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路虎後座的門,繞到副駕那一側,替她拉開車門,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請吧,女朋友。”
虞念默默坐了進去,沒吭聲
“怎麼了?”周興野坐上駕駛座,側頭看她。
“沒什麼。”她系好安全帶,把西西發來的定位轉發給他,然後偏頭看向窗外,閉上了眼。
車廂內只有導航的提示音。
“早知道買小電驢了……還能被女朋友摟腰。”
裝睡的虞念悄悄翹起了嘴角。
周興野伸手,安撫似的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交代道︰“接下來我會和‘橫豎勾’團隊一起,在這邊有些商業合作。這車是為了方便我們出行買的,你別多想——我可從沒嫌過你那輛。”
虞念心里松快不少,聲音卻還是悶悶的︰“沒多想……就是覺得,我倆經濟上差得有點遠。”
“西西和馮樂差距不大嗎?怎麼沒見她覺得有什麼。”周興野很快接話。
“我們不一樣的。”虞念把頭往窗邊靠了靠,聲音輕得像害怕他听到。
“前方直行,上高架。”
導航音再次響起。虞念轉過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緩緩漂著幾艘運沙船,江岸旁大片蘆葦已經隱隱約約浮現出來。
又到這里了。
她微微吸了口氣,不敢睜開眼開口︰
“下了高架,在路邊停一下吧。”
“好,女朋友”專心看路況的周興野,沒留意到虞念的異樣。
很快停下。虞念拉開車門,快步走向江邊。圍欄上掛著醒目的警示牌,“下河危險”紅色的四個字加深了一遍又一遍。
可規矩向來攔不住決心越界的人——她踩上水泥墩,抬腳跨過帶刺的鐵欄,輕盈一躍,落在另一側。
蘆葦叢已被踩出多條小徑。若是周末,這里少不了拍照的人,可今天是周五,又正值上班時間,四周一片寂靜,連釣魚佬的影子也看不見。
虞念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周興野有些意外——他沒想過這個素來規矩的她,會如此干脆地無視警告。她落地時身形微晃,卻很快穩住,徑直沒入蘆葦深處。
周興野沒多話,跟著翻過圍欄,默然跟在她身後。
冬日的太陽落得早。一輪不再刺眼的紅日懸在西邊,把天際染成漸變的橘。風里夾雜著江水的腥氣與蘆葦草潤的氣息,氣溫也開始下降。
整片江成了一條流動的橘子海。虞念靜靜面向江水站著,身旁的蘆葦在風里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她的背影落在寬闊的天地間,顯得孤獨而蕭然。
听見身後腳步聲漸近,虞念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
“別過來。”
周興野身形一頓,依言停住。
兩人之間只剩下江風穿過蘆葦的聲音。過了很久,虞念才做好了準備轉身面對他,開口︰
“周興野,你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媽……”周興野沉吟片刻,“挺嚴厲的。小時候背不出課文,她真的會拿戒尺在旁邊守著。”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
虞念輕輕笑了,那笑意里帶著的是羨慕︰“真好啊。”她深吸一口氣,像在積蓄力量,然後才說︰“你知道我媽嗎?我跟我媽……長得很像。”
“那一定很漂亮。”周興野忍不住接話。
“是啊,很漂亮。”虞念的感嘆道,“所以很多人追她,她也很愛玩。早年南下打工,開始一年回來一次,後來三五年一次,再後來……就不回來了。”
“你爸呢?”周興野望著她,眼里有不忍。
“我爸……”虞念轉身不想對著周興野,“我長得太像我媽了。每次他看到我這張臉,總是又愛又恨。所以在家的時候,我通常只能看見早上留在桌上的五塊錢早餐費,和晚上電飯煲里保溫的飯菜。那個家……沒有聲音。”
她側身轉頭看向周興野。他正站在夕陽余暉照不到的陰影里。
“周興野,”她忽然說,“你往左邊站一點,站到光里去。”
周興野怔了怔,依言挪了一步,重新浸入深橘色的光線中。
虞念這才回過身朝他繼續說下去︰“你知道我以前怎麼背課文嗎?我拿著語文書去劇團找師傅,可有時候師傅不在,我就只能假裝路過劇團門口那一條商鋪,挨家挨戶地往商鋪里看,誰家得空,就拿著書進去。”
“別人作業本上簽的都是家長的名字,我呢?”她笑了笑,那笑容是硬扯,“粉館老板,王玲;旺旺小吃店,張平……”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虞念將手背到身後,用力掐自己的小臂,靠那陣銳痛提醒自己保持平靜。
“西西的爺爺看我太懂事,心疼我,就把西西帶到劇團來陪我。那是我第一個同齡的朋友——不是叔叔阿姨,是和我一樣大的孩子。從那以後,我臉上才有了笑容。”
“你知道嗎,我在高中還穿著小背心,是西西把我脫進了文胸店”虞念的思緒開始回溯。
“我也變得更‘懂事’。背完課文,就去幫粉館的阿姨擦桌子,或者幫小吃店老板打包。做一會兒事再回家。西西成績不好,我就教她學習方法,無非就是套公式、刷題……大家都喜歡懂事的我。”
說到這里,她的呼吸已經明顯亂了。手指在背後愈發用力,擰轉那處早已腫脹淤青僵硬的皮肉。可情緒還是沖垮了堤壩——
她忽然指向江面,聲音嘶啞地喊出來︰
“為什麼我都這麼懂事了……我爸爸還是不要我?”
