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還莫名不太安心,又用力揉揉孟拾酒的頭發,讓彼此氣息與體溫全然籠在方寸之間,接著便像圈禁了小獸心滿意足的大型獸類,不動了。
煙火在高空將最盛大的瑰麗耗盡後,終于迎來了它靜美的終章。
孟拾酒︰“結束了哎。”
沒有人應聲。
孟拾酒側過臉,看到千春閆已經在他旁邊睡著了。
胳膊還緊緊圈著他,眉皺著。
孟拾酒︰年輕就是好啊,倒頭就睡,就是睡眠質量一般。
他剛準備把人喊起來下山。
突然——整片天空在徹底恢復暗淡後,與夜色深處重新亮了起來。
白色的焰火在空中落下。
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焰火。
它們沒有聲響,靜靜地出現,然後開始降落。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白得像初冬清晨窗玻璃上的霜花。
接著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從容不迫地鋪滿天際,如滿天的星光一般,傾泄而出。
孟拾酒輕輕屏住呼吸。
它們悠悠地旋著、飄著,時明時滅,像被燈照透的大雪一樣。
緩慢的、璀璨的、盛大的。
用炙熱的溫度,以雪的姿態降落。
孟拾酒︰“千春閆。”
“千春閆。”他忍不住提高音量。
千春閆剛轉醒,孟拾酒卻已經用力推開了他,起身跑到了欄桿邊,撞到一片風鈴之中。
千春閆睜開眼,茫然地坐起身,看著天空。
天上掉星星了。
粗糙冰冷的欄桿被孟拾酒用雙手攥住,指節壓出淺淺的白痕。
雪一般的光映出孟拾酒純淨、柔和的臉。
風鈴“叮鈴鈴”地響起來。
就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里,這場“雪”飛舞著,在天幕漸漸清晰地顯現出幾個字——
【拾酒我們喜歡你】
在秋天,他們給他下了一場雪。
*
sm論壇。
【新】【爆】【19在哪?!】
樓主︰【我服了,我就知道千主席根本靠不住!!他人呢!!!不是讓他把19帶到西山嗎!……他是不是又美滋滋和19出去吃飯了!】
1l︰【我的心已經跟殺了十年魚一樣冷了】
2l︰【啊啊啊啊啊啊啊】
3l︰【到底是誰信了他的鬼話!!!他怎麼可能跟我們打配合!!!!】
16l︰【都要結束了19還是沒有看到!】
17l︰【呵呵我當初就沒信】
18l︰【別裝了樓上,我在西山看到你了】
42l︰【千前任主席,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明天要是被19知道丟臉丟大了tat】
43l︰【樓上一眼a,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面子】
44l︰【什麼時候了,們聖瑪利亞還在吵架!!】
213l︰【啊,煙花沒了。。】
214l︰【。。。】
215l︰【我們的面子,某人的鞋墊子】
216l︰【你們真的好煩,@不玩論壇很多年,拾酒我們喜歡你】
223l︰【怎麼沒人學216l,我還以為會乘起來】
224l︰【那咋了,就不學】
225l︰【那咋了?我承認我是慫貨怎麼了?】
226l︰【我承認我是慫貨怎麼了?】
227l︰【我承認我是慫貨怎麼了?】
【我承認我是慫貨怎麼了?】x99+
*
天空中最後一點焰火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拾酒緩緩松開了攥得發緊的欄桿,剛退開一點——
“叮…當。”
一個祈福的風鈴掉到了地上。
孟拾酒走近,把滾到腳邊的風鈴撿起來,看了兩眼風鈴下面的牌子,小聲吐槽︰“祈福的也不知道系緊點。”
還是求逢考必過的,我的天。
孟拾酒找到風鈴原來掛的位置,曲起身,把風鈴掛上去系緊。
他還沒起身,晚風吹起他的長發。
發絲掠過視線邊緣時,他本能地側目避開,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撞上了不遠處的一片岩石壁壘。
那石壁的欄桿上也系著祈福風鈴。
正對著他的那一個風鈴,原本背著他的吊牌被風一吹,突然不偏不倚地一轉……孟拾酒頓時看清了上面的字跡。
那吊牌上中心刻著“拾酒平安”,右下角留著日期。
孟拾酒一頓,視線一點點掃去。
那一排都是同一個內容,同一個字跡。
【拾酒平安,七月一】
【拾酒平安,七月二】
……
……
【拾酒平安,十月二十六】
孟拾酒慢慢直起身。
他一面朝千春閆走過去,一面抬手,懶懶地扎起頭發,腦子里突然冒出個念頭︰
打草驚蛇也沒什麼不好。
千春閆不知道怎麼回事,還坐在地上,看到孟拾酒,才回神。
孟拾酒走過來,坐到他旁邊。
千春閆剛準備起身的動作一頓,干脆地坐了下來,眼里帶著笑︰“怎麼?舍不得走?”
