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過去了幾分鐘，又好似十幾分鐘，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翟總在看夜景？”
轉頭看去，是李在熔。
翟達笑了笑︰“對啊，還不錯不是麼？雖然遠比不上滬上的外灘，但也就是五六年前吧...夜晚的東陽基本是一片漆黑，路燈都照不到城區外...”
李在熔頗為感慨道︰“確實厲害，東陽的發展速度令人驚訝。”
翟達搖搖頭︰“不光是東陽，其實整個中國的發展速度都在越來越快，基建、能源、工業、民生...”
李在熔似乎突然對這個問題有了興趣，來到翟達身邊︰“是啊，中國在08經濟危機後的發展，令全球矚目，甚至成為了經濟學里的一個特例，許多人都在研究...不知道翟總覺得，這一輪高速發展...會觸頂麼？”
翟達輕笑道︰“觸頂？中國崩潰論？”
李在熔略微猶豫，還是點了點頭︰“這種論調很多，其實我也經常和貴國其他企業家打交道，他們許多人也持有這個看法。”
“啊，我知道，因為篤定中國的發展是泡沫，經濟即將崩塌，人民幣即將大幅貶值，不斷將資產轉移到海外...甚至企業都不干了，直接移民跑路...”
翟達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桿，對李在熔攤了攤手︰“那麼在熔兄，你心里覺得...什麼是‘頂’？”
李在熔正要說幾個經濟學名詞，亦或者某些數據，翟達卻打斷了他︰“我猜猜，在你心里答案應該更簡單一些︰美國是‘頂’，甚至美國的60%或者其他什麼數據，對麼？”
李在熔愣了愣，但最後還是苦笑道︰“確實。”
翟達輕松道︰“其實這個論調邏輯很簡單︰美國是全球所有國家的‘上限’，但我的看法可能不同，隨著時間發展︰‘美國’是中國的下限...”
李在熔消化了許久，即便以他的出身，這樣的暴論也沒那麼容易接受。
不...甚至會更難接受。
翟達︰“其實...大家玩的根本不是一個游戲，美國謀求的是資本增長，中國謀求的是文明發展，在當前這個階段，看似都在追求一件事‘搞經濟’，但其實路並不相同，一個是金融游戲，一個是生產力游戲。”
李在熔突然道︰“那翟總覺得...韓國是在謀求什麼？”
“你要听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是？”
“更好的生存。”
“真話呢？”
“生存。”
李在熔︰...
有種智商被摩擦的感覺，但細細一想，倒也不難听出其中的區別。
翟達嘆了口氣，誠懇道︰“在熔兄，其實換位思考，我都覺得難做...實話告訴你，我看不太到韓國的未來。”
任誰听到別人如此評價自己的國家，都會有點不悅，哪怕是個商人。
當然，公知漢奸除外。
李在熔眉頭微皺，有些不快，在酒意中被放大。
翟達指了指遠處的工廠群︰“那邊，就是汽車超級工廠，你明天會去參觀的地方。”
又指了指更遠的位置︰“那邊是機核半導體，再遠一點總部，里面有什麼就不說了，對了，前段時間，我們正在討論要不要自己搞造船業，汽車出口需求量不小，訂購又太費時。”
李在熔沒有冷笑已經算有涵養了，只是平靜道︰“翟總是想展示實力麼？三星有著更多的產業。”
翟達搖搖頭︰“不，我是想告訴你，半導體業、汽車業、造船業，乃至清潔能源、電池、核能、航天、軍工...所有這些產業，不光是研究院在朝前走，而是整個國家在努力推動，而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產業，有多少都是和韓國重合的呢？”
李在熔倒吸了一口氣。
“在熔兄，韓國玩的游戲，和中國又不同，韓國是︰‘美國允許什麼就做什麼’+‘我能做什麼努力做什麼’，而中國是︰我需要什麼，我就做什麼。”
“因為意識形態的緣故，從建國起我們就一直遭受外部壓力，自力更生四個字刻在每個人的腦海里，我們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不允許’，就放棄在某一領域的前進，所以產業發展是全方面的，你能想到的任何工業門類，都是我們在發力的地方。”
“而韓國，產業結構是受到美國約束的，日本也一樣，在美國去工業化的浪潮下，也在‘櫥窗展示’意識形態需要、‘第一島鏈’的軍事基礎需要下，它將自己的許多產業轉移至了日韓，而日韓賴以生存的支柱產業，都正在遭受全方位的沖擊。”
不說太久，七八年前，全球家電產業還是日本人的天下，冰箱彩電空調...現在又在哪里？
沖擊早已經開始了。
“這不是一場針對日韓的產業戰爭，我們實際上是在和西方世界爭搶，我暫且不說你們自認為是西方還是東方，但即便是余波，也足夠動搖日韓了，這就叫做...結構性沖突。”
“除非我們願意停止前進，給十四億中國人找一個‘頂’壓在頭上，否則結構性沖突不可調和，而且很遺憾，日韓國土、資源、市場規模都有限，你們本身的產業發展，也是高度依賴中國工業體系的，而這根支柱以後會被逐漸撤掉。”
不光是原材料、零部件依賴中國，市場和銷售也依賴中國，中國一直都是韓國最大出口國和貿易順差國。
當中國本土產業崛起，對韓國來說相當于兩頭堵。
翟達重新指著前方︰“當我們的造船業份額遠超你們，半導體技術不再落後，汽車產能徹底釋放，電子消費品全球領先，細分的什麼屏幕、led、存儲芯片就不說了，那時韓國整個產業都會進入萎縮。”
“這種時候，韓國要麼就是徹底站在對立面，以期待老美最終勝出，重新拿回‘產業轉移’的紅利，繼續擔當一個‘功能性國家’，要麼就是...舉國換路，但老美對韓國的束縛可不僅僅是產業，所以第二條路對你們來說沒得選。”
“至少在分出勝負，被老美回血吸干之前沒得選，而第一條路...就又回到了我們上一個問題。”
翟達平靜道︰“我們一直在抗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不允許’就停下腳步，1931年是這樣，1946年也是這樣，1951年也是這樣...”
