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日頭西斜,倦鳥歸林,他便會騎上馬,出了宮門,朝著城外而去。他會在官道旁的驛亭前停下,系了馬,或倚著亭柱,或坐上石階,望眼欲穿地瞧著道路盡頭。
直到夜幕降臨,城門就要關閉,他才重新上馬,慢慢返回。
這幾日,他心里最後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沒能醒來。若他醒了,定然會隨秦拓同去望羊坡,再護送朱雀族人去關隘,哪怕要長途跋涉,一路顛簸,也好過如今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雲眠照例在傍晚時,侯在了驛亭里。
遠處又響了馬蹄聲,又快又急。他心道不過又是驛兵罷了,卻也依舊朝著那處望去。可隨著那馬越來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來越清晰,他眸子里迸發出不敢置信又喜悅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馬上那人遠遠也瞧見了他,竟踩著馬鐙站起,足下一點,凌空向前縱躍。
兩人都朝著對方飛奔,雲眠在奔近的瞬間,奮力躍起,不管不顧地撲向前方。
秦拓張開雙臂,將那道飛撲而來的身影接住,緊緊擁入懷里。
沖撞的力道讓兩人踉蹌了兩步,卻誰也沒有松開手。雲眠環住秦拓的腰,將臉埋在他肩頭,鼻尖發酸,眼眶發熱,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處,在這一刻,終于又被填滿了。
秦拓擁緊雲眠,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個親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結束,雲眠軟軟靠在秦拓懷里,腦袋枕在他頸窩,臉上明明笑,嘴里卻哼哼著︰“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鬢發,柔聲道︰“那你別靠我這麼近。”
“那你別摟我這麼緊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勢要松開手臂。
懷里的人瞬間將他腰摟得更緊,嘴里卻依舊嘟囔︰“臭死了。”頓了頓,又似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抬起臉,濕漉漉的眼楮瞪著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來,胸腔跟著震動︰“漱了,水囊都漱空了兩個,就怕被你尋個由頭嫌棄,可實在是尋不到地兒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雲眠皺皺鼻子,做出嫌棄狀,可就是抱著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嬌哼唧了一陣,這才將人放開,兩個都騎上馬,趕回皇宮。
雲眠心知,若是秦拓回來的事情傳開,白影、莘成蔭那幾個,立刻就要過來。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獨處片刻,便暫且沒讓他們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長樂殿,內侍剛將浴桶熱水備好,雲眠便已忙開了。他去試浴桶里的水溫,去拿秦拓換洗的干淨衣衫,像只圍著人團團轉的雀兒,在屋里飛來飛去,滿心滿眼都是止不住的歡喜。
幾名內侍見狀,互相遞了個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張開雙臂,任由雲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與腰腹。
雲眠已經問過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繼續說著︰“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懶覺了,跟著你一起去送舅舅。你這幾日定是累壞了,趕緊泡個熱水澡,讓夫君給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他絮絮說著,秦拓只垂眸看著他,目光沉沉,一言不發。忽然,他手臂一抄,將人打橫抱起,一邊俯身堵住那嘴,一邊轉身往浴桶里邁。
“哎,哎哎,我的衣衫還沒脫。”雲眠被他親吻得氣息不勻,身上也騰地熱了起來,在那間隙里含糊地抗議,“我衣衫莫要打濕了,我最喜歡的……”
“濕了也不打緊。”秦拓兩下將懷里人剝得干淨,“你什麼都不穿,那才是頂頂好看的。”
當他就要踏入水中時,雲眠的手又抵住他胸膛︰“腳,你先沖沖腳呀,你先沖沖腳。”
“祖宗!”秦拓倒吸一口氣,強壓住急切,將懷中光溜溜的人放進浴桶里,自己去了一旁,拎起小桶清水洗腳。
雲眠趴在浴桶邊緣,濕發貼在頰邊,看著他那副箭在弦上的模樣,忍不住又嗤嗤地笑。
