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胡說!我最後悔的就是讓你嫁進來!”裴擇梧繞著她急急打轉,話出口才覺失言,猛地掩住唇。
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對方,還是說服自己,輕聲嘆息︰“都是命……送欞的隊伍已出發許久,我們快些出發,早安置大人。”
-
他們乘一輛普通馬車出宮時,扶欞回府的隊伍已走了快一個時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聲。
顯然,裴執雪的驟然轟逝,在百姓心中,無異于山岳崩。
錦照掀開車帷一角,見一處酒樓門下聚集了不少憤慨的民眾︰“裴宰相為國捐軀,你們竟掛這等慶賀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誰換來的?”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這等沒心肝的店家,往後誰還來!”
“說得是!”眾人紛紛應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賠笑摘燈籠的胖掌櫃。
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顧”的漢子,一時默然。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著搖頭,古人誠不欺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為他之死而哀者,不計其數;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會少。
到頭來,皆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裴逐 一身軍甲未卸,斜倚在車壁夾角,胸膛深緩起伏,已沉入夢鄉許久。那均勻綿長的呼吸,令全車人都昏昏欲睡。
睡夢中的他濃眉深蹙,唇線微聚,一副既委屈又難過的模樣,無端讓人憐惜。
錦照猜不出他這幅睡顏是真是假。
罷了,事到如今仍計較真假,豈不是與自己過不去?
時隔許久,錦照再穿過那片竹林。
因莫、賈兩家接連橫禍,即便曾出了她這位“錦夫人”,附近百姓仍視此為凶煞之地,早已巷陌皆空。
物是人非。
錦照抬眼望向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的“賈宅”匾額,心中默念︰我先報生仇,你們且耐心,錦照定叫他受盡苦楚,再下去贖罪。
竹林小路坎坷不平,顛簸行至初遇的水潭邊,錦照想到水底白骨森森,放下車帷。
進了府,裴逐 的親信來稟︰“夫人見到棺槨時便昏迷,至今未醒。老爺他……”說話人吞吞吐吐,“老爺在痛心地垂釣……說既二公子承了國公之位,一應喪事便交給您。”
若非裴擇梧也在車上,錦照簡直要笑出聲。
他躍下馬車,輕叩錦照的車窗︰“我先去探望伯母。擇梧,你隨我下車,這輛車送嫂嫂回听瀾院。”
他又表情沉重地叮囑錦照︰“嫂嫂先回屋中好生休養,用些溫補的吃食,有什麼日後再說。伯父伯母那邊您也不必急著去,您將自己照顧好,我們才對得起兄長的在天之靈。”
錦照生出一種巨大的荒唐感,終于憋不住笑,將頭埋在雲兒懷里,肩膀一顫一顫,悶聲︰“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告慰大人的在天之靈。”
裴擇梧憂心地回望“哭得難以自持”的錦照,自覺安慰之言已盡,只留下一句“二哥說得是,嫂嫂務必保重”,便下了車。
裴逐 看似隨意地問︰“你從前都直呼其名,方才為何改稱‘嫂嫂’?”
裴擇梧憂心席夫人,隨口道︰“听你叫多了,順口。”
裴逐 淡淡道︰“還是莫稱‘嫂嫂’為好,反顯得生分。”
“好。”裴擇梧匆匆登車,心中卻不以為然。
“嫂嫂”是家人,“錦照”是密友。顯然“嫂嫂”更親近些。但她也更習慣叫錦照。
雲兒將錦照輕顫的身子緊緊摟在懷中,心疼不已。
馬車行出數丈之後,錦照忽然抬起頭來。她眼中雖仍淚光閃爍,臉上卻綻開璀璨笑容,連許久未現的淺淺梨渦也再度漾起。
雲兒被這個雲破日出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蕩,怔愣半晌後,擔心姑娘莫不是瘋了。
錦照湊近她耳邊,輕聲道︰“雲兒姐姐,害你擔心了。近日種種,皆在我籌劃之內,哎……終于輕松了。等只剩你我之時,我將一切都說給你。”
雲兒積存多日的疑惑、憂慮與焦灼,在這一句輕語中悄然沉靜,化作一片寧和。
她釋然地舒出一口氣,拭去自己方才為錦照落下的淚滴,唇角也微微揚起。
但在外人面前,戲仍得做足。怕錦照勞累,還特意用帷帽遮掩她的神情。
待諸事暫畢,錦照屏退眾人,閉門落鎖,又以拔步床厚重的帷簾將並肩躺著的兩人嚴密遮護于帳幕之中。
至此,她才將嫁入裴家前後的一樁樁、一件件,細細說與雲兒听。
雲兒听著听著,不由淚落不止,卻發覺錦照不知何時已滾入自己懷中,呼吸平緩均勻,沉沉睡去。
她悄然起身,細心為錦照掖好被角,自去安排晚膳。
……
寒意悄無聲息地滲入錦照的夢境,將她從沉睡中扯出幾分清醒。
許是秋夜深重,涼意漸濃……她昏沉地拽了拽被角,翻身想要蜷進更暖處,卻猝不及防撞上一塊冰冷的頑石,她猝不及防,被硌得肋間生疼。
愈來愈烈的檸草香氣如冷水潑面,瞬間將她徹底驚醒——
是裴逐 !
