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分為靈、人、魔三界。凡人一呼一吸間,草木一枯一榮時,皆會生出混沌之氣。此氣上升化為靈氣,下沉則凝為魔氣,是靈魔兩界存續的根基和本源。
靈魔兩界為了爭奪混沌之氣,爆發了數場戰爭。十余年前,靈界傾全族之力攻入魔淵,除掉了魔君夜闌。
夜闌雖除,他的佷子夜讖卻成為新的魔君。此人修為深不可測,手段陰狠毒辣,難纏程度更甚于夜闌。
接下來的靈魔大戰里,靈尊重傷,不得不閉關療傷。眾靈族也只能退守靈界,然而靈氣越來越稀薄,生存之境不斷緊縮。
因為靈氣不足,雲眠出生時是一枚軟殼蛋,輕輕一按,蛋殼便會下陷,嚇得雲夫人不敢用手去捧,生怕一不小心破了蛋膜。
雲飛翼用自身龍息滋養這枚軟殼蛋,小心翼翼地修復,經過半年,蛋殼才終于變硬。
夫婦二人以體溫和靈氣輪流孵化這枚蛋,又經過三年,幼龍才終于破殼。
剛破殼的幼龍孱弱至極,眼楮緊閉,也不肯張嘴進食,隨時可能斷絕生機。好在雲飛翼向靈尊討要到了靈液,才終于保住了他的性命。
命是保住了,但幼龍先天缺陷,自身無法吸納靈氣。就算雲飛翼竭力為他治療,他的身體狀況也愈來愈差。
眼見兒子時日無多,雲飛翼不得不做出了一個決定,讓年僅五歲的雲眠和其他靈族成親。
這並非尋常聯姻,而是會讓兩人進行一場古老的陣法儀式。金龍與朱雀皆為靈界大族,陣中倆人的血脈會產生共鳴,也會有源源不斷的靈氣在兩人之間循環流轉。
但陣中兩人從此命格相連,氣運相融,所以最好的人選便是夫妻。
其實玄武、麒麟、白虎也是靈界大族,也可施展靈契共鳴之術,和他們聯姻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但雲飛翼卻認準了朱雀族。
原因無他,正是那一窩白花花的朱雀蛋,還有那一排從高到矮、眼巴巴盯著他碗的雀娃,給他內心帶來的沖擊和震撼,直到現在都久久不散。
待到雲眠成年,和雀丫兒圓了房,那還不一胎就十幾個蛋?漫山遍野不全跑著光 龍娃?
到時候大辦宴席,廣邀賓客來龍隱谷,只將窩掛在院子那樹杈子上,明晃晃地亮著一窩蛋。
雲飛翼看著院子外的那棵茂密老柳,素來嚴肅的臉上也浮起一個憧憬的笑,直到听見雲夫人的聲音才回過神。
“夫君,不知道阿幫回來沒有,妾身想去谷口看看。”雲夫人有些焦急。
“谷口風大,你身子弱,還是別去了。有謝大在谷口盯著,他會回來通報的。”
他話音剛落,便听見遠處傳來一道高亮的呼喊聲,滿滿都是喜氣,正飛快地由遠而近。
“家主,夫人,新娘子到了,迎親隊已經到了谷口……”
听見謝大的聲音,夫妻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一前一後地奔出了屋子。
一直守在谷口的謝大正在回返,因為太過急切,他已經化為蟹形,八只腳在地面飛快移動。
“家主,夫人……”桌面大的螃蟹激動地喊,“嗩吶吹的是百鳥朝鳳!百鳥朝鳳!”
雲夫人听見這話,發出一聲喜極的嗚咽,雲飛翼卻有些茫然︰“什麼百鳥朝鳳?”
“妾身給阿幫交代過,若是朱雀家不應這門親事,就悄悄回來,別聲張。但若是接到了新娘子,就在谷口吹奏百鳥朝鳳。”
雲夫人激動地流著淚︰“夫君,雀丫兒來了,咱們的眠兒有救了。”
第2章
主院前烏泱泱立著一群人,都翹首看著谷口方向。雲飛翼夫婦並肩立于最前方,身後則是一眾僕婦家丁。
“恭賀家主夫人,這下不光眠少爺身子痊愈,還多了小少奶奶,我們谷里也會更熱鬧了。”
“這是雙喜臨門,咱們谷定會愈發興旺。”
……
雲飛翼面帶微笑,雲夫人更是喜上眉梢。隨著那嗩吶聲越來越近,一隊披紅掛彩的人馬拐過谷口彎道,出現在了眾人視野里。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頂朱漆描金的大紅花轎。
迎親隊很快便行至院子前,但幾名隨行的家僕卻不見喜色,彼此偷偷遞著眼色,磨蹭著不肯上前。
最後還是阿幫走前兩步,支支吾吾地回稟︰“家主,夫人,少,那個少奶奶……接回來了。”
夫婦倆只看著花轎,並沒發現幾人的異樣。嗩吶一停,雲夫人便笑盈盈地上前,輕輕揭開了轎簾。
“乖丫兒——”
雲夫人一句話斷在嘴里,臉上的笑容凝住,只慢慢睜大了眼楮。
雲飛翼察覺到了不對勁,趕緊上前兩步,在看清轎內情況後,頓時也如雲夫人般,化成了一尊泥塑。
轎子里並沒有什麼丫頭,只有一名少年。
少年年約十二三歲,束發散亂,身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衫,五花大綁地靠坐在座椅上。他嘴里還塞了一團布,鼻息咻咻,一雙漆黑的眼眸從眉峰下瞪著兩人。
大家也都瞧見了轎內的人,頓時鴉雀無聲。阿幫和幾名接親的家僕,身體僵硬地站在轎側,大氣也不敢出。
雲飛翼回過神,轉頭喝問︰“這是怎麼回事?”
