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意識在寒冷和窒息中浮沉, 墜入黑暗谷底的那一刻, 他再次想起了裴應野撲在崖邊的那張焦急又扭曲的臉。
    所以你也體驗過我當時的感受了。
    季懸自嘲地想,他居然還會有這樣的閑心。
    魔域里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少年,他不可能不去懷疑, 偏偏這個少年口中還都是些天馬行空的話, 夾雜著許多他听不懂的詞匯。
    放下戒心需要一個過程,但那段時間確實是他在血海中度過的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你不要擔心, 我只是回到了我該去的地方。”
    他當時是用什麼語氣說得這句話?因為他沒離開的年歲太過久遠, 季懸好像有些忘記了。不過初听時, 季懸尚不知天外有天,只是冷淡地回道︰“我不會擔心。但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會把你抓回來。”
    後來,
    後來他帶著人殺入老魔尊閉關的九淵,卻沒想到對方還留了一手,千萬骨刺穿行, 殺機臨體,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緊隨而來的少年猛地將他撞開,漆黑的骨刺刺穿他的胸口,尖端距離季懸的眼僅剩半寸之遙,血液順著骨刺滴滴答答落下,他卻還能有心思調侃︰“回去我就要投訴他們,這個痛感怎麼能點的那麼高。”
    當時自己似乎也是那樣扭曲的臉,可他卻還若無其事地讓自己不要擔心,要記住他說過的話。
    季懸忘記了當年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殺進老魔尊的宮殿,又是怎樣以老魔尊親手傳授的劍法將他一劍穿心。
    他只記得,在他登臨魔域的三天後,躺在後殿中昏迷養傷的少年徹底沒了蹤跡。
    就像他的到來一樣,來時像一陣風,走了也像一陣風,什麼都沒有留下。
    季懸翻遍了血海,搜遍了魔域,都再沒有找到他的蹤影。直到那些外來的人陸續出現,再兀然消失,直到他修為不斷突破,不斷接近世界的頂點,然後一道所謂的天雷劈下,所有過往都變成了旁人一筆帶過的故事。
    “咳……!”季懸咳出一口水,顫著睫毛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背影,看不清臉,只能隱隱看到外骨骼上的徽記。
    不是和他一同掉落河中的里昂。
    是誰?
    那個在暗中打斷索橋的第三人?
    大腿上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僅剩的體力隨著冰涼液體的注入瞬間流失,季懸的強撐著眼皮,想等到那個人轉頭,可最終還是力有不逮,再次陷入了昏迷。
    -
    橋上。
    索橋的斷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來舟眼疾手快地攔下了裴應野準備跳江的動作,但還是被他倔驢般的力道扯了一個趔趄,急忙召喚希赫過來幫忙。
    “沒有淘汰提示音,說明傷得不重,外骨骼也還穿在身上。”希赫一點都沒有幫忙的意思,只是涼涼地說道,“要跳就跳吧,正好我們可以比一下,看到時候他先見到的會是誰。”
    裴應野頓時冷靜下來。
    他掙開來舟的動作,遠遠地望了對面雙手舉起以示清白的里昂隊友,剛才那一槍雖然是從對面放出的,但明顯是另外一個角度,並不屬于三者中的任何一個人。
    趕在里昂隊伍前通過的還有其他人,但是為什麼只對著橋上的兩人出手,是巧合,還是另有目的?
    裴應野根本來不及深想,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季懸。
    他摸了摸手環,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一句︰“……走,我們沿著河岸往下找。”
    -
    滴答、滴答。
    意識回籠,率先恢復的是听覺和觸覺。喧囂的水流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岩壁上滴落的水滴清脆聲,身下是粗糙濕冷的岩石,隔著破損的外骨骼傳來堅硬的觸感和刺骨的寒意。
    然後是痛覺。無處不在的鈍痛,像是被重型機械反復碾過,尤其是後背和胸口,呼吸時都帶著火辣辣的痛。大腿是異樣的麻木與沉重,像是完全失去了大腦的控制,與其他部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最後,才是視覺。
    季懸艱難地掀起眼皮,外骨骼上幾處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提供著聊勝于無的暗紅光點,勉強勾勒出周圍幾尺範圍內的模糊輪廓——一個低矮的岩洞,洞頂布滿了濕漉漉的、反著光的鐘乳石。
    他忍著痛嘗試坐起,兩條腿幾乎使不上力,只能依靠核心的力量和手臂支撐。他下意識地摸向昏迷前大腿刺痛的位置,觸感冰涼,皮膚表面有一個微不可察的凸起,沒有紅腫或者潰爛。
    季懸的眼神冷了下來,對方的目的顯然不是他的性命,那會是什麼?
