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從前錦照覺得它的美太脆弱,讓人不忍觸踫。
    現下,卻有種即時享樂,莫待無花空折枝的瀟灑。
    她還特意系上了禁步,聘聘婷婷地走出門去,卻驀地想起初入裴府時的感受——
    險些忘了,她最初就覺得這里像牢籠一般。
    她慨嘆著走著,很遠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魚腥。錦照心中無聲訕笑,這魚湯就應該是對她溜出去的懲罰了。她能活到現在,還多要感謝裴執雪的厚愛。
    進屋便迎上裴執雪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她不動聲色地問了安,在他身旁坐下。
    一無所知的雲兒滿心期待地端上“延嗣湯”,錦照一如往常,滿含期待地一飲而盡。
    裴執雪溫聲問︰“夫人今天是有安排?”
    錦照︰“女為悅己者容,大人覺得不妥?”
    裴執雪為她夾了兩口小菜,一本正經︰“很襯夫人。倒叫為夫回憶起了昨夜綻開那朵殊色海棠。”
    屋中侍女都已知道錦照鎖骨下有一塊海棠型的舊疤了,聞言都眼觀鼻鼻觀心地底下了頭。
    錦照兩頰染上緋紅,斜他一眼。
    裴執雪淡然笑笑,清風朗月,"吃菜,既觀音娘娘都答應你了,你自己也要加一把勁。這魚湯入了藥,喝了吧。"
    錦照方要想法子躲過,思及確實有藥能緩解訣嗣湯的危害,便狠狠心,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飯畢,錦照尾巴一樣,跟著裴執雪到書房中,美名其曰伴他辦公,實則是想打探裴執雪有無漏洞能助她復仇。
    陽光正好,但屋中垂簾層疊,平添揮之不去的陰森之感,還是要點四角的華貴琉璃燈樹照亮。
    她被裴執雪抱在膝頭,好奇指著一封金漆封口的信,問道︰“大人,這信又香又精致,像是小娘子準備的,是有小娘子與大人有書信往來嗎?”錦照酸溜溜,“怪錦照不識字,不能跟大人書信傳情。”
    裴執雪低笑一聲,捏了一把她的軟肉,教訓道︰“混說,哪有人同你一般大膽,”他沉吟一下,邊拆信邊否決了自己,“不…若只是信,差夫人遠已……畢竟夫人敢在佛門靜地誘我……”
    提起的是錦照極為後悔的往事,她心中無波無瀾,只暗罵了萬遍“倒霉”。
    隨著裴執雪動作,那封信逐漸在錦照面前展開。
    裴執雪的手始終未離她胸前,她唯有竭力放緩呼吸,壓抑無法自控的心跳。
    那信,是來自裴皇後的。
    其上內容,是催裴執雪盡快了結晟召帝與有潛在威脅的凌墨瑯,改朝換代或是扶一個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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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錦照望著眼前異香繚繞的信箋, 袖中的手悄悄掐緊自己的大腿。
    裴執雪竟將意圖竊國的證據直接擺在書案上!
    他是想帶著裴家一起毀滅,還是自大猖狂至此?
    裴執雪見她久不作聲,似乎在極力隱忍情緒, 捏了捏她垂首問, “錦照這是看懂了?”
    懷中少女淚眼韉靨 罰 澳慊蠱 遙】跽賬淙徊皇蹲 卻也辨得出字跡剛勁或是娟秀, 這分明是女子所寫……她是誰?” 她又逃避地垂下頭顱, 連連搖頭,絲毫不知頭上那支精致的牡丹釵子幾欲滑落,“算了!我不想听!”
    她確實寧願毫不知情。故作醋意,不過是為了掩飾初見此信時的驚駭。
    這雖能治裴執雪于死地,卻更是謀逆竊國的大罪——一旦事發,是全府上下連條魚兒都留不下命的死劫!
    怎奈裴執雪並沒有對她隱瞞的意思,他抬手為她簪穩那支輕顫的牡丹釵, 低聲在她耳邊絮語︰“這信是娘娘寫給我的……”錦照內心祈求他住口,但他接著問, “你可知娘娘賞賜給你的物件, 不是鳳釵便是牡丹的緣由?”
