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大公主告誡,說勿要明著頂撞天子, 阮鈺也深以為然,殷笑便胡亂扯了一通感謝致辭, 沒再說什麼。
然而她不找事, 事未必就不願意找她。
那頭白露還沒來得及清點完賞賜,這邊前門又來人稟報,說是二殿下跟三殿下來了。
三殿下?薛昭搬了張馬扎坐在池塘邊喂魚, 聞言很是詫異了一番, 這不是顧長策護衛的那個病病骨支離的殿下嗎?
病秧子三個字在她嘴邊委婉地打了個轉,到底還是咽回去, 改了口。
殷笑與三殿下算不上特別熟稔,心里也沒有什麼頭緒, 可這對方身份擺在那里, 總不好置之不理。她只能壓下種種疑惑, 搖搖頭︰這幾日天氣天氣回暖,三殿下身體見好,外出散心,也不奇怪。
她話雖這麼說,心里卻總是有些放不下,把那家丁遣回去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了起來。
算了,我去看看吧。她撂下這麼一句話, 便起身往前門的方向去了。
阮鈺一見她如此,便也放下手里的新茶,輕飄飄地落下一句我和郡主一起,便起身跟了上去。
伽禾在廟堂之事上,是個純然的門外漢,蹲在院子里听了全程,愣是只听出來今天來了兩個貴客。
薛昭倒是比他好些,摸著下巴思忖片刻,煞有介事地說︰陛下前腳下了賞賜過來,那兩位殿下想必是為了這個才到訪的,你覺得呢?
伽禾︰啊?哦,對,我覺得很有道理。
薛昭覺得自己在此人身上難得找到了些優越感,于是干脆扯了點陳年往事,同他講道︰三皇子名叫崔之珩,他生母姓魏,乃是左相魏華之妹。不過魏德妃早年體弱,後來難產而亡,連帶著三殿下身體也很不好是以三殿下常年閉門不出。他性子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一直挺喜歡他的,想必也不錯不過我疑心陛下偏疼他,是因為他身體差到沒法奪嫡,不一定是為了別的。
薛都尉身為朝廷鷹犬,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編排聖上,想來對自家九族頗有信心。她想了想,可能是覺得自己這幾日表現得有些太過張狂,于是又找補道︰這些事你听听就成,可別說是我說的。
伽禾又點點頭,很客氣道︰不妨事,你們中原人家里外頭的事一向很多,我大概是記不住的,放寬心哈都尉。
他瞟了眼薛昭,又說︰不過啊都尉,根據我行醫多年的經驗,這位殿下病了這麼久,脾氣也未必好吧久病成良醫知道嗎?騙人的,一般來說,久病之人更容易成怪胎,總而言之不是好鳥。
薛昭︰
他們這頭說著話,另一頭,殷笑帶著阮鈺,已領了兩位殿下進了游廊。
倘若是二皇子拜訪,她心里多多少少還有些數,猜到事情大約會和陛下有些關系,可若是加上一個三皇子,就的確不大好說了。
崔之珩的輪椅是特制的,即便身邊無人,輪椅主人自己動手,也不會太費力。阮鈺落後三皇子兩步,注視著椅背上嵌著的紅玉,眉心微微一動,忽然開了口,狀似不經意道︰
三殿下雖是微服,身邊不帶侍從,難免不便,可需在下搭把手?
無妨,不勞世子費心了。崔之珩略略搖頭,側過臉,對他微微一笑。他的身體確確實實不大好,嗓音很有些發飄,日光從游廊外落進來,照得他臉色也發白,今日本打算去朱雀街散散心,沿途卻遇見二哥,說要來寧王府上做客想來我也很久不曾拜訪,干脆和二哥一起來了倒是不曾想到,世子今日也在府上。
阮鈺哦了一聲,輕聲細語道︰在下與郡主關系一向很好。
殷笑︰
她腳步一頓,臉色異樣地瞥了眼阮鈺。
崔之珩道︰是這樣麼?從前听過些太學的流言蜚語,看來都是空穴來風了。唉,也是,世子和如是在課業上一向難分高下,想必有不少共同話題才對,是我狹隘了。
阮鈺道︰的確如此。
崔之珩︰真好。不像我,二哥常年在營中,能說得上話的同輩只有如是一人,可我又不好時常出宮,只得在心里盼著和她見面上回在鳴玉山出了事,沒能來得及和如是聊上幾句,當真遺憾。
阮鈺︰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沒遭遇山體坍圮,也是很幸運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兩人說話語氣腔調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在閑談,而是在賣弄什麼。
殷笑實在想不通這些話題里有哪些東西是值得賣弄的,眼楮眨了下,去看二哥,卻見崔既明也是滿面茫然。
注意到她的視線,崔既明背著身後兩人,沖她做了個口型,正是蔣伯真三個字。
與她所料無二,崔既明果然是為此而來。
殷笑眼皮一垂,微不可查地搖搖頭,又點點頭。
目前沒說,但已有線索。
崔既明沖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約是你辦事我放心的意思。
與此同時,身後的阮鈺已和三殿下聊到了朱雀街。
崔之珩道︰上回似乎在三疊書齋遇見過世子,早聞世子雅人清致,不知上回買了些什麼書回去?