“當人類技術再次變革，工業革命3.0也好，4.0也罷，日韓的定位將與現在的東南亞沒有太大差距，我們需要所有產業，也需要養活太多的人，所以去工業化永遠不會發生，這勢必導致其他國家對我們的工業依賴度越來越高，也許有一天，英國會煉不出鋼、美國會修不了船，而韓國...若沒有我們的幫助，會造不出半導體...”
“也許那時，我們會通過體量優勢和全位競爭，焊死工業化的大門...工業發展的積累越深，追趕補全的難度就會越大，現在已經不是‘會燒開水’就算工業化的時代了...”
產業之爭...向來殘酷。
就如同積弱貧窮的中國，曾經吃過的那些苦一樣。
“這一點連老美都不例外，它的門也被焊死了，一半是自己焊的，一半是我們...在熔兄，這就是我對未來20年的看法...”
翟達拍了拍李在熔的臂膀︰“所以這次來別著急，我之前就說了，多走走，多看看。”
“換個風景，也換個心情。”
說罷朝著包廂走去。
雖然是機緣巧合，但翟達也不是突然決定開啟長篇大論。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李在熔這次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疑問來的。
既然他想要個答案，翟達就給他一個答案，對不對，李在熔可以自己消化。
用對抗消滅敵人，只是方法之一...
用合作的方法讓敵人開開心的消失，才是更高境界。
當然，若頭鐵想要來踫一踫，穿插計劃收官之時，他們會有體感的。
順手的事兒。
直到翟達快邁入溫暖的包廂時，李在熔才從沉默和震撼中回過神來，急忙遙遙喊道︰“翟總，你說的一切，前提是中國會贏！你哪里來的自信！”
翟達頭也不回︰“廢話。”
“因為我沒白來。”
第665章 在忙
李在熔來東陽的第二天，開始了一些參觀流程，至于昨晚翟達的“暴論”，他如何理解，可能會在這趟旅程中尋找答案。
翟達因為“穿插計劃”收官比較忙碌，不過給李在熔安排了一個很特殊的人陪同，帶著李在熔在機械未來城，乃至周邊地區轉一轉。
一個很帶勁兒的人。
第二天一早，蔚藍之眼門口，翟達向李在熔介紹道︰“這位是沈睿老師，是我們政府關系部的經理，也是我的高中老師，這幾天沈老師會帶你在各處參觀，抱歉我這段時間會議比較多，不過有時間的時候我會去找你的。”
李在熔對沈睿很尊重，中華文化圈對“老師”這個身份有不同理解，哪怕是高中老師，多年後又招募進自己公司，一定是很優秀特殊的人。
兩人握了握手，沈睿推了推眼鏡，微笑道︰“歡迎李總來東陽，一會兒我們就出發去‘汽車超級工廠’吧。”
翟達和沈睿交換了一下眼神︰這人就交給你了。
給他思想改造一下，上幾天政治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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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熔的車隊緩緩離去，翟達在蔚藍之眼門口張望了片刻。
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畢竟這一回頭，再出來就是晚上了...
忙碌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正要轉身，居然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頂著冷風，縮著脖子，悶頭往前走。
一個小姑娘，個子不高，腿也不細，穿著不太合適的駝色毛尼大衣，看上去像是一只艱難前進的卡皮巴拉。
翟達愣神片刻，想起了這是誰︰陸思文身邊見過一次的“龍蝦姑娘”。
當然叫“帝王蟹姑娘”、“刺身姑娘”、“打包姑娘”也可以。
對她招了招手，龍蝦姑娘一愣，有些緊張的湊上來︰“翟總。”
翟達好奇道︰“你來蔚藍之眼...有什麼事麼？”
龍蝦姑娘下意識看了一眼身邊巍峨的建築，小心翼翼的笑了笑︰“我來幫陸總，我是說小陸總...”
“你...怎麼進去？”
龍蝦姑娘從大衣里掏出一塊工牌模樣的東西︰“我就是來送點東西，一會兒就走，我有數學研究所的訪客卡，可以管三天。”
翟達︰你？數學研究所？
說！龍蝦有幾只腿？！
罷了，估計又是小木頭開的綠燈...
翟達也不準備管...只是口中問道︰“這段時間，你們小陸總...狀態如何？”
龍蝦姑娘嘆了口氣︰“小陸總可拼了，每天工作十七八個小時...人都瘦了，飯也不好好吃。”
“昨天晚上一點多，她還在這加班...我說小陸總你好歹吃點宵夜，她說餓過了吃不下，小陸總還是想...”
翟達沒預料到這位嘴這麼碎，看了看表︰“行吧，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我要趕個會議。”
龍蝦姑娘看著翟達的背影，趕緊喊了一嗓子︰“翟總！非常感謝您照顧我們小陸總。”
“我們都知道的，如果不是您照顧，小陸總堅持不了這麼久的。”
翟達腳步一頓，不過轉瞬又恢復了正常，擺了擺手。
“我沒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