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眠走出了大帳,才走出不遠,便見小徑旁立著一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襲深色長袍,正對著面前的一從花出神。
听見雲眠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竟是周驍。
“燈——周大哥,你怎麼在這兒?”雲眠嘴里問著,眼楮卻朝四周望去,想尋秦拓的身影。
“秦王身上有傷,我來接他,不方便進去,就在這等一會兒。”周驍頓了頓,又道,“秦拓已經先回帳中了。”
“哦。”雲眠知道他不喜自己,應聲後便繼續往前。
“等等。”周驍卻又叫住了他。
雲眠停下腳步,卻見周驍突然整了整衣袍,雙手抱拳,對他行了一禮。
“雲眠,過去我對你頗為冷淡,一則是因為你是靈,你的父親是雲飛翼,二則我也不願少主和你多有糾葛。但後來我明了,你和少主之間情誼深厚,也是我太過心胸狹隘,從前種種怠慢都是我的過錯,還望你見諒。”周驍鄭重道。
雲眠慌忙去扶他手臂,又趕緊還禮︰“周大哥千萬別這麼說,這些年始終是你在秦拓身邊護持,每逢危難,總是你擋在他身前。要說抱歉,該是我才對,你是秦拓最信賴的摯友,是他心底認作兄長的人,我卻從未好好以禮相待。原本就是我的過錯,若周大哥不嫌棄,往後也請將我當作弟弟看待。”
話音落下,兩人都同時露出了笑意。過往種種隔閡,便在這相視一笑間煙消雲散。
兩人又說了幾句,雲眠便與周驍告辭,返回軍賬。
他本就不勝酒力,方才又實打實地喝了幾杯,這時風一吹,酒勁頓時翻涌上來。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腳下綿軟,卻仍撐著沒讓人瞧出醉態,朝他與秦拓住的那方走去。
今夜月光不錯,他穿過器械場,雖無燈火,但也看得分明。正走著,身側樹影下忽然傳來一聲輕喚︰“雲眠。”
他循聲轉頭,辨認了片刻,才看清來人︰“……桁在師兄?”
他立即就擔心桁在有沒有發現周驍,但轉念就反應過來,若他真與周驍撞見,兩人已經開打了。而且周驍若察覺到桁在靠近,必會先行隱藏起來。
想到這里,他暗自松了口氣,面上卻不露分毫。
桁在走近幾步,借著月光端詳他著他,語氣溫和地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雲眠忙推辭︰“我沒醉,只是有些上臉。就這麼幾步路,不用勞煩師兄送了。”
“別強撐,和我客氣做什麼?”桁在伸出手,要去扶他胳膊。
雲眠忙側身避開他伸來的手,腳步虛浮地後退了半步,又趕緊站穩︰“真不用送,師兄。”
桁在的手僵在半空,末了緩緩垂下。他看著雲眠,目光深沉而復雜,低聲問道︰“雲眠,你為何一直躲著我?”
“躲著你嗎?沒有啊。”雲眠抬起眼,茫然地搖搖頭,“師兄,你和我父親是故交,我很小便識得你了。雖然稱你師兄,可在我心里,一直是將你當做長輩敬重的。”
“長輩?”桁在嘴角抽了抽,像是被這個詞刺傷,最終化作一抹極苦的笑,“我不是你的什麼長輩,我也從未想過,要以這個身份站在你身邊。”
雲眠覺得桁在這話實在是古怪,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只立在原地。
桁在又道︰“還記得去年,我和你一起看星海嗎?你仰頭看著天空,說願此生所見的每一次星垂平野,每一次月落日出,身側都有同一人。當時我便想說,那人可以是我。無論你是想看星河還是人間,是想駐足還是遠行,我都願意,也一定會陪在你身邊。”
雲眠一怔,剛想說我何時和你去看過星海?話未出口,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確有那麼一次,他跟隨桁在去清理臨漠原的魔,返回時在路上小憩。當時他抬頭看天,沉醉于滿天星河,心中所念所盼的,便是秦拓能在身旁就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不想這番話竟然讓桁在听見了,還釀成這般誤會。
“雲眠。”桁在繼續道,“自你長大後,我待你便不止是師兄待師弟的心意了。”
他垂頭看向自己腰側︰“你上回送我的絛子,我也一直佩戴在身上。”
雲眠順著望去,見其腰際懸著一枚絛子。他想起上次門派大比,他拔了頭彩,彩頭里有一批配飾,他隨手便贈給了相熟的同門。桁在當時也在近旁,他便遞了一枚過去。
那不過是尋常贈禮,與贈與他人的並不二致。怎想到竟會被他貼身佩戴,听那口氣,還被視作了獨一份的信物?
