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子又看了幾眼在水中忙碌的春生劍,堅定道︰“不可能,一定是他沒用心。”他沖聞清衍喊道,“喂,你們到現在不會還沒一起睡——”他剩下的聲音被濺到臉上的浪花打了回去。
話只听了一半,賀樓茵心生好奇,她問︰“一起什麼?”
明公子卻不肯說了,因為一旁的青年手中又掐起了一道法訣。
賀樓茵催促了幾聲,“你能不能不要話只說一半,這樣真的很討人厭。”
聞清衍撿起地上被春生劍捅了個對穿的海魚,走到她身邊坐下,一邊處理海魚一邊說︰“不要听他胡說。”又怕明公子再說出什麼令人惱羞的話,他拽了下賀樓茵的袖子,問她︰“烤魚你要什麼辣度。”
賀樓茵想了下,“微辣吧。”
聞清衍開始生火烤魚,明公子也往篝火邊湊了湊,獲得了賀樓茵沒好氣的一眼。
“你不是說你快要死了嗎?怎麼還沒見你去死?”
明公子拉下臉,“你說話能不能有點禮貌,好歹我也是你表舅。”
賀樓茵︰“都表出三代外了,這個親戚你怎麼好意思亂認的?”
明公子噎了下,“那也是表親。”
賀樓茵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但你之前想殺我。”一旁清理海魚內髒的聞清衍很快補充了句︰“你先前也想殺我。”
明公子舉手投降︰“是我錯了。”
這時候烤魚也好了,聞清衍揀了條溫度適中的,剔去魚尾小刺後遞給她,賀樓茵一邊吃一邊說︰“道歉並不意味著我就必須要原諒你。”
明公子拿烤魚的手停在半空,他盯著篝火看了一會,問道︰“那你能給我個彌補的機會嗎?”
賀樓茵奇怪打量他,很快便釋然了。
昨夜的時候,他們還大打出手,但在今天卻能一起坐在篝火邊吃烤魚,這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她問明公子︰“有什麼辦法能少死些人嗎?”
她想起齊頌真,想起蘭明韜與蘭明穗兄妹,想起蒼梧國徘徊在虛境中數百年不散的亡魂,心髒莫名有些沉悶。聞清衍看見她抿直的嘴角,停下烤魚的動作,他想要安慰她,卻不知如何開口,便默默抓過她的手握在掌心。
明公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干脆去抓烤魚,被春生劍一把拍開手。他指著春生劍,瞪眼道︰“哎你這劍怎麼這麼小氣。”
春生劍在他腦袋重重敲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很想不顧形象的抱住腦袋。
“我不知道,”他說,“但這是最快的方法。”
賀樓茵沒再問了,她扔了條烤魚到他身上,“吃完上路吧。”
明公子笑了一下,大口大口吃起了烤魚,邊吃邊眯起眼來去瞧聞清衍,心說這青年廚藝可真不錯,就是這條魚不夠辣。
“還有辣椒粉嗎?”他問。
聞清衍把裝著辣椒粉的瓶子扔到他腳邊,明公子撿起來拔掉塞子,將辣椒粉全倒在他手中那條烤魚上,滿意的咂巴了下嘴巴,心想在臨死之前能吃上這樣一條烤魚,還真是……真是帶勁啊。
這時天空終于下起雨來,好在聞清衍提前撐開了結界,眾人得以免受風雨侵擾。
雨水順著結界匯聚成股流下,與海浪一起拍上沙灘,明公子將嗦完的魚骨頭往腳邊一扔,起身往雨中走去,快走出結界時,聞清衍叫住他,走到他身邊問︰“我是什麼時候寫下的那本關于時間的術法書的?”
他可以確定一件事,他先前從未學過溯時術,但夢境中的一切太過自然,就好像這門術法是由他自己創造的,幾乎憑著本能便施了出來,而等出了夢境他想要再次試著使用溯時術,卻發現自己竟忘記了施咒的法訣。
明公子想了下,搖頭說︰“我怎麼知道?術法書不是你給我的,在我原本的時間線里我並不認識你。雖然听起來很離奇,但這本術法書的確是莫名出現在我手中的,而我也是在你用出溯時一術後,才確定了你是這本術法書的主人。”
聞清衍怔住,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上心頭,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隱隱有細汗生出。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明公子說︰“既然我能從一個時間環躍遷到時間環,那麼自然也會有其他人。”
就好比,這本術法書的主人。
雨更大了,落在結界上發出一陣 里啪啦聲,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個海面,雲層中的閃電倒映在海水中,仿佛海中生了棵沒有葉子的樹。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
賀樓茵毫無準備,被嚇得手抖了一下,吃了一半的烤魚掉在了篝火中,很快被燒成焦炭。
這是最後的烤魚了,她悵然嘆出一口氣。
“你的天罰要來了。”
明公子點了下頭,神色不改雲淡風輕,他負手踏入風雨中,對著天空喊道︰“願以我之靈魂,換甦問水此生無虞。”
他微笑著,張開雙臂迎接那道即將落下的閃電。
賀樓茵沒有制止他,她小聲嘀咕了幾句,雨聲有些大,隔了十數步的聞清衍沒清見她說了什麼。
——轟隆。
又一聲驚雷炸響,緊接著天空中降下一道紫色泛著金光的閃電,這道閃電直接貫穿明公子的身體,他的身軀在風雨中逐漸化作點點光屑。
像螢火,又像星光。
“你還有沒有什麼話要留下的?”
