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那好阿弟。你不說你能拿到龍魂之核嗎?怎麼到現在還沒動靜?”
對方沉默著眉出聲,夜讖注視著他︰“你最好別對那寶物動心思,它們于你並無用處。”
“我只是來提醒你。”對方的聲音透過面籬傳來,低沉而緩慢,“待你坐上真正的魔君之位時,莫要忘了我的東西。”
“那是自然。”夜讖應道。
雲眠被秦拓抱在懷中穿過界門,當那失重感消失,光亮重新出現,才慢慢睜開了眼楮。
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緊實胸膛,視線緩緩向上,是突出的喉結和稜角分明的下頜。再往上,則是屬于人界的碧藍天。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輕響,夜讖與他那群傀儡魔兵並沒有追來。
秦拓環顧四周,接著低頭看他,輕聲問︰“感覺如何?”
秦拓此刻已非魔形,眼眸漆黑,額上已不見那對彎角。但他也沒有戴上那張面具,顯出了本來的英俊面目。
雲眠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再調開︰“哼。”
“方才有沒有受傷?”
“哼。”
秦拓低低笑了聲,胸腔也跟著震動︰“這中氣十足的,想來小龍君毫發無損。”
雲眠在他臂彎里動了動,示意他放自己下地。
秦拓將人放下,雲眠雙腳踩在松軟腐葉上,這才發現他們處于一座山林中,周遭峰巒疊翠,古木參天,不見半個人影。
“這是哪兒?”雲眠問。
“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兒。”秦拓摘下旁邊一片樹葉,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聞了下,“金線木,這種樹只生長在乾東一帶。”
“乾東?”
“是,我們這會兒離壺鑰城應該挺遠了,各在一個方向。”
“……相隔多遠?”
“少說也得幾百里,走吧,我們得先下山。”秦拓說著,上前一步,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自己能走。”雲眠別開臉。
秦拓也不出聲,又拍了拍自己肩,保持著那個姿勢,穩穩地弓著背。
雲眠打算自己走,但瞧周圍都是灌木,連條路都看不見,終于還是伸出手,勾住秦拓的脖子,伏在了那片寬闊的背脊上。
“起駕……”秦拓唇角一揚,背著雲眠站起了身。
林深樹密,無路徑可循,秦拓用黑刀劈斷那些糾纏的荊棘,將斷枝挑到一旁,闢出了一條可通行的小徑。
“你之前受了傷的。”雲眠忍不住開口,“我還是自己走吧。”
“這都幾天了?那點小傷,在離開古東關的路上就已經好了。”
雲眠卻不吭聲,只悄悄將他衣領往一側撥開些,探頭往里看。瞧見那片緊實肌膚上,原本受傷的地方,果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便放心地伏下,腦袋枕著秦拓肩膀,感覺到秦拓前行的步伐,身體隨之輕微而規律的晃動。
這感覺太過熟悉,深植于記憶深處,烙印于骨血之中,就像兒時無數次伏在這副背脊上那般。
仿佛時光倒轉,那個清瘦少年正背著幼小的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嶇的山路上。
他慢慢收緊環住秦拓脖子的手臂,將微微發燙的臉頰貼在他肩頭上。一種久違的的安全感,混合著深切酸楚的情緒涌上心頭,讓他的視線不知不覺變得模糊起來。
秦拓感到肩頭傳來一片溫熱的濕意,腳步不由得漸漸放緩。
他心頭發澀,正想開口,背上的人卻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呼吸逐漸粗重,混著一股怒氣,突然身體繃緊,在他背上打了個挺。
秦拓心頭一凜,咽下了嘴邊的話,立即邁開腳步繼續往前。
雲眠又是一下更用力的掙動,帶著咻咻鼻息,秦拓心里發軟,忍不住側頭喚道︰“雲眠……”
砰!
剛開口,肩上便挨了一拳。
秦拓便沒敢再停下,轉頭繼續往前走。
雲眠終于不再打挺,呼吸逐漸平穩,秦拓還未來得及松口氣,便听見背後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微哽咽。那聲音起初只是斷斷續續,卻越來越難以抑制,最終化成了不斷的抽噎和撞氣,連帶著背上的人也在一下下顫抖。
秦拓停下腳步,將背上的人放下,隨即轉身,再將人整個兒抱入自己懷中。
“我都知道的。”秦拓的嘴唇貼在他耳邊,聲音又低又啞,“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一樣,我也一直都在想著你。”
雲眠正傷心著,听見這句我都知道的,心頭驟然一燙。
他想起了之前在古東關那個夜晚,自己編造了一通和他過去的往事,一句句說著書信不斷。
羞惱混合著未散的委屈,轟地燒了起來,他用力掙開一點距離,狠狠瞪著面前的人︰“你既知道,還由著我編那些傻話哄你?你這樣誆騙自家夫君,太過分,我就是將你打個半死也不為過!”
