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王翠蘭看到桌上的葷菜有些驚訝,玩笑問︰我家有螺絲姑娘啊,這些好菜哪里來的?
那邊送的。
既然是死對頭黃書秀送上門的,不吃白不吃!她給外甥女夾塊排骨,自己也大口吃。
第二天,在地里干活的王翠蘭被別人調笑問︰听說你家昨天吃排骨,肚里都是油水,干活都利落起來了。
她笑著回應,等接到丈夫打來的電話︰工地忙進度不放人,雙搶不回來了,兩兒子講好他們回來干活。
原來黃書秀打的這個主意,想鴻門宴讓霞兒回去干雙槍的。
晚飯後乘涼,她主動跟外甥女聊這件事,不提不行,悶葫蘆孩子不跟她說,她是大人得問問情況啊。
她是想讓我下地干活啊,我不肯啊,吃她幾塊排骨算什麼,有親爸的一半錢,我吃點肉不行啊?再說了,舅媽舍不得我下地,只讓看場子、曬稻,都是輕巧活兒。後媽看我不受虐待,心里急唄。
她真來讓你回家幫忙,我不好攔著。不過你不願意,她也拿你沒法子。
王翠蘭高興地擠擠眉毛,笑說,你爸要是回不來,那三四畝田有得她累。
大舅和大伯是瓦匠,大工離不開工地有說法,我爸做小工打雜,真想請假還能走不開?她搞不贏農活就逼我爸回來幫忙啊,我沒正兒八經地下過地,能幫她多少?累死我也趕不上我爸的勞力。
再講了,她雙搶,我舅媽也要雙搶啊,我不幫舅媽,幫她啊?切,想得美。
王翠蘭本來覺得外甥女的話有點冷情冷血;再听,哎呦心里好暖。果然自己養大的就是不一樣,這跟親生的有什麼區別啊!
八點多時,電壓突然弱下來。
白熾燈昏黃的像在點蠟燭還一跳一跳的,電風扇一點都帶不動,家里悶熱的很。
王翠蘭張口就罵︰哪家壞種燒什麼電器,害人!
學校那邊的梧桐樹下乘涼,最是涼爽。
兩人都不想見到黃書秀那張假模假式的臉,跟她廢話怕影響晚上睡眠質量。
索性把竹涼床搬到門口,地面灑些水,手搖著芭蕉扇,心靜下來就睡著了。
第4章
整個村里停電唯一開心的就是黃書秀了,她斷定王翠蘭會熱得受不住,肯定會來學校門口納涼。
特意把自家涼床邊的空位佔下就等著王翠蘭兩人過來,她心里準備了好多話術,就等這倆白吃她排骨的饞嘴貨來,今晚一定要在村里人面前好好過個招。
哪知打著哈切等了一晚上,人家愣是沒來!
之前被她攔著不準放涼床的人家,早晨起來看到這里還空著,張嘴嘲諷她︰佔著茅坑不拉屎!睡個棺材都用不了這麼大的地方。
黃書秀氣得跟他吵嘴,站著吵,手腳並進地吵,突然一個眼發暈差點摔了。一晚上沒怎麼睡又憋邪火發不出來可不是頭昏眼花嘛,連牙齦都氣腫了。
這下子,飯也不吃了,她不會騎車,一路上又沒順路的車,竟是全程跑到鎮上,氣喘吁吁地坐在郵電局門口台階上,等著開門發電報。
李大海接到電報,只有兩個字速歸。嚇了一跳,以為家里出了什麼事,趕緊跑去小賣部打長途電話。
張麥子來喊李美霞去接電話,還告訴她,你那個後媽接過電話了,我听見她跟你爸叨叨地告你不少黑狀。
村里除了大隊部和代銷店有電話,唯三的就是張麥子家。她爸在市里工作,電話線是花一千塊拉的。村里在外打工的鄰居習慣打電話去她家,因為接電話不要錢,慣例是對方先打通說明是誰,然後讓張麥子家人跑腿去家里傳話,過幾分鐘再打電話來。
張家人開始是客套讓人接電話,後來村里全往她家打,不勝其煩又不能掛斷,只好定下規矩︰只能中午或者晚飯時候打來,其他時候一概不理。跑腿的總是張麥子和弟弟張稻稻。
李美霞被她一喊,心里就猜到了。謝過張麥子,她坐在板凳上等著電話機響。
喂,喂!是李美霞嗎?
嗯我是。
李大海心里是有氣的,怪女兒不懂事害他花錢打長途,語氣里就帶著點生硬。你媽講你不願意回家幫忙干活,可是真的?
