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畫面在腦海當中一閃而過,那是她和諸伏景光在和 原和松田兩個人一起喝酒的時候的場景,那個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放松又愜意,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誘人。
她喜歡他那個樣子,她想要他維持那個樣子。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應該,不可以。
玄心空結忽然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當中。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和眼前的畫面重合,那像是問題的答案,可更像是一個陷阱。
她在這個陷阱中一點點地沉淪,一點點地失控,一點點地變得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樣子——
那是在注視著諸伏景光時的,她的樣子。
他太特別了,也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甚至讓她產生了一些原本不應該存在的……錯覺。
那一定是錯覺,那當然只能是錯覺。
心中的悸動也好,腦內一閃而過的,對未來的幻想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錯覺。
諸伏景光並不特別,在她的世界里,在這個人類如螻蟻般渺小的世界里,沒有人是特別的。
沒有人。
可以左右她的願望。
她也,不需要有願望。
所以——
“不是的……”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著,連帶著被燈輝照亮的眼波。
“……我沒有,我對景光沒有……”
沒有那樣的感情。
也不會有那樣的感情。
她沒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她不想再往前了,她不想再去追究那些問題的答案了,她不想再去為一個結果而輾轉反側。
玄心空結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隨著距離一點點地拉開,她的眸光當中清晰地映出了諸伏高明晦明不定的面孔。
她注視著他,她看到,他的身體似乎想要向她的方向靠近,但卻堪堪停在原地。
那張和諸伏景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被玻璃透進來的光分隔成了兩半。
一邊是光明,一邊是黑暗。
玄心空結的身體頓住了。
空氣仿佛也在一瞬間徹底陷入了靜默,她就站在原地,安靜地注視著男人海藍色的眼瞳。
時鐘的指針不知道跳了幾格,她的身體忽然動了。
她向他的方向走了過去,很緩慢地一步一步,步伐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逐漸急促的鼓點,像是撲食的獸,奔向自己面前的獵物。
到最後,她幾乎是撲到了諸伏高明的面前。
諸伏高明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靠近,看著她伸出雙手,環上他的脖子。
巨大的牽引力讓他不自覺地彎折身體,靠近的距離讓彼此之間的溫度愈發清晰。
眼瞳中的人影逐漸放大,下一瞬——
唇上落下了柔軟而熾熱的觸感。
那是,來自她的一個吻。
第68章 霧里看花(四)
是疾風驟雨。
她的動作很粗暴,帶這種仿佛想要確認什麼的急促。
吮咬,啃噬,還有蠻橫的長驅直入。
即使是一向冷靜自持的諸伏高明,面對這樣帶著侵.略.性的進攻,也再難維持波瀾不驚。
那是投入水面下的炸/彈,那是順著山口噴薄而出的岩漿,是無法控制的地動山搖。
肌肉有一瞬的緊繃,諸伏高明的身體晃了一下,腳步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但少女卻得寸進尺地向前緊逼,踮著腳,幾乎將所有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體溫一點點地攀升,呼吸一點點地被剝奪,滯澀的大腦幾乎沒有辦法進行更復雜的思考。
諸伏高明的眼楮微微張大,但那對宛若深空的藍色眼楮當中,到底還是流露出了些許異樣的色彩。
這樣是不對的。
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逾越又讓人失態的舉動是不對的。
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這一點。
可腦內仍有另一個聲音在叫囂著,在拉扯著,在推著他一步步地沉淪。