    放眼整個大盛, “鳳凰”和與之相關的意象都獨屬于皇後娘娘, 就連裴擇梧的名字都有僭越的嫌疑,“擇梧擇梧”,古籍有雲“鳳凰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 非醴泉不飲”。只是這名字乃皇後娘娘親起,也無人敢參裴家罷了。如今回想,皇後初見她便贈以鳳釵, 其中深意令人心驚。
    至于牡丹,雖被公認為“百花之王”,卻並非皇後專屬。在宮中專指皇後尊位,于民間則多象征富貴吉祥。
    貴婦們參加宴席時也常簪于鬢間。
    只不過,最雍容華麗的那一朵,始終屬于席間地位最尊貴的女子。
    錦照扭了扭,卻被裴執雪箍緊,眼看無處可避,他也已然聳立,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大概……我猜,皇後娘娘贈鳳釵是想我代她一直陪伴著家人吧。”少女美眸流轉,“至于牡丹,以大人之尊,我若赴宴自是席間最貴。娘娘或許是要提醒我,謹言慎行,勿損裴家顏面。”
    裴執雪悶笑幾聲,連著坐在他膝上的少女都震顫。
    “你啊你……”他輕嘆,粗糲的手掌撫著錦照一絲不苟的發頂,“太聰明。不知是福是禍……但為夫,煞是喜愛。”
    錦照護住自己頭頂,心中沉郁,暗道︰無論聰不聰明,遇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災禍。
    裴執雪並不願如錦照之意,跳過這個話題,反而把她與自己滾熱之處貼合,惡劣地開始親吻吮咬她耳廓邊那一點軟肉,“你猜到信里寫的是什麼了,對不對……”
    熱氣呼得耳際甦癢,錦照忍不住想偏過頭躲,卻在逃離那瞬被輕輕咬住耳垂。
    她只得軟聲求饒︰“有話好好說……我只是隱約覺得,這信中內容涉及皇家與裴家秘辛,不敢多听。”她仍想回避,至少不願由自己親口點破。
    裴執雪又笑︰“確實差不多。夫人不是外人,為夫便據實相告,聖上恐怕時日無多,皇後娘娘有意讓裴家竊國,或是扶持傀儡。”
    錦照完全沒有裝糊涂的余地了,猛地回身看他,撞得裴執雪下腹一陣疼痛。
    她眸中盈滿驚懼,裴執雪在那雙睜圓的眼里看見微笑的自己,與她的慌亂無措。
    “你……你……”少女半晌說不出話來。
    裴執雪不再刻意逗弄她繼續表演震驚,沉吟片刻,神色轉為凝重,沉聲道︰“如今天災頻發,瘟疫肆虐,民生凋敝,各地叛亂之勢漸起。若在此時扶立一個傀儡皇帝,天下必陷入大亂,江山傾覆恐在頃刻之間。”
    “但若真要改朝換代,你應知曉,為夫無心帝位,不願被困于那九重宮闕。眼下也只能去看看那個不成器的,是否稍有長進了。”
    錦照怯生生問︰“……不成器的……大人是想看逐能不能,”她吞了口口水,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悄悄附到裴執雪耳邊,輕聲,“做皇帝嗎?”
    心里卻暗罵,她自然知道裴執雪沒有稱帝之心,哪有皇帝不要子嗣的?
    裴執雪替她理了理微亂的發髻,語氣平靜︰“別怕,我尚未想定將來如何。他那樣不成器,料來也不會有什麼長進。走,隨我去母親那兒看看他。”
    想到要見裴逐,錦照心里一陣後怕。
    原本,她與裴逐彼此所握的軟肋就有雲泥之別,她在裴逐面前無所遁形,而她只知道他在藏拙……更何況,裴逐大概還不知自己或能登上皇位一事。
    若他與裴執雪利益一致,會不會反手就出賣她?
    但……或許裴逐也和她一樣,有絕不能原諒裴執雪的理由呢?
    無論如何,去瞧一瞧都是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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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進席夫人院門時,錦照明顯感到身後護著她的裴執雪,對那無聲蔓延的青苔投去無情一眼。
    想來是通過錦照提前警覺的動作,推斷出這青苔曾讓她吃過虧。
    錦照向身後青苔投去惋惜一瞥。
    同時也很不理解裴執雪這種“全天下只有我能傷害你”的荒繆邏輯。也許這就叫瘋子吧……
    說不定他還覺得自己做得全對,是天下人都愚蠢至極呢。
    再瞧,這院里伺候的人笑容都透著僵硬與恐懼,再加上次莫表兄沖進屋後,果真沒有一人出去學舌,顯然都多少知道裴執雪的秉性。
    難道……裴執雪冷血弒殺,在裴府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席夫人如今神神叨叨的,也就不稀奇了。
    有這樣一子,注定日日夜夜憂心……她仿佛在席夫人身上看到未來的自己。
    若她永遠無法反抗裴執雪,最後定會像席夫人一般,被這方天地汲走每一絲生命力。
    難道這就是裴執雪操控她生子與否的理由?不想再有一個“他”降世?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呢……錦照探究地抬眸,看向裴執雪線條溫潤的側臉。
    媽媽將門打開,引他們進屋。
    屋里昏暗如舊,陳腐的氣息混雜著濃重藥味撲面而來。
    席夫人急步迎上,幾乎是將他們堵在門口,眼神閃躲,聲音壓低得近乎哀求︰“執雪,逐他知道錯了,也已經受了罰,你就……放過他吧?”她看向錦照,意有所指地道︰“錦照也在這兒呢……”
    裴執雪冷嗤一聲,松開錦照執禮,錦照也趕忙跟上,“見過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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