你初中生了唉,當年我十四歲就去工地篩沙賺錢。你給自己家里干點活,還委屈上了?趕緊跟你媽講你明天就去割稻,懂點人事吧。我在工地干活多辛苦啊,一身的汗都沒干過,手腳打顫還要背水泥上那麼高的樓梯,還不是為了給你們賺錢花。听話啊,我霞兒最懂事了,不要讓爸爸夾你們中間難做人。
李海霞平靜地說︰我腰疼干不了農活啊。
你腰疼?哈,小孩子哪有腰啊。要是扭到,貼個膏藥不就行了。她們母女在李家地里忙,你姓李不去幫忙,這不是讓她找我鬧翻天嗎?雙搶不過十幾天的事,你忍忍,就算爸爸求你了。
上輩子李大海就是這樣,只要有事就是︰算爸爸求你了。
她因為這個求字,自動委屈了一輩子。
爸還是請假回來吧,我真腰疼干不了重活,你要非逼我,我只能請大姨跟你求情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家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那也是你的家啊,給家里做事你還推三阻四還要找你大姨來撐腰?你膽肥了。
那是你和黃書秀李天賜的家,不是我的家。
李美霞以前總被她爸這句也是你的家給感動,殊不知自己從來就被沒當成一家人,她就是李家的菜,等著養大了吃,還是一年只兩三袋稻谷放別人家養大的。
有句話怎麼說的?給女兒一口飯吃指望她掏心掏肺;給兒子掏心掏肺就指望他給口吃的。
那這口飯,不吃也罷。
李大海氣的太陽穴突突的,手里紅色的話筒快被他捏碎了。電話顯示通話時長︰5分57秒。他急了,快速說一句︰隨便你!砰地掛斷電話。
老板不滿地斜他一白眼,面無表情地指著計價器說,4個電話,合計18塊6毛。
李大海把心里的火撤一撤,擠出個笑臉問︰老板你這計時器的時間不對吧?感覺我也沒講幾句話啊?
沒人接他的話,場面尷尬。
李大海只好從褲兜掏出來一把毛票,不舍地一張張數好遞進去。
老板沒有找零4毛,丟過來4塊水果糖。
李大海敢怒不敢言,怕對方恥笑他農村人窮,認栽地接過來。
出了門,他把這把糖狠狠砸在地上,用腳使勁跺了幾腳!看著碎的不成型的棒棒糖,他才覺得出口惡氣。
回工地後,滿場子找小包工頭,說要請假。
工頭是隔壁村里的,這次的活就是他包攬來的,工期是有時間的,當然不樂意放人。
最後被李大海說的煩,同意他請假,沒同意給他預支工錢。
李大海回工棚收拾好行李,找大哥張長江交代了幾句情況又借100塊錢買了回去的車票。
李美霞心情並不平靜,她對爸爸感情復雜。這回听到去世多年爸爸的聲音,她是想哭的,想找話題想讓他關心,撒謊說自己腰疼,結果她之所以提大姨,是因為大姨張文靜是最無條件護著她的,也是李大海最忌憚的人。
張文靜當年考上衛校,畢業留市一院當護士,嫁的是城里人。村里人去市里看病,都找張文靜幫忙。有時還在她家客廳打地鋪,節省住宿費。
以張文靜在村里的威信,這些年她代替妹妹護犢子從沒讓人詬病過。有她護著,李美霞長到14歲沒下地插過秧、沒挑過重擔,這在八九十年代的農村簡直鳳毛麟角的存在。
一路走著回憶著,她撞到了劉紅霞。
劉紅霞一臉關心地問︰是不是叔叔說你什麼了?都怪我媽事多。你回來干活也好,咱倆一起說說話一起干活就不累了。我媽說了,你回來干活的那些天,天天都買肉回來燒給你吃,我給你做紅燒肉好不好?
轉過巷子都快走到舅媽家了,劉紅霞還追著她湊近說話,晚上我過來和你一起睡唄,告訴你個秘密,我媽說跟洪斌家說好了,下個月中他姐回來就帶我去南方打工。我班好幾個女同學都去呢。
李美霞推開她,厭煩地說︰天熱,你離我遠著點兒。
劉紅霞還在緊攆著跟,循循善誘她︰我先去探路混熟了,明年你初三一畢業也去那里。听說那里水果賣的便宜,像荔枝芒果,一大堆才十塊錢,夜市的東西便宜又熱鬧還有人拿話筒唱歌呢
李美霞無可奈何地說︰你去吧,我是不會去打工的。
劉紅霞撇著嘴,陰陽怪氣地說︰是哦,我忘記你還有個有大本事的親大姨,她能給你找個好工作。不過你初中文憑又不是吃商品糧的戶口,能找的事不是服務員就是洗碗的,伺候人的跟佣人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