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態自若,喜悅和嘉許都像發自真心。這令沐雨眠大大松了一口氣,唇角重新爬上一縷笑意,這縷笑意比先前對著沐林染的那一笑可要真情實感多了。
他轉頭對沐夜雪笑道︰“恭喜你了,阿雪。你和你的侍衛果然又創造了奇跡。”
“托三哥吉言,我果然運氣很好。”
听到這話,沐林染輕哼一聲,帶著侍衛掉頭就走。正如沐夜雪所言,他心里還惦記著那頭豹子,這回可不能再讓別人捷足先登了。
可惜,還沒等他們兩人走出這片空地,在場幾人便听到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豹鳴,預示著短短一會兒工夫,那頭豹子也有了歸屬。
沐林染頓足愣了一瞬,立刻加快腳步離開了這片場地。既然虎、豹都惦記不著了,唯有用其他獵物來填補分差了。
沐雨眠心里轉著跟沐林染一樣的念頭,也跟著匆匆離開了。這片場地只剩下沐夜雪主僕二人。
雲安終于抬起眼簾,輕聲問︰“殿下怎麼在這里?”
沐夜雪笑道︰“正好跑到附近,听到那麼大的虎嘯聲,免不了要趕過來湊個熱鬧,提前揭曉一下到底是誰拔得頭籌。萬萬沒想到竟然是你,真是給了我一個莫大的驚喜!”
“那……”
“那什麼那,雖說獵了虎拔了頭籌,也不代表一定能贏。再不趕緊繼續,其他獵物可都要歸了別人了!連虎都獵到了,咱們這回要是仍舊輸了,李申和海辰可要在耳邊聒噪個沒完了。”
沐夜雪拍了拍他的後背,邊笑邊說,神態、舉止與往常別無二致。他這樣的態度,令雲安終于徹底放下心來,低低道了聲是,轉身快速沒入叢林深處。
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沐夜雪唇角的笑容乍然收斂,眸色緩緩暗了下去。
他是循著老虎的爪印找到此處的。相比沐雨眠和雲安來說,的確晚了片刻,不夠他捷足先登獵得猛虎,但卻足夠他听清那兩人之間的對話。
此刻,他心底五味雜陳,一時竟有些摸不透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了。當然,更讓他捉摸不透的,還是雲安這個人。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偶爾又顯得不通世務,沐夜雪原本以為,他應該是不善言辭的。
萬萬沒想到,他竟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辯得很呢!同樣的行為,在不同立場的人面前,竟都能頭頭是道、自圓其說。無論怎麼說,橫豎都是他有理。
在帳篷里听到雲安那番話時,沐夜雪是真心被他說服了的。其實,在此之前,他心里也曾隱隱起過同樣的念頭,恰好被雲安說出口,又被李申所肯定,改變原先韜光養晦的策略便顯得順理成章。
那時候,他是真心覺得,雲安是在替他考慮。雖然不明白他的動機何在,目的何在,但應該的確是在為他考慮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來他的真實想法竟是這樣的麼?
第50章 傳言
獵苑外圍一角的一條長桌上,堆了許許多多串起來的錢幣。桌面幾乎全部被佔滿,又向上高高隆起,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山。
李申和海辰站在這方長桌前,一個雙臂抱胸,斜倚桌角,一臉氣定神閑;一個在桌邊不停走來走去,神情略顯焦躁緊張。
所有跟他們一起參與下注賭博的下級官員和隨從侍衛們也都聚集在此處,有人眼巴巴望向獵苑深處,有人豎起耳朵留意著主看台的方向。李申的視線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唇角始終噙著一縷淺淡的笑意,像觀察,像審視,也像有些憐憫。
終于,禮炮聲響起,無數禮花綻放在獵苑上空,五位王子攜著各自的貼身侍衛從密林深處馳騁而出,停在獵苑最前沿的空地處,整整齊齊站成兩排。王子在前,侍衛在後,井然而瀟灑。
賭徒們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聚向王子們英俊的臉龐,試圖從幾位殿下的臉色中搶先看出一絲端倪。
可惜得是,每位王子都唇角微抿,臉色板正,實在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一向愛將懶散笑意掛在唇角的沐夜雪這會兒並沒有在笑,一貫把各種情緒都寫在臉上的沐林染此刻也沒什麼表情。倒不是沐林染突然變得有城府能藏住事了,而是對自己和其他人的成績,他心里壓根兒就沒數。
沒有獵得虎、豹,不代表一定就輸了。此刻,他心里的緊張並不亞于在場的任何一位賭徒。
看台側面,一番急促的鼓點與悠長的號角之後,眾人翹首以盼的通報聲終于響徹全場︰
“本輪圍獵,獵得猛虎者,王四子沐夜雪;獵得迅豹者,王長子沐庭風。”
周圍一陣唏噓喧嘩,無數雙目光齊刷刷落在李申和海辰臉上。有人驚詫,有人猶疑,還有人小聲自我安慰︰“沒事沒事,獵了虎也就是面子上好看而已,不見得一定就能領先。”
“就是就是。說不定,為了獵虎花費了太多時間和精力,總分反倒不高呢?”