這是隔了太久的親吻。
而這個吻,來自他失而復得的愛人。
寬大的手掌落在了那副縴細的肩膀上。
微涼的體溫透過衣料,如月光般潤濕掌心。肌肉與骨骼的脈絡格外清晰,讓他意識到、她在這里。
或許他該用力,該用力推開她,讓這樣的錯誤不要再繼續。
手掌間微微用力,卻並沒在兩個人之間拉開一丁點的距離。
青年緩緩垂下眼睫,手掌收緊,順著肩胛的弧度,攬上了她的背,將那副小巧的身體徹底擁入懷里。
記憶閃回到了一年前,他第一次親吻她的時刻。
諸伏高明仍能清晰地記得那個時候的心情。
冰冷的空氣,濃重的霧氣,還有在空茫的天地間,只能看到彼此的兩道身影。
在他的回憶里,在那個只有他記得的荒村里。
他的靈魂。
在那里沉淪。
于是當年那份充斥著身體的驚惶似乎也涌了上來。
仿佛下一秒,她就會如同小美人魚一樣消失在濃白的霧氣里。
他想將她牢牢抓住,他不想再如那時一樣失去。
他不想再體會一次那樣絕望又無力的感覺。
那樣的事情,他經歷過,兩次。
手臂逐漸收緊,他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愛,哪怕他明知道,即使在這樣的吻里,他的愛也不會有任何回音。
因為她不愛,也不知道什麼是愛。
可那時的他的心底里尚且能帶著一點僥幸。
即使諸伏高明知道她不愛他,知道她所有的靠近都不過是懷揣著目的的演技,可他想,她誰也不愛,那麼他或許也可以奢望,有朝一日,他能讓她感受到,讓她熟悉,讓她接納這樣的感情。
這並不磊落。
當然不。
但在感情當中,也不需要什麼光明磊落。
只要能讓她幸福,能讓她脫離黑暗與冰冷,活在愛與光明里,那麼他的區區一點算計也並不會被苛責。
他是帶著這樣的念頭來找她的。
他找到她了。
他找到的她依然並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但,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愛一個人的樣子。
是啊,她也陷落進了一段感情。
可她當時注視的人不是他,是他的骨肉至親,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景光。
鼻翼間終究還是漏出了一簇嘆息。
那像是為這個場景按下了暫停鍵,原本如疾風驟雨般肆虐的吻,忽然變得無聲無息。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盡管雙手還纏繞著他的脖頸,盡管呼吸還因悸動而格外急促灼燙,盡管那對菖蒲色的眼楮前,還蒙著淺淡的水漬。
她挺直了脖子,退開了一點點距離,就這麼望著他。
那雙澄明的眼楮里,沒有愛意。
那是清醒到讓人絕望的注視,注視著一個注定與她的人生並不相干的人。
此刻的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空氣變得安靜而冰冷,像是不會再有一丁點溫度。
直到房門被敲響,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
玄心空結的反應很快,動作干脆得沒有一丁點留戀。
嘴唇輕輕翕動,幾乎是用氣音吐出的話語,卻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躲起來。”
諸伏高明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
船上潛藏著危險,如果讓別人看到他和她,和他們在一起,可能會讓事情變得麻煩。
盡管這個時候回來的或許是景光和健太,但就算是為了以防萬一,他也不該大意。
房間很大,也很空曠,能躲藏的地方其實並不很多,諸伏高明遲疑了一下,接著,他拉上了落地窗的窗簾,然後越過窗子,上了露台。
外面的霧氣很盛,即使只是走出兩步也足以模糊視線,門內掛著的遮光簾在門被和上的時候被掀起了一角,接著又自然緩緩落下。
隔著霧氣,他看著她的背影走向前面,然後徹底消失在簾幕之後,像是一場盛大的謝幕。
像,那個時候一樣。
諸伏高明的眸色微沉,在冬日清晨的霜風里,思緒逐漸逸散向遠方。
他又想起了那場濃霧,想起她一點一點在霧里消散的樣子。
那像是一場夢,卻又不像。
*
那段記憶從一開始就格外清晰,在萬聖節後的某個早晨,他如尋常般醒來,在玄心空結位于長野的家里。
他們的住處是一棟二層的一戶建,外面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里面種著兩株丁香,高大的,但在那個時節,葉子幾乎已經盡數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樹影晃在廚房的窗上,拉扯著清晨暖融融的陽光來回晃蕩,他記得那天早上他煮了紅茶,在她的那杯里放了兩塊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