阮鈺︰殿下過譽,不過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閑書罷了。
崔之珩︰世子過謙,金陵城的年輕才俊里,世子屬二,可沒有人敢妄稱第一。我記得那幾日,書齋二層剛上了些新的琴譜,世子看過沒有?
阮鈺︰這幾日瑣事繁多,雖然買過幾本,卻依稀記得自己沒有讀完。
殷笑被他們灌了一耳朵的過謙過譽,簡直要無話可說,腳下的步子忍不住邁得更大了,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地把人領到內廳,好讓茶水點心堵住這兩位翩翩公子停不下來的嘴。
這時候,廊邊的柳樹輕輕搖曳起來,微風吹起枝條,沙沙的聲響摻進阮鈺未盡的尾音之中,空氣凝滯了半刻。
三殿下沒再接話。
崔既明的兩個護衛遠遠地綴在後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手扶在佩劍上,警惕的目光落在游廊之外,卻沒有拔劍。
殷笑畢竟是寧親王之女,盡管學藝不精,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武功底子,此時心中無端一慌,下意識地望向了方才被風吹起的那株柳樹。
下一刻,樹動了。
那柳樹背後不知道是怎麼藏起個人的,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沖了過來。
有那樹後的刺客在前,很快地,游廊房頂上又跳下來六七個窄袖黑衣的刺客,那些人手上拿著短劍,不要命似的沖著殷笑幾人沖過來。
崔既明鏘的一聲拔劍出鞘,轉頭看了眼殷笑,眉頭一皺,干脆利落地把她推向了阮鈺,沖著另兩個侍衛喝道︰護好他們!
眼看著刺客越來越多,寧王府的家將們訓練有素地趕上來與他們纏斗,場面一時極度混亂,眼前是刀光劍影,耳邊是鏘然器聲。
殷笑叫他推得一個趔趄,被阮鈺扶住了,神色卻沒有很大的變化,反而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慘白著臉的三皇子。
三皇子眼中帶著些惶惑,手忙腳亂地操縱著輪椅向後靠了靠,崔既明帶著的一個羽林衛本在和刺客纏斗,冷不防被他絆住腳,右肩被一劍穿過去,流下血來。
借著羽林衛的掩護,她與阮鈺對視一眼,都意識到了什麼。
抓活的。她低聲說。
阮鈺與她所想一致,抿唇道︰和上祀節的是同一批。
寧王府如今戒備森嚴,部曲雖被皇帝有心擇選過,能力都還尚可,只是三皇子坐著輪椅格外打眼,那些刺客便都想從他入手,侍衛護得也很是吃力。
殷笑一言不發地看了片刻,忽然皺起眉,心中浮現出一個奇異的、一直被她壓在心底的猜測。
然而眼下不是細想的時刻,她探出身,打了個 哨,過了半晌,看見薛昭領著衛鴻、身後跟著三五個家將,心中略略一松。
東角門的廂房附近看過沒有?
有人影,薛昭擰眉道,他們確實在找什麼東西。
另一邊的刺客還在糾纏,阮鈺看了眼身後,臉色是難得的嚴肅。他道︰侯府離這里不遠,能掩護我們過去嗎?
薛昭似乎是愣了下,隨後啊了一聲,見殷笑並無反對的意思,便點點頭,剛想拎起她運功跑路,便听見另一旁遠遠傳來一聲︰
如是小心!
這一聲提醒來得當真是時候,下一秒,那些黑衣刺客全都靠了過來,不約而同地想要攻擊殷笑。
這局面變得實在突然,殷笑尚未弄清楚三皇子究竟要她小心什麼,周圍便已經被圍得無處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