    手掌往上一挪,熟悉的腿鞘里摸了個空。
    他的軍刀不見了。
    再觸踫上胸口,先前登機時發放的討人厭的體征監控也不知所蹤。
    還有里昂,他們兩個是同時摔在了河里,為什麼只有他到了洞穴里?
    “你醒了。”
    洞口的月色投下一道陰影,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季懸的視線中。派奧尼爾的眼楮垂落,靜靜地看著他,眼楮在逆光下像沉在寒潭里的寶石。
    “還能動嗎?”他走到季懸蹲下,目光毫無保留地將他從頭到腳掃過,嗓音溫和,“你是從上游掉下來的吧,看起來應該被沖了很遠,還好被下游的淺灘攔截了,不然都不知道要被沖到哪里。”
    “是你把我帶到這里來的?”季懸的聲音因為嗆水和虛弱有些沙啞。
    派奧尼爾點了點頭,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季懸按在大腿上的手︰“嗯。我沿著河岸搜尋空投點,听到水里的動靜,還以為是什麼奇特的動物,沒想到看到你被卡在亂石灘里。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你弄上來。”
    他頓了頓︰“你的外骨骼有破損,可能核心功能已經損傷了……是動不了嗎?”
    “暫時。”
    季懸沒有提注射的事,也沒有提丟失的軍刀和監測設備。在無法確定對方是敵是友,或者具體是哪一種“友”之前,保留信息是本能。
    “你有看到其他人嗎?比如里昂。”
    “沒有哦。”派奧尼爾搖頭,很坦然,“只看到你一個。水流那麼急,夜色又深,他大概被帶去更遠的地方了吧。”
    他從自己腰後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支應急光源,擰亮。柔和的白光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讓季懸看清了派奧尼爾外骨骼上的確沾著不少水漬和泥沙,手肘處還有新鮮的刮痕,很符合他描述的情況。
    “你的隊友呢?”
    “淘汰了。”派奧尼爾輕輕嘆息,“他們太心急了,非要去踫獅心的人,結果……就剩我一個了。”
    “不過我也快了,在這叢林里撐過五天實在是強人所難……比賽開始前發放的物資全吃完了,找不到空投點獵不到食物,還沒有隊友……我剛才已經在洞外發送了退賽申請,估計用不了多久,主辦方就會派人來接我。”
    派奧尼爾這話乍听起來沒什麼問題,一個失去隊友、彈盡糧絕、決定退賽的落單選手,恰好救了他這個同樣落難的競爭對手,合情合理,甚至態度里還透著一股無奈的友善。
    “這里離河道有多遠?”
    “不清楚呢,少說也有好幾公里吧。”派奧尼爾說,“你的腿……一點感覺都沒有嗎?真糟糕。”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踫季懸的膝蓋以示安慰,但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又停了下來,只是虛虛地懸在那里,仿佛在顧忌什麼,又像是在試探。
    “不過別太擔心,轉運隊收到我的定位,找到這里應該不難。等他們來了,你就能得到妥善照顧了。” 他溫聲安慰道。
    “是嗎?”季懸抬眼,直視著派奧尼爾。洞內的光線昏暗,唯有對方手中的光源和洞口的月光提供照明,使得派奧尼爾的面容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有些朦朧不清。
    “你不會這樣了還想比賽吧?”派奧尼爾迎著他的目光,非但沒有退避,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季懸,你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留在這里等待救援,是目前最明智的選擇了。”
    季懸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如果實在疲憊,就先睡一覺吧。等醒來後,就會回到飛行器上了,到時候你的隊友也會知道你的下落。”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說完這一句話後,季懸當真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了上來,洶涌地席卷了他的原本高度戒備的大腦。
    “你看上去很累了。”派奧尼爾再次靠近,倒沒有觸踫,只是微微俯身,用一種近乎憐愛的目光注視著季懸垂落的眼睫,“不用硬撐,在轉運隊到來前,我會保證你的安全的。”
    安全?
    季懸譏誚地笑了一聲︰“我還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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