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秋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拿回方案,甚至都沒敢問猶青的意見,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忙不迭地走了,背影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猶青送他到門口,一轉頭就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長纓。
如果嚴秋不是那麼匆忙的話,他本來也應該可以注意到的,不過就算看到了也沒什麼意義,現在再說什麼兩家聯合起來限制猶青之類的,只會成為笑話。
那就只剩下各顯神通了。
所以猶青跟長纓對視了片刻,看到她眼底的為難,就笑道,“出去走走?”
“好。”長纓無法拒絕。
猶青又轉頭朝房間里打了個 哨——這是她最近才學會的——就見狼牙興奮地叼著一根繩子從房間里沖了出來。
在這種狹窄的空間里,它看起來更像是一輛狗車了,沖過來的時候都擔心它會撞到人。但狼牙對身體的控制顯然更強,堪堪在猶青面前剎住車,只是用力地搖晃起了尾巴。
猶青摸了摸它的腦袋,這才接過繩子,“走吧,出去玩。”
這是她最近給自己找的活兒。
現在新場鎮這邊的人也越來越多,負責安全工作的長弓也同樣忙了起來,沒法時刻守在猶青身邊,干脆就把狼牙派了過來。
畢竟有些時候,人跟著不如狗跟著方便。
比如猶青跟人在辦公室里密談的時候,長弓若是留下,所有人都會覺得不自在,但狼牙留在房間里,就沒人在意了。
猶青自然不會拒絕。
不過很快她就發現,狼牙在房間有些待不住,總想往外跑。
很顯然,作為一只大型犬、戰斗犬,只是每天早晚跟著長弓出去巡邏,根本滿足不了它的運動量。
猶青干脆就決定工作間隙出去遛狗,順便活動一下身體。
自從東方基地的規模越來越大,研究院下屬的項目越來越多,跟其他基地的往來也更加頻繁,猶青需要處理的工作也隨之增多了。
像是穿越初期那種體力活,已經不需要她親自去做了,沒時間、也沒必要。
但是長期不活動,人的身體素質是會下降的。
好不容易才在廢土練出了這一身的肌肉,再倒退回去,猶青有點不舍得。
再說,她還總想著離開基地,到外面去看看這個廢土世界呢,眼看時機快要成熟了,可不能讓身體拖了後腿。
當然,對外她說的是,“現在從外面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我帶著狼牙出門遛遛,也讓大家認一認,知道這是咱們自己養的,不是外面的變異動物。”
不然狼牙這麼大只的變異動物,冷不丁出現在眼前,還是有點嚇人的。
也是因此,猶青還意思意思地拴了根狗繩,讓人知道這只狗是被束縛住的。
不過真的帶著狼牙出門,猶青才意識到它還有另一個好處。這麼大只的狗,走在路上是非常醒目的,大部分人在投以注目禮的同時,也會下意識地避讓,就像現代人看到車子開過來會下意識地避開一樣。
走到哪里都會被注視,猶青已經習慣了,所以狼牙其實反而是分走了一部分的視線。
而且大家避讓狼牙,其實也就等于是給她讓出了一條相對寬敞的道路。
所經之處,無不如此。
在這種情況下還往前湊的人,那必然是有點問題的,狼牙也完全可以解決。
倒是比猶青帶著人出門更自在一些。
到現在,新場鎮的人——不管是本地的還是外來的——都已經認識了狼牙,且很習慣猶青時不時地牽著狗路過,能夠神色如常地跟她打招呼了。
不過今天兩人顯然有話要說,所以沒有走遠,只在研究院里轉了轉。
這會兒正是忙的時候,外面沒什麼人,可以清靜一些說話,但又不像是在辦公室里那麼嚴肅、正經。
作為許多人的工作和生活場所,研究院自然也做了一些綠化,不過種的都是草本植物,方便每年翻耕重種,降低環境中的輻射。
不過為了裝點環境,當時費了不少心思,在空地上種了各色鮮花,甚至還考慮到了季節問題。
所以入秋之後大多數植物的花期都已經過了,但研究院這邊依舊盛開著大片的月季和菊x花,五彩斑斕、奼紫嫣紅。
兩人靜靜走了一會兒,直至身形隱入花叢,猶青才開口,“長纓處長應該猜到嚴主任是來做什麼的了吧?”
“猜到了,不過他會拿出什麼條件,我倒是有些拿不準。”
“投資礦山。”猶青說。
長纓微微一驚,“紅河基地竟也舍得?”
雖說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條款必定相當苛刻,但這畢竟是礦山呀!而且開了這個口子,也就意味著紅河基地已經徹底放棄跟猶青對抗,打不過就加入了。
那麼陽山基地,就又慢了一步。
“我還沒答應。”猶青又說。
長纓不由轉頭看她,正對上猶青的視線。
“也是踫巧了,彩雲基地之前才提出過同樣的邀請。”猶青語氣平淡地說。
長纓恍然,既然猶青不止一個選擇,那麼條件就要重新商定了。可以想見,最後能談下來的條款,必然是對她十分有利的。
這也未嘗不是對她、對陽山基地的一種提醒——以後猶青的選擇只會越來越多,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陽山基地本來是走在所有基地前面的,因為東方基地就在陽山基地境內,一開始長纓跟她也相處融洽,結果被後面的人扯了後腿,到現在,陽山基地已經落到了一個不尷不尬的境地。
再不行動,別說壓過紅河基地了,就連彩雲基地估計都能後來居上。
想到這里,長纓心下一頓,猶青這麼直接地告訴了她,是讓她用這個消息對陽山基地施壓的意思嗎?
