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麥芒的老師才會成為異類。
至少源泉基地還有這一個異類。
書籍就放在那里,總會有人忍不住產生好奇,去翻看、去研究、去實踐,將書本里的知識變成自己的。
猶青握住麥芒的手,“還沒有請教,你的老師高姓大名?”
“呃……老師叫稻穗。”
在廢土上,家庭的概念似乎已經頗為淡薄了,能讓人們產生歸屬感的,是基地或者部落。既然不重視家庭,姓氏自然也就沒那麼重要了,人們取名也變得隨性起來。
“好名字。”猶青面不改色地夸獎了一句,又說,“要是你的老師看完圖紙,還想看看實物,隨時可以過來。”
白榆也明白了猶青的意思,既然這師生二人在源泉基地也是郁郁不得志,那為何不能換個地方施展才華呢?
任由自己的天賦荒廢,也是犯罪啊……
她笑著附和道,“沒錯,我們敞開大門歡迎。”
現在基地里也有耕作機了,機器只要使用,就免不了會有故障和磨損。總不可能每次出問題了,就去找猶青吧?
要是真能挖到源泉基地的牆腳,這些事就有人可以托付了。
能隨時研究機器,對她們應該也有吸引力吧?
不過這事得徐徐圖之,別把人嚇著了。
……
之後的宴會倒是沒什麼可說的。
菜色還不如之前在神樹部落吃的那一頓豐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永夜部落不像神樹部落,有能賣得上價錢的特產,本來就沒那麼富裕,又被自由軍禍害了一回,養的家禽家畜都沒剩幾只了,實在撐不起場面。
即使如此,氣氛也還是十分熱鬧,一直吃到天黑下來,月亮升上天空。
今天是十四,月亮看起來已經是滿月了,高高地掛在天空中,灑下一片銀輝。
在永夜部落的人的攛掇下,二長老講起了奔月的故事。
跟猶青熟悉的版本不同,這個故事做了廢土化的改造,所以“嫦娥”是在大毀滅之後,發現地球環境已經不適宜人類居住了,只能遷居到月亮上去。
而地上的人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回到地面上來生活。
不過在這里出現了一些分歧。
有人滿懷期待,希望嫦娥能帶著大毀滅之前的科技神兵天降,幫助大家一起解決廢土的困境。
另一些人卻覺得,大毀滅之前的東西,地上都沒留下什麼,月亮上就算有,放到現在也沒法用了,更沒有材料維修或是制造新的,所以不能指望月亮上的人。
應該是他們這些人將廢土改造得越來越好,總有一天復現出大毀滅之前的科技,到時候直接去月亮上接人。
猶青出神地听著,忽然有點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喜歡永夜部落了。
在這片吃飽飯都不容易、大多數人都在為了x生存而掙扎勞碌的土地上,卻有人仰起頭,去關心天上的星星。
而高掛在天上的日月星辰,又讓他們對未來永遠保留著一份希望。
這是何等的浪漫?
她又想起初見甘甜的那一刻,身騎白馬飛馳而來的身影,以及那時響在耳畔的歌詞,“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星空和遠方一直都在那里,總有人能夠看見。
第49章
天黑下來,場上就燃起了火堆,坐在旁邊絲毫不覺得冷。
火光映著天上的月光與星光,耳朵里塞滿了笑鬧聲,猶青恍惚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參加村里辦的宴席。
那時沒有專業的大席團隊,誰家有了紅白喜事,都是全村人一齊上陣幫忙,還有很多親戚走遠路過來,因為交通不夠便利,也會直接待上兩三天。
那麼多人,白天的熱鬧自不必說,夜里沒有足夠多的床鋪,大家便干脆就守著火堆,跟難得一見的親友們聊個通宵。
那時的夜晚,寧靜、漫長、幽遠,像是留在記憶里的一幅水墨畫卷。
後來家家戶戶都買了車,吃完席面就直接離開,就再也沒有那樣寧靜的、漫長的、幽遠的夜晚了。
再後來……
她也離開了家鄉。
猶青整個人都陷入了椅子里,懷里抱著解下來的各種裝備,看著跳躍的火焰出神。忽然眼前的火光一暗,她猛地回神,轉頭看去,支稜出來的槍口也跟隨她的動作指向了來人。
是白果和長弓。
兩人被槍口指著,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反應過來之後,白果立刻走了回來,倒是長弓還站在原地。
猶青早就看到了長弓,不過她沒有跟著白果一起上前打招呼,猶青也就當作沒看見。但這會兒,白果直接把人領到了自己面前,她也就多看了兩眼,“有事嗎?”