明公子最後回頭看了海邊的二人一眼,又看向天空中的雲霧,雲霧的深處,有一抹光芒——那是一個星辰,從另一條時間線躍遷到這方天地的星辰。
時間是一個圓環,他曾親手打碎了時間環,也將親手閉合時間環。
至于這個時間線的自己,他想,既然他不願意告知別人他與扶桑樹之間的關系,那他就不說了吧。
一死一新生。
光屑緩慢飄入海中,海面上生出無數朵細小的白色花朵。這時候風也停了,雨也止住,天空中出現一道彩虹,賀樓茵數了數,發現的確有七種顏色。
也不知道雪原上方的那座彩虹橋是不是也像這樣。得抽個時間去看看,她想。
明公子的身體消失,聞清衍仍呆呆站在原地,望著海面出神。
“你能確定這條時間線,只經歷過一次回溯嗎?”
他思考了許久,都想不明白明公子最後為什麼要留給他這樣一句奇怪的話,直到賀樓茵挽住他胳膊,對著他耳朵吹了口氣後,他才如夢初醒。
“那是魄花,”他指著海面上那些白色小花說,“明公子的靈魂化成了這些花。”
賀樓茵“哦”了聲,抬手將白色小花召開自己身邊,“我們把這些小花收起來送到花神谷吧。”
聞清衍側首看她,不理解她這樣做的用意,提醒道︰“他曾經傷害了你。”
“嗯,”賀樓茵將白色小花彈到聞清衍面前,語氣很是隨意,“但他已經死了,我不跟死人計較。”
聞清衍安靜了半瞬,突然揮袖將那些白色小花掃回海中,他扯著賀樓茵的胳膊將她拽來他面前,用力抓著她的肩膀,望著她的眼楮說︰“阿茵,你不能這樣。”
不能這麼輕飄飄原諒傷害過你的人,不能總是只在意別人,而忘了自己。
你應該學會去厭惡,去恨的啊。
他紅著眼楮,聲音近乎乞求。賀樓茵只是踫了踫他的手背,皺著眉說︰“你抓痛我了。”
聞清衍反應過來,立刻便松開了手,他凝望著她,再次乞求說︰“你不能對所有人都這麼好。”就好像他在她那里,並不是特殊。
賀樓茵困惑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為何情緒如此激動,她只是想把明公子的魄花送到花神谷,給那花神研究研究看他會不會突然復生而已,怎麼就成對他好了?
“可我對你最好啊。”她認真的說。
“不是這樣的。”聞清衍喃喃說著,用力抱緊了她,下巴抵在她肩頭,無聲的流著淚。
衣服濕了。賀樓茵抿了抿唇,有些不高興的想著,這可是她這件衣服還是新買的呢。
她用力擰了一把聞清衍的腰,青年肩胛骨明顯收縮了一下,卻仍沒有松開她,于是她干脆用力咬了下他的肩膀。
他仍舊不肯松開她,只伏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的問。
“阿茵,對你來說,我是不是特殊的人?是不是與其他人不同?”
吐出的氣息吹得她脖子有些癢,她又夠不到去撓,瑟縮了幾下脖子後,干脆報復般咬住他的耳垂。
青年不問了,也不再流淚了。
耳邊傳來輕輕一哼。
青年偏了偏頭,將耳垂從她口中扯出,她不甘心,仰頭重新叼回口中,虎牙輕輕碾著。
這只耳垂很干淨,是沒有穿耳的那只。
她的手順著他的背溝一點點向下,最後按在腰窩上,用力往前壓,不知為何,青年竟弓起腰身,始終不肯貼近她。
僵持了一會後,青年松開雙臂,他抿著唇,用鼻音說︰“你不要再咬我的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