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雷爾夫表情很古怪,“他命令一個紅發女人和一個男人做,然後他殺了這個紅發女人,把女人心髒挖了出來。”
“于是弗蘭,我有了一個新的猜測。”
“我一直以為,他殺死那些紅發的女人,是因為你,但很快我意識到了邏輯不對。”
“他偏偏只殺那些紅頭發的女人,如果是因為你,他該去殺一些紅發的少年。”
“而我剛剛得到一些情報,在你出生之前,在弗里克十多歲的時候,他就開始那麼做了。”
雷爾夫覺得有些累,蹲在弗蘭面前,眼楮在昏暗的環境里很明亮。
“組織調查過,你的母親生完你之後,在醫院里休養的第二天就自殺了。”
“是的。”父親也是這樣告訴他的。
“是產後抑郁癥。”
“是。”
“我想重新調查這件事,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得到一個真相,我有預感,你會無法接受。”
弗蘭想起夢境里雷爾夫的話很模糊,他雖然什麼都沒听到卻感覺到自己已經歇斯底里。
“你說弗里克命令一個紅發女人和另一個男人做。”
“沒錯,他冷眼看了全程。”
“那個男人什麼發色?”弗蘭說出口之後才發現自己聲音發抖。
“金色。”
“金色。”
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雷爾夫看到弗蘭眼里很深的情緒,這正是他所擔心的。
“我記得你父親的發色……”
“金色,是的,沒錯,金色。”弗蘭的聲音有些神經質,他似乎在強迫自己說話。
“你真的能接受真相嗎?”
“你還沒有調查就認為我母親的死亡,跟我父親有關嗎?”
“我沒有這樣說。”
“你已經在這樣懷疑了。”
“你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是嗎?弗蘭?你心里有了和我一樣的猜測方向。”
弗蘭想到那個男人一次次在母親的祭日變得正常,又抱著他痛哭,他的痛苦不作偽,弗蘭能夠難受到。
“我不認為他愛我,可我認為他愛她。”
而雷爾夫聞言卻笑出來,那種笑聲太尖銳了,弗蘭吃驚,他看到了雷爾夫臉上刻薄的神情。
“弗蘭,你那麼聰明卻總喜歡欺騙自己,我不認為你看不透這一點兒。”
“父親這種東西,無論身份高低貴賤,都很會演戲,他們是頂級演員。”
“演深愛妻子,演深愛孩子,演懺悔……”雷爾夫眼里的東西很尖銳,他逼視著弗蘭,又在透過弗蘭去看另一個東西。
“演給別人看的時候,也在演給自己看,沒有為什麼,他們天生如此。”
雷爾夫不能長時間和他待在一起。
雷爾夫離開之後弗蘭看著黑夜中的海面出神。
他腦子里是父親一次次的眼淚,一次次的發瘋。
關于他和父親之前的往事,總是伴隨著疼痛和麻木的感覺,他習慣于在這些暴力的回憶中剝離出少得可憐的父子溫情。
他知道父親嗜錢如命,總是認為社會辜負了他自己,總是自視甚高。即便他作為父親萬般不堪,作為父親絲毫不稱職,弗蘭依然會去回憶那些他正常的時刻。
他對他有愛,有恨,有憐憫,有期待。
“我為他辯解的時刻,也許是在為我辯解。”
漆黑的海面,寂靜的甲板,眼楮看不到更遠的地方,耳朵听到的所有聲音,都伴著可怕的感覺。
我要去找爺爺。
夢里的雷爾夫告訴他,爺爺不是所有時刻都不清醒。
我要想一個辦法偷偷去看他。
他抓緊欄桿,心髒砰砰直跳,弗蘭覺得自己腦子里幾乎被他和父親的點點滴滴佔據滿,他越是不想回憶,那些回憶越是追著他。
他不是不知道父親好幾次揍他時,下了死手。
他不是不知道很多時候他幾乎就要打死他。
哪怕酒精讓父親意識不清,大多時候他都記得避開他的臉。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愛過媽媽嗎?
你愛過我嗎?
弗蘭笑了一聲,他知道思考愛與不愛沒什麼意義,但他多年以來一直執著于這件事。
這太沒意義。
但我就是希望我被愛。
我希望自我誕生以來是被愛的。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冰涼的指尖穿過弗蘭的發絲,輕輕撫摸他的後腦勺,弗蘭當然知道是誰,他就是不想回頭。
“你一直沒回去,我來找你了,老師。”
弗蘭不說話,維勒繼續說,“你們聊了什麼,你為什麼那麼不高興。”
“那個方向,有一個小國家,教育普及率很高。”
維勒順著弗蘭的指尖去看漆黑的夜,他盯著弗蘭的側臉,弗蘭沒有哭過,但維勒覺得他很疲憊。
“然後呢?”