阿幫垂頭喪氣地道︰“家主,他就是朱雀族送來聯姻的少奶奶。”
“什麼?
“你說什麼?”
雲飛翼和雲夫人同時出聲。
阿幫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道︰“七日前,我們到了炎煌山,將家主的囑托轉告給了秦家主,親筆信件和聘禮也一並呈上。秦家主倒是應承得爽快,卻又說現在靈氣枯竭,朱雀族好些年都沒有添生新的小雀兒,如今最小的雀丫頭都已年滿十六,也早已和他人訂了親,朱雀如今全族上下只剩下這個雀小子了。若是雲家不嫌棄,便將他抬回去,也算是全了兩族的聯姻之誼。”
“這,這簡直是胡鬧!”雲飛翼伸手指著阿幫,“秦原白存心羞辱我們雲家,你們直接返回便是,為何還把他抬回來?”
“我們是要返回的,但秦家主將那些聘禮全部扣下了。”另一名家僕哭喪著臉,“我們尋思著,總不能空手而回吧,就把他帶上了。”
阿幫趕緊補充︰“家主,秦家主倒也沒有撒謊,我們私下里找了一圈,的確是沒有其他小雀兒了。”
雲飛翼陰著臉沉默片刻,又轉頭看向轎中的少年,接著趨身入轎內,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團。
少年靠在座椅上喘著氣,雖披頭散發一身狼狽,卻朝著雲飛翼齜牙一笑,看著甚是桀驁。
阿幫急忙阻止︰“家主,這小子粗鄙不堪,野性難馴,一張嘴很不干淨——”
“老長蟲,好公公,可還滿意我這個兒媳?”少年一邊喘,一邊笑。
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雲飛翼的臉色更是黑如鍋底。他立即將布團重新塞回少年口中,氣急道︰“馬上還回去,再去向玄武族提親——”
他話才說了一半,突然收住聲音,眼里閃過一絲慌亂。接著猛地轉身,疾步沖向了主屋。
雲夫人原本無措地站在旁邊,見到雲飛翼的反應,直覺便是雲眠出了事,也臉色煞白地追了上去。
主屋內一片死寂,雲眠獨自躺在床上,那張小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搭在胸脯上的薄被也已沒了起伏。
雲飛翼疾步沖至床畔,直接將自身靈氣注入他體內。但那具孱弱的身軀宛如破損的器皿,靈氣甫一進入便迅速流失。
“不行,無法再拖延了,必須立即啟動陣法。”雲飛翼沉聲道。
跟上來的雲夫人顫聲道︰“可那孩子並非雀丫兒啊。”
雲飛翼咬咬牙︰“救眠兒要緊,眼下也已顧不得許多了。”接著轉頭厲聲吩咐下人,“快把那小子送進法陣,準備開啟陣法。”
整個龍隱谷瞬間忙碌起來,僕從們腳步紛沓,互相呼喝。那名朱雀族少年也被拖出花轎,由兩名僕從抬著去往山谷深處。
一片空曠的平地上,繁復的陣法紋路早已刻畫完畢。少年被放置在法陣左側,雙手雙腳依舊被繩索捆縛,口被塞住,眼上還被纏著了一根布條。
他目不能視,不知道這是要對自己做什麼,既不安又憤怒,躺在地上不停掙扎,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雲飛翼並沒多看他一眼,只抱著雲眠走到另一側。
雲眠氣若游絲地躺在父親懷里,小手小腳軟軟垂著。雲飛翼將他放置在布滿線條的地面上,再走向法陣中央,半分也不耽擱。
雲飛翼伸出手,將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龍魂之核托于掌上。
龍魂之核慢慢浮空,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衣袍無風自動,周身靈氣涌動。
山谷中風聲漸起,龍魂之核發出灼灼光芒,法陣的紋路也跟著亮起,靈氣在陣中流轉,將雲眠和少年籠罩其中。
狂風大作,卷起地上的塵土與落葉,梵音四起,空中似有數道絮絮嘈嘈的低語。少年拼命扭動身體,一點一點朝著樹林方向挪動,但突然一聲缽盂相撞的重響,梵音化為洪鐘大呂的轟鳴,一聲聲撞入他的腦海,像是將魂魄都要撞出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