浴室里一片曖昧聲響,內侍們立在門外,偶爾也能听到一兩聲動靜,都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
水波晃動,聲響漸歇,只余下略顯急促的喘息。秦拓不知是太過疲憊,還是和雲眠分離幾日後太過敏感,竟未能持久,很快便到了。
雲眠沒說話,只是抬眼看著他,眼尾緋紅,眸子里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秦拓不待他將那聲讓我來吧說出口,便道︰“我的錯,沒關系,再來。”接著便將人從水里抱起,跨出浴桶,“咱們換個地方,娘子必定全力伺候好夫君。”
這一回換到了床榻上,秦拓要將先前的短促彌補上,這次便全身心地投入,無比悍勇。逼得雲眠淚眼迷蒙,嗚咽著討饒,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紅痕。
最後,雲眠渾身如同散了架,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蜷在秦拓懷里沉沉睡去。
秦拓吻了吻他後背,扯過被子蓋上,將人攬在懷里,目光投向帳頂,那眼里沒有半分睡意。
他此時心里一片雜亂,秦原白的那些話,又在腦海中回響。
他本應將雲飛翼夫婦可能還活著的消息告訴雲眠,可當年設下絕陣,害死夜闌的人並非胤真,而是雲飛翼。
當秦原白說想將雲飛翼的事告訴胤真時,他攔住了,只說自己會和雲眠去救。他並非是怕神宮里有內奸,只是心里另有打算。
他也沒有告訴秦原白,倘若一地同時裂生兩處須彌魔界,那麼一處被拋離原址,另一處則是留在原地,不會移動。
朱雀族所在的那處須彌魔界被拋到了人界,那就意味著雲飛翼所在的須彌小魔界,依舊留在了魔界里。
他不想將此事告訴雲眠,私心里甚至希望雲飛翼就永遠困在那須彌魔界里。
只要雲飛翼不出現,過往的血債與疑雲便能被塵封,他不去追究。與雲眠之間也能維系安寧與完滿,不會生出任何裂痕。
第二日,大家便知道了秦拓回來的消息。誰都清楚,眼下這相聚實屬難得,接下來就要各奔東西,去四方平定亂局,所以到了晚上,眾人便在雲眠二人的長樂殿里聚會。
燈火融融,偏廳里熱鬧喧騰,小鯉、雲眠、岑耀、冬蓬四人圍坐在一處,行著酒令,時而爆出一陣笑聲。
秦拓見雲眠玩得高興,便起身離席,獨自踱到庭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隨手拎起帶出來的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口。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在他身旁停下。白影撩起衣擺,也在石凳上坐下,沒有看他,只望著遠處樹影,聲音平和地道︰“你遇到什麼麻煩事了?”
秦拓沒說話,只將手里的酒壺遞了過去。
白影接過酒壺,也仰頭喝了一口,道︰“你今晚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不光是我,雲眠肯定也瞧出來了。”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秦拓臉上︰“秦拓,咱倆認識多少年了?我從沒見過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到底什麼事能把你愁成這樣?跟我說說,就算我出不了什麼主意,多個人听,總好過你一個人悶著。”
秦拓垂下頭,看著面前的一團樹影,片刻後,突然低聲道︰“雲飛翼沒有死。”
白影了解他,這人從小便心思深沉,有什麼事只會憋在肚子里,不會對人言。所以當秦拓真說出口時,他還愣了下,接著才問︰“雲飛翼?誰?”
話音剛落,他終于反應過來,驚訝地問︰“雲家主還活著?”
秦拓心里其實亂得很,拿不準自己這決定到底是對是錯。萬一將來雲眠知道了真相,定會怪他,怨他,可若要他現在就對雲眠和盤托出,再看著他去救出那個可能是殺父仇人的人,他不願,他做不到。
此刻他終于對白影吐露出來,那壓在心口的話便再收不住,幾乎是沖口而出︰“是,他還活著,就在魔界,被困在一處須彌小魔界之中。”
“那你……”白影遲疑著。
“白影,當年設陣害死我父親的,應該不是胤真,可能是雲飛翼。”秦拓啞聲道。
白影一滯,沉默下來。兩人都沒有出聲,只听屋內傳出小鯉抑揚頓挫的吟詩聲,夾雜著冬蓬的大笑聲。
良久後,白影才極為謹慎地開口︰“不過你也並不能確定,那我們就去把這事弄明白,搞清楚到底是不是雲家主。既然是擱在心里的刺,就要拔出來,你覺得如何?”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秦拓道。
“但若查清當年之事果真與雲家主有關,那你打算怎麼辦?一直瞞著雲眠嗎?”白影斟酌著詞句,“這樣的話,會不會不太好?”
秦拓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影,眼底一片晦暗︰“倘若是你,你當如何?”
白影靜默了片刻,終是緩緩搖頭,苦笑道︰“我也不知。”
秦拓接過酒壺,仰頭大口灌下,白影見狀,起身道︰“走吧,我們先進去——”
話未說完,聲音卻突兀斷了。秦拓側目,見白影僵在原地,一臉古怪地盯著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