雲眠只覺得額頭發緊,心道這誤會可太深了,簡直荒謬,必須得給他說清楚。
“師兄,你誤會了。”雲眠語氣鄭重,字字清晰,“我對你從來只有同門之誼,以及對年長者的敬重。那夜星下所言,不過是我一時自語,並非對你訴說。至于那絛子,也只是隨手分贈同門,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桁在神情一黯,目光仍緊鎖著他︰“你只是尚未看清自己的心意,難道你從未察覺,我一直對你——”
“誰耐煩去察覺那不相干的人,肚腸里拐著什麼彎繞?”
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雲眠倏然回頭,桁在也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那兵械架的背後,緩緩步出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寬大的黑袍袖口隨風輕蕩,長發披散肩頭,臉部隱在暗處,看不真切。
秦拓?!
雲眠顧不得去想秦拓為何會在這里,但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桁在是見過秦拓的,雖然那時他只是少年,但如今五官輪廓並未大變,倘若仔細看,難保不會被認出。
雲眠一時情急,就想上前將人給擋住,但他還未動,秦拓已經從陰影里走出,置身于光亮處。
駝峰鼻,闊嘴,吊梢眉,卻是風舒那張臉。
秦拓緩步走近,目光掠過桁在腰間那枚絛子,冷笑道︰“自作多情也該有些分寸,別把旁人隨手倒的殘羹,當成專為自己擺的宴,隨手扔的一塊泥,認作是給自己砌的巢。”
第111章
雲眠見秦拓沒有頂著自己的臉,懸著的心落回原處,暗暗松了口氣。
桁在正在對雲眠傾訴衷腸,不想旁邊卻鑽出來個人,言語刻薄,句句帶刺。
旁人遭此譏諷,怕已面紅耳赤,或勃然大怒,但桁在面色未改,只平靜地注視著秦拓︰“閣下是何人?隱在暗中偷听別人講話,實非君子所為。”
秦拓面無表情地回視著他︰“我是誰不打緊,也並非存心隱在這里听人說話,不過是在這兒等人,恰巧便听見些擾人清靜的聲響,嗡嗡營營,也不管別人願不願听,只顧扇著翅子往人耳邊湊。”
桁在知道,此處乃是皇帝和秦王駐蹕的軍營,這人能在此地出入,又不著士卒服飾,那絕非尋常人物。可被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譏刺,饒是他平日修養深厚,眼底終究抑制不住地閃過一絲慍色。
“我們走,別在這兒。”他轉頭對著雲眠道。
秦拓卻也在這時看向雲眠,朝他抬了抬下巴︰“過來。”
桁在再也壓不下心頭迅速竄起的怒氣,正要出言斥責,便見雲眠已經朝他走了過去。
桁在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看著雲眠在那人身旁站定,接著伸出手,輕輕拽了下那人的衣角,像是無聲的勸阻。
這動作很小,很快,卻透出一種無須言明的熟稔與親昵。
桁在還未從這刺眼的一幕中抽神,便見那人竟反手握住了雲眠的手。
雲眠便沒有再動,任由他握著。兩人並肩而立,交握的手掩在袖擺的陰影下,那動作自然而然,無需其他言語,彼此關系已不言而喻。
桁在這次認真地打量著風舒,他看著那張可謂是丑陋的面孔,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雲眠轉身朝向桁在︰“師兄,這位是靈界的風舒兄,想必是尋我有事要談。”說完,又拽了下秦拓衣角,低聲催促,“走了。”
桁在畢竟是他大師兄,雖然方才那番突如其來的剖白,讓他震驚又別扭,但既已解釋清楚,而且念及同門情分,他也不想秦拓將話說得太重,太讓人難堪,便想催著他離開。
桁在盯著兩人,咬緊了牙,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緊。
“走吧。”秦拓也一直看著他,此時收回視線,牽著雲眠走向營帳方向。
路過桁在身旁時,秦拓似是抬手撢衣裳,腰間配劍被這動作一帶,劍鞘一歪,正好勾住了桁在腰間的那枚絛子。
他腳下未停,絛子便從桁在腰際松落,掛在了他的劍鞘上。
桁在臉色一變,伸手便去拿,秦拓卻已搶先拿到手里。
桁在抓住絛子的另一頭,秦拓也沒松手,兩人同時發力,只听哧一聲,那絛子便被扯成了兩截。
“你!”桁在大怒,立即就想拔劍。但他瞧見遠方有晃動的人影,驟然想起此刻身處何地,自己又是何等身份,便又強壓住怒火,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