白果回頭拉了長弓一把,“昨天實在忙亂倉促,還沒來得及謝過您對長弓隊長的照顧。”
“對階下囚的照顧麼?”長弓並不配合,避開了她的手,嘴上更是毫不客氣。
白果一臉尷尬,看了猶青一眼,“您別在意,長弓隊長一向如此……”
“她也沒說錯。”猶青笑道,“她在我那里,都是戴著枷鎖干活的。”
這話白果更沒法接了。
好在甘甜適時出現,打斷了這個話題。
這一整天甘甜都嚴防死守,白果好不容易才抓到了這個機會跟猶青說話,卻沒想到情況跟她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借長弓做話題、跟猶青拉關系的打算,看起來不太可行。
所以見甘甜出現,後面又跟著一整天都綴在她身後,陰魂不散的百煉,她便知難而退,轉而道,“其實我們也是來辭行的。”
雖然猶青昨天也是半夜走的,但听到這話仍有些吃驚。
她是開車,她們可是步行。
“沒辦法,部落里也有許多大小事務要忙。”白果說,“馬上就要入冬,最後一撥商隊也快來了。”
嗯?
猶青從椅子里坐直了。
“這確實是正事,那倒不好留你們了。”甘甜說,“客人來了,我卻沒有招待好,心里真是過意不去。”
白果笑道,“你別這麼說,我們已經受了很多照顧了。再說,大家都是鄰居,日後來往的時候也多,不在乎這一時半刻的。”
“你說得對,往後得空了再來。”
百煉也抓住機會上前辭行。
反正明面上他只是來送禮道賀的,事情辦完了,自然沒必要繼續賴著。
至于有沒有跟猶青套上交情,那就要問麥芒了。反正百煉看她的神情,應該是有進展的,所以哪怕自己一句話都沒跟猶青搭上,他心里也很安定。
甘甜親自把人送出了部落。
然後才回來跟猶青道,“老大你別怪長弓。她不是故意跟你撇清關系,只是不願意做了神樹部落的筏子,所以對外一直說自己只是個俘虜,跟你沒什麼關系。”
猶青白了她一眼,“我難道連這都看不出來嗎?”
甘甜嘿嘿傻笑兩聲。
猶青慢吞吞地在椅子里換了個姿勢,沉思道,“長弓今天好像沒有畫臉。”
在避難所的時候,條件不允許,猶青也不喜歡,她洗干淨臉之後,就一直維持那個樣子了。但是回到部落之後也沒有重新在臉上畫上樹紋,還是有點奇怪的。
甘甜也看到了,笑道,“干干淨淨的,難道不好嗎?”
猶青也笑了,“挺好的。”
她只是覺得,人的每一個選擇、每一項行動,多少都暗藏著一些心理上的變化。
長弓和神樹部落原本就算不上親密無間,被自己抓了一次,關系似乎更加疏遠了,偏偏神樹部落還想利用她來結交自己……
她心里難道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既然已經不想讓部落拿自己做筏子了,那何妨更進一步——既然跟猶青來往有好處,那長弓自己來跟猶青接觸就行了,何必要任由部落把自己當成商品,做中間商賺差價?
反正猶青這里肯定也是敞開大門歡迎的。
她已經放棄了跟所有的勢力都交好,但是如果有可造之材、可用之人,那也不必拘泥于出身嘛!
挖牆腳這種事,挖一個是挖,挖兩個也是挖。
都是捎帶手的事。
既然有了想法,那肯定要先知己知彼,所以猶青又問甘甜,“永夜部落和神樹部落做了這麼多年的鄰居,互相之間應該頗為了解吧?”
甘甜聞言有點撓頭,“應該是吧,不過這些我還真不太清楚,要不我幫您問問二長老?”
“也行。”猶青應道。
其實猶青長了腳,自己也可以去找二長老,但甘甜既然做了大長老,猶青就覺得,還是借由她去跟神樹部落交流,會更合適一些。
甘甜立刻就要去找人,被猶青叫住,“不急,先讓二長老把故事講完吧,我還有事要問你。”
“什麼事?”甘甜拉了一條凳子,在她身邊坐下。
“剛才說的最後一撥商隊,是怎麼回事?”
“哦,這個。”甘甜說,“你也知道,山里的道路不是爬坡就是下坡,平時走起來都費勁,入冬之後,山里就算不下雪,道路也容易凝凍,就更沒法走了。”
猶青點頭。
甘甜接著道,“所以在入冬之前,商隊會來完成最後一次交易,下次再來,就要等明年開春了。這兩場交易的規模是一年之中最大的,來的商人也多,自然要早作準備。”
猶青的表情被火光映出了幾分凝重,“那些商人什麼時候來?”
“這個不固定,但大概就是這段時間,不會等到神樹部落的銀杏葉落完。”
那確實沒多久了。
猶青生出了幾分緊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