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治安官們趕到醫院後沒看到石醫生,看到的是大廳里大片無所適從的病人們,這些病人不肯離開這里,還在等著神跡出現。
也許時間會讓他們重新面對現實,也或許在他們走向現實的路上會出現新的選擇,給予他們新的希望。
四樓的那個手術室又重新出現了,它焦黑,桌椅、器械都被燒得變形,沒有生靈的痕跡,也沒有石醫生的蹤跡。
治安官們詢問了當初和石醫生一起消失的幾個同事,這幾個人都只會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似乎想把這件詭譎的事當作尋常事件,然後逐漸遺忘。
不過記者們總能另闢蹊徑,找到些事件之外新的角度,于是報道上出現了石醫生感人肺腑的生平故事,比如他經常加班、放棄休假,還會為了病人與醫院抗爭,是一個全心全意為了病人著想的人。
這些故事白俞星只看了個大概,她的注意力在另外一件事上︰報道上聲稱石醫生其實是千神派的門徒,他的辦公室里還有無面神的擺件。
石醫生的身份在新月派神醫與千神派神醫之間搖擺不定,似乎無人能知道答案。
但白俞星知道。
千神派這個詞,自從朱離失蹤起就時不時出現在白俞星面前。
比如江神子和石醫生都是千神派的信徒,朱離兩次都出現在了事發的現場。
比如江神子求神之後,夢中的說話人明明就是朱離。
可白俞星也不是沒調查過千神派。
她問過天工派的人,那里的人說千神派的前任門主並不虔誠,夢見了個奇怪的孩子後還千里迢迢趕去了天工派。
她三天前也從半月區治安局里拿到過資料,說在前任門主死後又死了一連串的人,第一個死者身上還有明顯外傷,可到了最後一個死者,就變成死因不明了。
論壇的粉絲們說千神派的許願有效果,只是效果不如人意。
這些都是怪事,可到底跟朱離有什麼關系?
朱離本人似乎跟任何門派都不沾邊,而她的父母是新月派的門徒。
新月派,雖然看起來和石醫生的事件有關,但白俞星清楚這些人的做派,比如十分擅長借著不為人所知的謎團為自己的門派造勢。
他們不在意真相,他們只在意編織後的“真相”會不會有效果。
白俞星一邊讀著這篇報道,一邊又想起昨天被朱離找了個借口支開的事情。
哪怕朱離直接和她說一句“我還沒準備好讓你看到這些,你可以不進去嗎?”也好。
白俞星一定會留在原地等她。
可她偏偏又選擇說謊。
她還說了哪些謊?
幾乎是下意識地,白俞星想起前天晚上朱離晚歸的事情,她猶豫了下,還是把電話撥了過去。
“陳姐?”
“哦星星啊,朱離的話她……”
“我不找朱離,你最好也別讓她听見……恩……我準備了個驚喜不能告訴她。”
陳三郡了然︰“啊!”
“所以我想問問,她復出之後有沒有什麼活動會做到很晚?”
“沒有沒有,你放心好了,近期都沒有要加班的行程。”
“我……還以為她復出後會很忙,不過前幾天回家的時間也挺早的。”
“忙是忙,只是沒有晚上的行程而已,你是要準備什麼驚喜啊?”
“……我想先保密。”
陳三郡倒是有驚喜︰“哦對了,我跟朱離說今晚去你們家聚個餐,她說要問問你的意見,那我現在直接問你了,可以不?”