“他還要從這兒跳下去的!”
話音落下時,天旋地轉。心髒痙攣的收縮,她幾乎無法呼吸,雙腿像灌了鉛一般向下沉去——
但比崩潰更先抵達的,是周興野的擁抱。
他抱得很用力,幾乎要把她揉進身體里。他沒有說話,虞念卻感覺到他也在顫抖。
她的眼淚在他胸口無聲洶涌,是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最後化作無法自抑的痛哭。
她沒再掐自己,周興野溫暖的懷抱好像在和她一同抵抗那些沉重的情緒。
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身體也不再那麼緊繃。
周興野這才開口。
“虞念,”他叫她的名字,很鄭重,“你听好。”
“你爸爸離開,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不是因為你不夠懂事。”他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他們做出的選擇,責任在他們自己,不在你。你那時候只是個孩子,你已經做得……比任何大人都要好。”
虞念在他懷里輕輕小聲啜泣。
“你幫鄰居擦桌子、教西西學習,不是因為你想討好誰,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個很好、很溫暖的人。”他繼續說,“你的‘懂事’,是你骨子里帶的,不是為了討好別人,更不該用來懲罰自己。”
他感覺到她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
“至于你媽媽……”周興野的聲音沉了沉,“你像她,這從來不是錯。這張臉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你可以用它去笑,去愛,去過任何你想過的生活”
最後,他稍稍退開一點,雙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迫使她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直視著她通紅的、卻依然清澈的眼楮︰
“虞念,看著我。從今往後,你不需要懂事,我會是你的依靠。”他拇指的指腹極其輕柔地拭過她臉頰的淚痕,動作帶著無比的珍重。
虞念微微掙脫他的手掌,別過臉看向江面,聲音在風里忽大忽小︰
“你愛我一天,我信;你愛我一年,我也信。可一輩子?我不信。”
她嘴角彎起一個蒼涼的弧度,“你的工作性質特殊,你的愛總會在反復奔波的途中,一點點消耗殆盡。我也會在一天天胡思亂想中,對你失去信任。”
周興野急切地扳正她的臉,讓她面對自己︰“虞念,我可以在星市買房安家。”
虞念笑了,拍了拍他的頭︰“別傻了。你明明知道不是買房的問題,感情上頭時的多巴胺足以讓男人和女人失去理智,但那個人不會是我。”
周興野沒再多爭辯,只是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帶著疼愛與憐惜。
虞念感受到額間唇瓣的溫度。一滴滾燙的淚從周興野眼眶跌落,掉在她虎口。
她也沒再開口,只是將頭靠在他胸膛,感受這一刻彼此相擁的世界。
第49章
虞念情緒漸漸平復,在周興野懷里輕輕動了動,想要推開他。
周興野卻收緊了手臂,將她摟得更深。他低沉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別再推開我……至少今天,別推開。”
“嗯。”虞念低低應了一聲,心里默默想︰就讓我做一次灰姑娘吧。過了今天這個生日,我不會逃走,我會自己脫下水晶鞋。
“可是再不走,要趕不上晚飯了。”她聲音帶上了一點甜甜的撒嬌,“我的男朋友。”
周興野明顯怔了一下,瞳眸隨即微微擴大。他將她的肩膀拉開一點點,目光深深看進她眼中︰“再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