“該!”秦拓毫不猶豫地點頭,“我那時何止是太過分,簡直就是瘋了。你如今怎麼打我都該,怎麼罰我都認,便是打斷我這幾根骨頭,我也絕無二話。”接著又軟下聲音,“只一樣,你若打累了,便歇歇,讓我替你揉手。”
雲眠被他這麼近地圈在身前,連呼吸都纏在一處。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英俊臉龐,聲音不自覺小了下來︰“……你若肯早些同我說實話,我也不會氣成這樣。”
他垂下頭,繼續道︰“你還當我是你夫君嗎?夫君夫君,既為夫,也為君,你卻在看我的笑話……”說著說著,那聲音又揚了起來,他抬眼瞪向秦拓,“你簡直就是——”
話頭戛然而止。
他看見秦拓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自己,目光柔軟得像春水,像能將他整個人包裹進去。
秦拓啞聲道︰“我沒有看你的笑話,你肯將這樣的心意說與我听,我心里只有歡喜。”
雲眠張了張嘴,又閉上,只別過臉去,靜了片刻,才悶悶出聲︰“你把面具戴上,等我訓完了再摘下來。”
“行,那我戴上。”秦拓伸手入懷,作勢要取面具,卻有意無意地,沖他昂了昂下巴。
雲眠瞥見他這個動作,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人若真戴上面具,自己對著那一雙鼻孔,若是訓著訓著憋不住笑出來,還不知要被他得意成什麼樣。
“算了,別戴了。”他嘟囔著,“現在戴這個還有什麼意思。”
“好,听你的。”秦拓從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那邊有片野果林,我去摘兩個給你潤潤嗓子。吃完再接著訓,行麼?”
“這種時候,我們剛重逢,我心里還難受著,還有那麼多的話要說,你倒惦記起果子來了?”雲眠又有些氣。
“我剛打了一架,魔氣消耗太過,這時太渴了,吃點果子才走得動。”
雲眠便沒吱聲,秦拓又道︰“咱們先記在賬上,晚點訓我時利滾利。”
見雲眠不再反對,秦拓轉身走向林子。雲眠吸了吸鼻子,沖著那高大的背影叮囑︰“那是胭脂果,綠蒂兒的酸,紫蒂兒的澀,只有紅蒂兒的才甜,汁水也多。你仔細看看,別摘錯了。”
風里傳回秦拓的聲音,隱隱帶笑︰“好,給你挑那蒂兒最紅的。”
看著秦拓的背影消失在林間,雲眠才急急掏出懷中的小鏡。
鏡中人發絲蓬亂,眼眶通紅,一副狼狽模樣。他抿緊唇,飛快地將散落的發絲一一攏好,重新束上,又掏出帕子,仔細拭過眼角和臉頰,將每一處痕跡都妥帖擦淨。
直到鏡中那張臉恢復成素日里清凌凌的模樣,他才停下手,對著鏡子滿意地點點頭︰“嗯,俊。”
秦拓捧著一兜胭脂果回來時,雲眠正斜倚在樹下,單手隨意搭在曲起的膝上,仰首望著流雲。風過林梢,幾縷發絲拂過他的側臉,姿態透著一股灑落。
腳步聲漸近,他眼睫微動,淡淡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望著天際。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好看的,秦拓走來的第一眼,便會看見這令他驚艷的一幅畫面。
這麼想著,心頭也升起了一絲小小得意。
秦拓走近時,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須臾不離雲眠。直到在他身旁安然坐下,才收回灼熱視線,眼底仍有微光浮動。
他細致地剝淨果皮,又取出一柄小刀,將果子切成適口的小塊,喂到雲眠唇邊。
雲眠喉嚨正干澀發緊,這果肉酸甜多汁,甫一入口,便滋潤了干澀的喉嚨,讓他不由舒服地眯起眼。
他就這般安心地靠在樹上,任由對方一塊接一塊地將果子喂入口中。秦拓含笑低問︰“小的這般伺候,小龍君可還滿意?”
雲眠眼睫垂著,故意不吭聲。
秦拓等了等,忽然嘆氣︰“看來是不滿意了。罷了,小龍君不滿意,果子我也不想吃了。”
“方才你不是還說著渴?”雲眠忍不住問。
秦拓不做聲,雲眠又覺心疼,默默挑了個最紅的,也削了皮,切成塊,遞到了秦拓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