上次來的時候趕上了早飯,那是個尷尬的時間,這兩天的行程也全是忙著回歸後的工作,根本沒有時間好好聊一聊。所以,她挑了個正兒八經的晚飯時間,想要一塊兒吃頓飯。
白俞星︰“我沒問題。”
鑒于白俞星只有一只能用的手,而朱離忙碌了一天,十分疲憊,于是二人當晚直接叫了一桌子外賣。
這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只不過朱離能吃的那幾樣都得往清水里涮涮,去了油才能吃。
門鈴響的時候是白俞星去開的。
可她看到的東西讓她忘了打招呼。
陳三郡還是那個陳三郡,只不過脖子上掛了一個木制吊墜,上面雕刻著無面神的形象。
“這個?”陳三郡注意到了白俞星的視線,將吊墜提了起來,“唉……不信不行啊。”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從杜長生開始的吧。
所有人都知道杜長生的父母是千神派的門徒,他們都說杜長生的事業能夠一帆風順都是多虧了無面神的庇護。
後來娛樂圈里的許多人都跟著成為了千神派的門徒。
所以,在朱離失蹤的時候,陳三郡第一時間想的是去找無面神許願。
“請幫我找到朱離吧。”
許願後一天天過去了,朱離依然沒有消息,也沒有出現,陳三郡就把許願這事當作了自己病急亂投醫的結果。
可現在朱離真的回來了。
于是陳三郡就恭恭敬敬地給自己的脖子上掛上了這條吊墜。
“幸好你回來了。”
故事很簡單,陳三郡說得感慨萬千,她看上去想喝點酒,可明天還有工作,她就用喝酒的架勢灌了自己幾口茶。
白俞星一直在偷偷瞄著朱離,那個在他人面前總能說出些恰當話的朱離,沒有加入聊天,反而在走神。
旁邊的朱離正看著飄在清水上的油滴發呆,它們看上去混亂無序,但都有個相同的源頭——剛剛被她放進水里涮的菜花。
這個故事解答了朱離的疑惑。
那日,帶著兔子頭套的靈魂將朱離的靈魂全部拍散了出去,又鑽入她的身體,裝作她的樣子跟門外的白俞星說了幾句話,然後下樓進了輛來接應的車里。
換做是其他人,大概早就死了,可朱離不是,她的靈魂早已習慣了脫離身體的漂泊,沒有了靈魂的身體,像是死了,可又沒有真正地死亡。
當朱離第一縷回歸的靈魂重新流入身體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幾米高的石像前,那石像無臉,生著六臂,盤坐在個蓮花台上。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石像雖不能動,但它是活的。
那里面有靈魂的流動。
于是朱離將手放了上去。
這是一個嶄新的靈魂,它是個嬰兒,它因願望而生,生來就是為了願望。
它正在汲取著這個世界上的新知識,但它無法理解人的願望,它曾求助于母親,可驚慌的母親很快就棄它而去。
所以它問朱離︰“做人是什麼樣子的?”
朱離覺得它很有趣,就說︰“你可以來我這里當幾天人,但要穿得讓人看不出我是誰。”
陌生的靈魂涌進了朱離的身體,而朱離稀薄又疲憊的靈魂沉沉睡了過去。
它照著那些門徒的樣子穿了身像樣的衣服,走上了街頭,它看著車,看著人,看著周圍的建築物,看著天空,看著大地。
它像人類一樣吃飯,也像人類一樣睡覺。
人有很多所謂美好的願望,它就想要去感受美好,比如去曬太陽,可陰雨連綿的天難以見到太陽,于是它又去尋找美食,它去了路邊攤,又去了面包店,可總感覺缺了些什麼。
朱離醒來的時候它還沒走。
它說︰“我還是不懂,我應該去給人實現願望,但我總是無法理解這些願望。”
“人很少會把願望直接說出口,我來教你吧,”朱離說,“我來帶你看看人最真實的願望是什麼。”
這是她所擅長的,直接作用于靈魂的,挖掘最本質的願望。
所以她挑了教學成果最為顯著的案例,帶它去了畫展,去了醫院,去教它辨別真正的願望。
後來,朱離知道了有人雇佣了某個組織來殺自己,也見過了這個組織負責處理尸體的人,但始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它面前的。
現在她明白了。
“請幫我找到朱離吧。”
陳三郡的願望是朱離能夠平安無事地出現。
但在這個幼小的嬰兒的理解里,“找到”就是將朱離帶到它的面前,不管是生是死。
“謝謝你。”朱離對陳三郡舉起了茶杯。
陳三郡的願望,實實在在地救了她。
“哎喲,謝什麼啊,”陳三郡與她踫杯,“你跟我還說什麼謝啊!這多見外!”
她看著朱離感慨道︰“我之前還挺擔心你這個孩子的,話說得雖然好听,但你這個人總是一聲不響的,也不怎麼跟人打交道,就跟老憋著個什麼事一樣,真怕有一天憋不住了,人也崩了。”
“但是啊,”她又笑眯眯地看著白俞星,“能談戀愛,星星這人又對你這麼上心,我看啊,我這顆心可以放下了。”
這番話說得白俞星鼻子一酸,她看到朱離眼角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閃了閃,再看去的時候,她還是平時那副表情,像是她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