年前的約定,在十年後的今天終于圓滿。
聞清衍想,他此生再無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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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多剩個十來章就可以完結了。
之後的更新可能沒法做到那麼定時了……orz
第56章
蜀黎山地處大陸西南部, 這里的氣候四季如春,就算是六月處暑,山里的天氣也依舊涼爽。
只不過蜀黎山那脾氣不好的山神不喜歡有人打擾它清修, 所以修道者們行路時也自覺不從蜀黎山中經過。
但白鹿今日趴在溪邊飲水時,卻見到清可見底的溪水中倒映著蔥綠的樹和碧藍的天,以及天空中無數如流星般的飛劍。
這些飛劍的方向都是同一個——大陸最西部的五方山。
大陸發生了什麼事嗎?白鹿疑惑的想。
即便天空中的修道者們行色匆匆,蜀黎山依舊一片寧靜祥和, 直到一位落寞的客人走進山中。
劍佩天光, 衣染薄霧, 眉目間是揮散不去的愁。
白鹿望向她,它認識這個人。
它曾在許多年前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里, 跪在她身前三拜三叩,喚了她一句——“師尊。”
慕容煙走進綠蔭, 在溪水邊坐下,白鹿站在她身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許久後, 風中傳來一句︰“你二師叔叛道投魔了。”
她說這話時面無表情,語氣也很平靜,神情看起來很冷靜, 但白鹿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她的呼吸是亂的。
白鹿想起他剛拜入南山劍宗時的事, 那時候他還不是蜀黎山的山神, 而是南山劍宗的二師兄——沈序衡。
沈序衡十三歲拜入南山劍宗時, 老宗主還活著, 慕容煙尚不到百歲,她年輕、傲氣,但對待同門師時仍懷有謙和之心。
她那時的煩惱也沒有那麼多。
沈序衡一直陪著她, 陪著她在老宗主死後,一劍獨挑十二峰,奪得南山劍宗宗主之位,他從一峰長老親傳弟子,一躍成為宗主親傳弟子,但他卻沒有感到有多開心。
成為宗主的慕容煙更忙了,不僅要忙著鞏固南山劍宗南道真第一宗的地位,更要忙著應對其余諸峰的暗中刁難,那時候他已學有所成,于是攬下了南山劍宗的對外事務。
他總是接了劍令匆匆忙忙離宗,又風塵僕僕的歸來。
而二師叔,他看起來對權力並不感興趣,如果不是為了幫他的師妹穩住凌絕峰在南山十三峰中的地位,他恐怕早就暈個甩手掌櫃,雲游天下,四處算命去了。
但為什麼,如今這二人竟會分道揚鑣呢?
白鹿想不明白。
這時,慕容煙說話了。
“我總是覺得我能保護好所有人,可是……”她語氣听起來很悲傷,“我當年沒有保護好你,現在可能……也保護不了你的師兄妹們了。”
這片大陸終究還是要亂起來了。
“一百年,”當年九算子說,“魔神最多會給道門留下一百年的時間,在這百年之期到來之前,道門必須竭盡可能培養門內弟子,以應對將會再次爆發的聖魔之戰。”
慕容煙心想,縱使有心預防,九算子的預言卻還是成真了。
大陸第一命師,果真名不虛傳。
“師尊,”白鹿走到她面前,兩只前蹄屈起跪伏在她身前,額頭踫了踫她掌心,“讓我做你的劍靈吧。”
慕容煙愣怔一瞬,嚴肅拒絕了,白鹿站起身,目光深沉望著她,“師尊,當年之事,我從不後悔。”
他從不後悔,為她擋下那只異獸的攻擊,亦不後悔拜她為師。
山風驟起,水波蕩,樹影搖。
白鹿的身體在空中化為如螢火般的光芒,一點點飄入棠華劍中。
長劍清嘯,風中傳來囈語。
“師尊,我會陪著你,一直走到時間的盡頭。”
……
穆蘭城中,和尚在敲鐘。
和尚的腦袋依舊閃閃發光,臉上卻生了兩道銀眉。
醒世鐘一連響了三天。
五大世家同時打開了護城大陣,所有道者聚在碎瓊海嚴陣以待。
聞至玉走出劍廬時,頭發已經白了一半,他將曳影劍拋入長空,轉身拍了拍身後的年青人,“從今天開始,便由你繼承我的意志,繼續統領聞家。”
年青人應了聲“是”,又問道︰“那家主您呢?”
聞至玉沒有回答他,他縱身掠起,落在兩處墳塋前,從白日站到天黑,又站到天明。
一陣長風拂過,他的身軀在空中化作飛絮。
……
不老城的魔神殿前,一位拄著拐杖的灰袍老者已等待許久,他眨動那雙渾濁的眼珠打量手牽著手的二人,幽幽道︰“淼淼啊,你果然從未想過真正回歸不老城。”
賀樓宇問︰“這老頭是誰?”
甦問水掃去一眼,“不老城的城主——魔神意志的承載者。”
這副嫌惡的神情落入賀樓宇手中,他長劍一掃,那灰袍老者驚覺喉間一痛,伸手一摸竟摸到一股熱流,他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楮,鮮血順著指縫溢出,很快灰袍變成了紅袍。
不老城城主的身軀倒在雪地中,睜開的眼中滿是驚恐。
這什麼人?只是輕易一劍便殺死了他?
甦問水嗔他一眼︰“好不容易扶持的傀儡,你說殺就給殺了?”
賀樓宇指指自己,“所以我把我自己賠給你做傀儡了。”他笑著說,“道劍聖坐久了,偶爾也想換個活法,當一回魔劍聖也不錯。”
甦問水又笑了起來。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死去的老者扭動四肢,從地上爬了起來,慢慢向他們走來。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最開始像嬰兒蹣跚學步,走了一會如幼童般蹦蹦跳跳,最後才變得沉穩。
“原來是你啊,”他一邊說話,一邊扭動身軀,全身的骨頭都在嘎吱嘎吱作響, 人極了,“我該叫你齊問春的女兒淼淼,還是該叫你——那只異獸呢?”
甦問水迎著他的目光,沉靜道︰“我叫甦問水。”
——轟隆。
劍刃與掌風踫撞在一處,魔神殿淪為一片廢墟。
老者坐在廢墟上,睥睨望著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