不知是否從她眼中看到了探詢之意,猶青笑了笑,道,“因為是長纓處長,我也就直接說了。你知道嗎,我很喜歡你的名字——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長纓眼神微動。
猶青又道,“寫下這句詞的人,還有很多金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我覺得都挺有道理的,你說呢?”
“是。”
“我始終認為,人類的敵人不是人類,尤其是在廢土。”猶青又說,“但如果真的成了敵人,那我也會遵循另一個人的名言︰‘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
長纓忽然在這一片繁花之中,感受到了幾分蕭瑟。
時序已經入秋了,冬天還會遠嗎?
猶青這番話可謂坦誠,長纓完全相信,她是因為對自己的信任和情誼,才說得這樣明白。
所以長纓也十分懇切地道,“俗話說得好︰船大難調頭。陽山基地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但我相信,大部分人還是希望它能越來越好、想要集中人類有限的力量去做一些實事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猶青搖頭,“不給你們時間的,不是我。”
當時代的洪流席卷而下的時候,每個人都只是其中的一朵浪花。
沒有誰能停下來等。
長纓心下震動,就這樣跟猶青對視了許久,似乎也被對方眼底的堅定所感染,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冷靜下來。
“猶青鎮長,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
陽山基地變成現在這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無非是樹大分枝,枝又有枝,導致根系汲取和輸送的營養都用來供養這些分枝了,再加上內部還有蛀蟲,雖然外面看來仍是根深葉茂,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倒下,但也僅止于此了。
要不是因為陽山基地外強中干,紅河基地又怎麼可能蹦 了那麼久?
只不過類似的問題,每個基地都有,只不過或大或小而已,這才顯得陽山基地不起眼。
但一直這樣下去,就算沒有猶青、不是現在,它也遲早有一天會被浪潮淹沒的。
解決的方案也是現成的︰清理蛀蟲、剪掉余枝,輕裝上陣。
陽山基地內部,自然也有不少銳意進取之人,早就已經對這種情況不滿了,也有心要做出改革。
但是這時候,陽山基地軍管的屬性就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
因為嚴格的管理制度,大家連交流都要小心翼翼地尋找時機,自然也沒法積蓄太多力量。而這種事,一次不成,就會被殘酷鎮壓,再也不會有機會。
最近,籠罩在陽山基地上空的氣氛明顯不對勁,所以他們的秘密集會也變得更加頻繁,但是說來說去,依舊是拿不定主意。
直到長纓神兵天降,忽然出現在了集會的地點。
“你怎麼回來了?”眾人又驚又喜。
長纓雖然不是年輕一輩之中職位最高的,但這不是因為她沒有能力,恰恰相反,她太有能力了,偏偏出身又不足以支持她繼續往上走,就只能充當一個萬金油的角色,有什麼苦活累活都丟給她。
但也正是因此,長纓在年輕人中很有威望,自然也成為了這個秘密組織的領導者之一。
本來組織里不少人都被她幫助過、提攜過,非常認可她的能力,這幾個月長纓不在,這種體會就更加明顯了。
明明還是一樣的職位、一樣的工作,卻只覺得事事都不順心。
所以這會兒長纓突然回來,大家雖然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終于有主心骨了”的放松。
這段時間陽山基地的變化太多,身在其中,雖然能看得更清楚,卻又很難窺知全貌,反而有些雲里霧里的感覺,大部分人都覺得這應該是個很不錯的機會,卻又不確定這種判斷對不對。
而長纓既熟知內情,又做了一段時間的局外人,肯定能夠給他們帶來一些新的想法。
……但大家也沒想到會這麼新。
按照長纓的意思,現在就是直接武裝發動政變、奪取基地掌控權最好的時機。
紅河基地要跟東方基地合作開礦的消息,長纓已經轉達過來了。所以這會兒,上面的人正在為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覺得紅河基地都跪了,他們繼續硬頂下去沒意思,不如也主動尋求更深入的合作。也有人覺得就是因為紅河基地跪了,他們才不能低頭,不然豈不是也低了紅河基地一頭?還有人已經在盤算,陽山基地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合作項目了。
接下來必定是群魔亂舞、暗流涌動,他們的行動隱藏在其中,就不顯眼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錯過了這一次,那麼就算以後真的還有機會,他們也成功了,也未必能夠追得上那艘行駛在時代潮頭的船。
上不了船,早晚會淹死。
眾人即便都相信長纓的判斷,甚至也因為這段時間的傳聞,而對欣欣向榮的東方基地產生了一些好感,听到她這麼說也不免覺得有些過了,“有沒有這麼玄乎?”
東方基地好像也沒多大的地方,冒頭出來也沒多久,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至于到這種地步吧?
“那是你們沒有去過東方基地。”長纓說,“我真希望大家都能出去看看,就會發現,陽山基地其實也很小,外面的世界還很大。”
她這麼說,眾人更好奇了,都讓她講講東方基地的事。
這段時間,他們雖然也可以用電台聯絡,但這個是很容易被基地檢查出來的,所以頻率並不高,都是交換一些簡單的信息,至于長纓在東方基地的經歷、以及那邊具體的情況,都是听回來的商人轉述的,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反而理不清楚。
長纓是回來做思想工作的,想了想,干脆從頭講起。
從自己第一次前往東方基地的時候看到的情況,說到這大半年里它的種種變化,再說到如今與東方基地達成了合作的各個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