你想不想到那生活?
弗蘭收回了手。
事情真正實現之前,他不敢給予維勒太多幻想。
維勒抓住他收回的手,指著黑暗里的那個方向,“老師喜歡那個小國家嗎?”
“喜歡。”
維勒很久都沒說話,兩個人都收回了手,夜風裹挾著海水讓兩個人的身體更冷。
弗蘭看著那個方向心里發熱,關于他的父親愛與不愛的問題在他腦子里消散,他的心里充滿著難言的喜悅。
他想要維勒生活在那。
這些幻想讓他感覺到無比美好,他的身體變得很溫暖。
“老師,你希望我們生活在那嗎?”
弗蘭抬頭看著維勒,“我只是希望你生活在那。”
維勒皺眉,十分困惑,然後露出笑容,他想在弗蘭干淨純粹的眼里尋找答案。
“老師,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這樣對我呢?”
弗蘭沒想到維勒會忽然這樣問。
“你剛剛在想象我生活在那里是嗎?”
“是的。”
“弗蘭,你應該看看自己的樣子。”
“你的眼里全是喜悅。”
第78章
“老師,你的心里好像已經有了答案。”
維勒湊近了他的臉,風吹過維勒的發絲,然後輕撫他的臉。
“我希望老師不要去肯定你腦袋里的那個答案。”
“因為憐憫,因為慈悲,因為你腦袋里的那個答案,就能對我做到這個程度嗎?”
維勒歪著頭,又靠近了一些,這是明目張膽的試探,弗蘭看得出,維勒很清楚自己不會對他生氣。
“老師你有沒有意識到一件事,你在生活里是非常疲倦的人。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時候燃燒的熱情,但我一直覺得,那種偶爾迸發的熱情,在消耗你。你似乎什麼都沒有,卻要犧牲自己的一部分,來給我甜頭,這是為什麼?”
弗蘭愣住了,不是因為對這段話的內容感到震驚,而是因為對維勒這個行為感到震驚,以及對維勒此刻說話非常直白而震驚。
“你知道你對我非常縱容嗎。”
弗蘭張口,維勒蒙住了他的口,他笑吟吟的,“噓,你知道。”
“你知道你對我非常溫柔嗎?”
“你知道自己的熱情所剩無幾,但你在竭盡全力給我溫暖嗎?”
“我和所有正常人一樣,維勒。”
甲板上昏黃的暖光里,維勒看到閃爍的眼楮。
嘴唇帶來的觸感非常軟糯,弗蘭看著他,“我和所有正常人一樣,我有充沛的感情,我並不匱乏。”
“我擅長麻木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麼擅長。”
“我沒有喪失我對一個人溫柔的能力,我想對你溫柔,我就能做到這一點,我沒有消耗自己,我不是蠟燭,我只是常常感到疲憊而已。”
“我在房間縱火的那天,你選擇和我待在那個危險的房間里,你對任何人的溫柔都能到達這個程度嗎?”
維勒搖搖頭,聲音很輕,像是安撫一只羔羊,“我去思考欲望的根源,你去思考縱容的根源,今夜不用給我任何答案,老師。”
維勒靠近了他的額頭,弗蘭以為他會吻他的額頭,但維勒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弗蘭有些焦躁,沒有落下的吻引發太多遐想,就像不用給出的答案,會時時提醒他去思考答案一樣。
他知道維勒的話會像種子埋在他的意識里,之後發生任何事情,他都會忍不住去思考縱容的第二種答案。
日出漸漸升起,站了一夜的弗蘭覺得清晨更冷了,他听到身後的腳步聲。
弗蘭困惑、疲憊轉頭去看弗里克,弗里克久久凝視他,然後莫名其妙笑了。
困惑和思考是淪陷的前兆,他的主沒有在愛欲里淪陷過,所以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笑。
痛苦的感受中包裹著報復的蜜糖,獻祭帶來的權利滿足感還沒消退,日出把弗蘭鍍上一層猩紅的光。
他聖潔冷淡的臉皺著眉在看他,他克制不住去想象他被玷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