她竟以往日纏繞裴執雪的姿勢,整個人纏在了他的身上!
她猛地從他身上退開,一陣厭惡直沖心頭,卻未曾察覺,在漆黑厚重的床帳深處,裴逐 正因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的情緒,全身緊繃,並且不可控地顫栗著。
他自是早察覺錦照要醒了。但片刻的甜足矣慰藉他半生之苦,他根本做不到推開自己滾入他懷里的錦照。
她又軟又輕,像一片溫暖的雲壓在自己身上。
那近似茉莉的淡香仿佛帶有蠱惑人心的神力,嗅得他三魂離體,既因褻瀆神女而惶恐戰栗,又因得償所願而血脈賁張。
他動彈不得,亦不敢動,只能僵如磐石,任自己在這甜蜜的苦楚中脹得發痛。
于他而言,她的賞是恩賜,罰亦是甘霖,並無分別。
裴逐 在昏暗中痴痴凝望著錦照的後頸,目光熾熱,滿懷渴求。
錦照背身躺著,身後的裴逐 卻連呼吸聲都沒有,仿佛根本不是活人。但方才隔衣相貼帶來的些微暖意卻無比真實的告訴她︰身後之人是確實存在的。
錦照久等,見他始終不開口,只在身後鬼魅般注視著自己,無奈起身,摸到床頭櫃抽屜中的火折子,點亮琉璃缸中的蓮花燈。
安睡的魚兒受驚,在缸中急促地來回溯游,攪動一池碎光,光影粼粼,在帷帳間流轉不定。
錦照回眸,滿帳的碎光都被她收入眸中。
裴逐 則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流光明滅間,偶爾為他深不見底的黑瞳點燃一星活氣,轉瞬卻又被無盡的漆黑吞沒,與他俊俏風流的五官形成一種詭譎的割裂感。
他只是靜臥在那里,沉默便已是無聲的侵略,足以讓錦照脊背生寒。
錦照揚起手,他甚至帶著一絲扭曲的期待問︰“嫂嫂是要打逐 ?”
她卻忽然改了主意,揚起的手緩緩落下,指尖如羽毛般輕撫過他因緊張而劇烈滑動、稜角鋒利的喉結。
緊張至極又期待至極,眼中竟有了濕意,生怕稍一動彈,那神 般的撫摸便會消失,只得死死閉上雙眼,任滾燙的淚無聲沒入鬢角。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又一縷香風拂來——是嫂嫂的另一只手。
她的雙手溫柔地環上他的脖頸,漸漸收緊,甚至因為脫力,開始同他一樣無法抑制地顫抖。
裴逐 十指死死攥緊身下被衾,指節泛白,被這瀕臨窒息的幸福感徹底吞噬。
來吧來吧來吧。
他強忍著反擊與嗆咳的本能,任由黑暗邊緣的窒息感席卷而來,只求頸間這雙素手能與他血肉相融,永不分離。
裴逐 用他最擅長的克制,品味臨近毀滅的親密。
吞噬我吧,嫂嫂。
-----------------------
第63章
蓮花燈折射出的光影搖曳不定, 如同碎魂般在帳內流轉,將一切籠罩在一片詭譎的彩色之中。
錦照早已力竭,干脆跨坐在裴逐 腰間, 咬緊牙關, 用盡全身力氣扼住他的脖頸。
盡管裴逐 並未如她預料般抵抗,甚至刻意放松順從, 但那緊繃如鐵的脖頸對她而言仍堅硬如木, 她的整條手臂不住顫抖, 力氣遠遠不夠。
她本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想懲罰他。
懲罰他如霧靄般無聲纏繞,無孔不入地窺視她的生活,令她終日惶惶,如履薄冰。
這毫不反抗的姿態……是知錯了?
搖曳光影中,可見裴逐 面色已然漲紅,額上青筋暴起。他張口竭力呼吸, 喉間被迫擠出破碎的怪響,卻仿佛被釘死在榻上一般, 只壓抑著本能微微扭動掙扎, 生怕動作稍大, 便會驚走或傷及身上那片輕如羽毛似的錦照。
錦照遲疑間, 手上不自覺地松了力道。只听裴逐 喉間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她俯身去听,他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