“哈哈哈,還好還好,我押得是大殿下贏,虎和豹是一樣的分值,這下我估計我穩了。”
……
海辰沒去理會周圍的人都在說些什麼,一把抓住李申的手臂激動地不知該怎麼好了︰“你听到了沒?殿下他們,居然拔了頭籌!”
李申雙臂抱胸的姿態未改,唇角含笑望著他道︰“听到了……依你看,他倆到底是誰拿下了那只猛虎?”
海辰短短思忖一刻,立刻道︰“雲安,一定是雲安!他功夫好,輕功尤其厲害,能拔得頭籌的,一定是他了。”
李申似笑非笑道︰“這麼說的話,他可是又在你家殿下面前立了一件大功,你就沒有感覺到一點點羨慕……或者嫉妒?”
海辰歡聲笑道︰“高興還來不及,嫉妒什麼?只要是為了殿下好,我巴不得他天天立功呢!羨慕當然是會羨慕的,但他的功夫也是苦練加天賦得來的,旁人羨慕又有什麼用?”
他們這邊說著話,台上的播報聲再度響起︰
“圍獵第二輪,王長子沐庭風得208分;王次子沐見青得215分;王三子沐雨眠得183分;王四子沐夜雪得253分;王五子沐林染得190分。
“兩輪總計得分,王長子沐庭風275分,名列第三;王次子沐見青277分,名列第二;王三子沐雨眠242分,名列第五;王四子沐夜雪325分,名列第一;王五子沐林染247分,名列第四。”
這次,海辰有了經驗,他雙手捂住嘴巴,雙眼大睜著,雖然一臉大喜過望,卻是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李申自然更不會大喊大叫了,他只是唇角上翹得比剛剛越發明顯了一些而已。
賭桌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愣在原地,久久都緩不過神來。許久之後,各色各樣的目光才紛紛轉向桌邊這兩個人。那些目光里所包含的情感,簡直復雜到無以言表。
看台最高處稀稀落落傳來幾道掌聲,接著,看台周圍也響起了掌聲。這些掌聲單單听上去,就給人一種有氣無力、大失所望的感覺。
李申和海辰周圍漸漸漫起潮水一般的聲音︰“兩輪拿了三百多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他那個侍衛不是排名乙水麼?四殿下又是個生性懶散、不愛練功的主兒,他們是瞎貓踫上死耗子了吧?”
“該不會是計分計錯了吧?”
“大殿下獵了豹也才只得了第三,這也太奇怪了吧?他的侍衛可是排名甲金的那一位!”
“三殿下居然排名最末,我覺得這才是最不可思議的。他有勇有謀,怎麼也不至于落到最後啊……”
“這比賽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
听著這些稀奇古怪、直冒酸水的言論,海辰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李申從旁撞了撞他的胳膊,輕聲笑道︰“口袋呢?拿出來啊,還等什麼呢?”
被他一撞,海辰腦子迅速清醒過來。他二話不說掏出兩個大口袋往桌上一甩,用洪亮到不能再洪亮的嗓門大聲道︰“廢話少說,裝錢吧!有什麼不服,上台去找陛下說去唄!”
這場賭局的組織者綠著一張臉朝桌面努了努嘴,有氣無力道︰“所有賭注都在這兒了。反正,贏的人只有你們倆,也沒什麼好算的,你們自己分一分好了。”
李申微微一笑,伸長手臂將桌上那座錢山從中間一分為二,對海辰道︰“還用細細數過麼?”
海辰趕忙笑道︰“不用!咱倆誰跟誰,還用計較這些?”
周圍顆粒無收的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倆“嘩啦嘩啦”將大把大把的錢幣扒拉進兩個口袋,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咬牙切齒又莫可奈何。
嗣子們離場後,圍獵仍在繼續。一些技癢難耐的王公貴族們紛紛下場入苑,小試身手。
當然,這後半程就純屬自娛自樂了。全場氣氛陡然松弛下來,台上台下,飲酒閑談,聊天漫步,眾人各行其是,各得其所。
李申自認沒武功也沒力氣,兩手空空負在身後走得好不瀟灑自在。海辰則一手拎一只沉重的口袋跟在他屁股後面,兩人笑嘻嘻一起進了沐夜雪用來臨時休憩的那間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