孟拾酒道︰“其實我那天,醒了。”
千春閆一愣︰“什麼?”
孟拾酒直白道︰“就是106實驗室,千嶂禮綁架我的時候,我醒著。”
其實千春閆的字跡蠻好認的,丑得別具一格。孟拾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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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覺寧︰又放我鴿子?
第113章
好像有什麼撐在胸腔的東西一下子抽離了出去, 千春閆怔愣半晌,一言不發,躺倒在草地上。
深沉的夜色印進眼眶, 幾顆星星稀疏零落。
“你過來。”他偏開臉,看著孟拾酒開口。
聞聲,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慢吞吞地湊過來。
“嘖。”
千春閆垂眼︰“再近一點兒。有話跟你說。”
孟拾酒耳朵湊到他唇邊,眼楮望著他。
千春閆突然頓住。
這張他朝思暮想的面龐此刻離他如此之近, 讓人想親一親,抱一抱, 剖開身體, 把他藏進去。
他剛要開口, 話頭突然被孟拾酒截住。孟拾酒朝他彎了下唇,湊到他耳邊,輕輕道︰
“謝謝。”
簡單的兩個字,莫名堵到千春閆熄聲, 他驀地偏開臉。
謝謝。
謝什麼,謝他趕過去救他嗎?可是如果不是他的話,孟拾酒根本就不會被千嶂禮盯上。
于是他裝沒听見,轉回臉來,抬手,手指很輕地撫上孟拾酒的臉頰。指尖觸到皮膚的溫度時, 竟細微地顫了一下。
千春閆︰“……答應我。”
不論你知道多少, 想怎麼做, 都不要繼續下去了。
孟拾酒看著他。
千春閆蓋住他的眼楮, 語氣近乎哀求︰“拾酒…別再問我。”
他很害怕,害怕眼前這個人遭受他曾親眼看到過一切,和那些數不清的實驗體一樣。
千嶂禮……他是個瘋子。
他恨千嶂禮這個血緣意義上的父親, 但更恐懼有一天,千嶂禮會逼著他去做對孟拾酒做這件事,而他已經陷在泥潭里,無法離開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親手殺了千嶂禮,可他無法承受這可能帶來後果。
千春閆︰“拾酒,不要再查下去了。”
孟拾酒點點頭,但這點頭不像認同,更像只是在表示自己听見了。
孟拾酒拉下他蓋在他眼楮上的手︰“你知道不查會怎麼樣麼。”
他看著千春閆,就像看著一個外表完好無損,內里已經被折磨得千瘡百孔,仍然不得其所的靈魂。
孟拾酒很安靜地看著他︰“我知道。”
夜色沉沉,壓上眉睫。
孟拾酒移開眼,沉默了很久,聲音在黑暗里突然鋪開︰“先開始只是一兩個人的異常。”
千春閆心口一窒。
“……什麼?”
孟拾酒看向黑壓壓的天空,仿佛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背上,把他壓得有些乏力,他有點累了,于是就這個姿勢,下巴擱在千春閆鎖骨上,臉頰貼著千春閆的肩,仿佛在回憶︰
“然後,”他笑了一下,“就像放煙花一樣,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停不下來了。”
“你認識的朋友,你熟悉的師長,”孟拾酒喃喃,“塞給你糖的鄰居奶奶,小區樓下跟你喋喋不休的收銀員,總是沉默地背著書包看到你就跑開的小屁孩。”
“……一個都不會幸免。”
他說得那麼真實,那麼具體。
好像他真的經歷過,看見過,仿佛他真的曾站在某個街頭,眼睜睜看著熟悉的街景被血色浸染,卻連一聲呼喊都發不出。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問你。”孟拾酒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