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
她用平靜的聲音說,“他們都在這里。”
我沒有出聲,跟著走到阿奇的墓碑前。那塊碑上只有一行字︰最初的探險者沉眠在此。
葉徽說︰“罪人。”
我看向她。她望著阿奇的墓碑,面上沒有表情,淡淡地說︰“這里只留下了功勛。但躺在這里的人都犯下了一樣的罪孽——讓人類滅絕的罪。探險者是拯救者,也是毀滅者。”她說,“艾麗莎早早長眠,其他研究員聆听著深海不絕的幻听、先後在自我實驗的後遺癥和犯下罪孽的絕望中飽含痛苦地死去。沒有人得到善終,也不會有人善終。那不可名狀的災厄重塑我們的身體,那就必然要毀滅我們的精神,傳承……一切的一切。”
“八十年過去,當初的人只剩下我和蕭 。現在,蕭 也死了。”她靜靜地說,“這麼看來,活得越久的人,死得越悲慘,不是麼?”
我張了一下口,不知道如何回答。葉徽輕輕閉了一下眼楮,復又張開,用那雙蒼白得如同標本般的眼珠看著我︰“我的……老對手,哈,變成那副模樣。連晟監察官,你看見了蕭 的最後。在他的記憶里,你看見了什麼?”
“……”
“在你看來,他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蕭 ……
恐懼,愧疚,不甘,悲傷……絕望。這是那團曾是蕭 的肉塊,最後留下的信號。
“……因為林。”我緩緩地說,“他憎恨林,卻又無法對抗他,甚至需要借助林的力量以達成‘蒼穹計劃’。當做到這一步都無法達成任何事的時候,他就瘋了。”
葉徽垂下眼,輕輕地笑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是的。因為林。”片刻後,輪椅上的女人抬起臉,淡淡地說,“蕭 的觀念與主城相異,但有一點是共通的——現狀就是絕望,且只有絕望。”她說,“人類會逐漸失去所有城市,直到海洋的災厄殺死這片陸地上所有不純的人類。‘方舟策略’也不是一個解決策,無法挽救這現狀,只要那片深海……‘溶洞’里依然源源不斷地誕生克拉肯,這場大逃殺就不會結束。”
“人類幾乎沒有可能解決這個局面。”
“……”我握緊拳頭,沉默片刻,低聲道,“那‘方舟策略’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只是為了讓現存的人不要絕望,堅持到最後一刻嗎?”
“這是一部分。”葉徽說,“主要是為了拖延——雖然現在幾乎沒有可能解決災厄,但這可能性會隨著時間增長。故而所有的計劃都是為了拖延,而不是解決。事實上,拖延的計劃也確實曾經成功過,至少將災厄延緩了十五年。讓一代人得以老去,一代人得以成長。”
“現在,又到了這個時候,新一輪的絕境。還有一個辦法。”
我微微一怔。影子管理者靜靜地望著我。
“——我們需要重啟‘密鑰計劃’。”
我有所預料,葉徽會這麼說。
在從阿斯特蕾亞口中得知深海之門的存在後,我就想到了。“密鑰計劃”——十九年前,海面出現劇烈能量動搖, 白前往深海,作為一半的“門”堵住了克拉肯誕生的源頭,由此延緩了災厄的出現,直到八年前,這層屏障被打破,克拉肯從金骨灘登陸,“密鑰計劃”宣布失敗。但它爭取的時間讓主城得以快速推出方舟策略。
而現在,又到了危機的時候。按照葉徽的說法……該輪到我了。作為 白的、“門”的血脈,我要去堵住那扇門,延緩克拉肯的災厄,讓人類的城市不要這麼快就毀滅。做完這些,我會與 白一樣永遠消失,重歸于海洋。
“這是最後的保險。大前提是,我們竭盡全力也無法殺死林——那麼就必須執行拖延的計劃。在那之前,主城會推進一次斬首行動,針對林。”葉徽面無表情,“深海之門的另一半是林,如果能得到它,再加上你,‘溶洞’就能真正封鎖,深海之門閉合,克拉肯不會再源源不斷地出現。”
“無論如何,斬首行動和重啟‘密鑰計劃’都需要你,連晟監察官。”
“……”
“這就是我把你找來的事情。”葉徽用蒼白的眼楮注視著我,其中似乎流淌著一股我無法讀懂的情緒。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眼前的絕境,你能明白……‘密鑰計劃’,是唯一的希望,讓這片陸地存續的最後的辦法,你是真正的‘方舟’。”
“——我等待你的回答,α-001。”
影子管理者離開了。
我一個人在這片被清場的墓園待了很久。天色愈來愈暗,漸漸飄起小雨。雨水打濕了我的衣服,過了良久,我開始行動,穿過茫茫墓園所有探險者的墓碑,最後在邊麟的墓碑前停下。我垂下眼,一動不動地望著這塊空蕩的墓碑。
邊麟的墓。
我將手輕輕按在上面。
在“溶洞”消失無蹤的、最後的探險者。“探險者計劃”起始于阿奇,終結于邊麟。前者終結了污染病的災厄,又帶來了更大的災厄;後者則是最後一艘向未知之地發起探索的船,她消亡了,探險者也結束了。但我想,如果是邊麟,那個傳奇一般的女人大概會接受密鑰計劃,帶著濃厚的興趣,拋下身邊的一切,再次向世界的真相發起進攻。探險者都會這麼做的。
人類社會的利益最優先。 白也是這麼做的。
死後,也只是回歸深海而已,我也不用再為這一切無盡地苦惱了。
我閉上眼楮。
——那麼。一個聲音在耳邊說。
——那麼,你要以同樣的理由,讓他再被拋下一次嗎?
……
我睜開雙眼。
這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放晴了。我離開了探險者之墓。臨走前,我在阿奇和邊麟的墓碑前,放下了在墓園花叢里采下的兩束純白的花。
第202章 沖突
三日後,我收到傳訊,在“方舟策略”總部再次面見葉徽。
這天是休息日,是個晴天。總部頂樓空無人影,最高管理者的辦公室內只有寥寥三人︰葉徽,我,以及旁听的萊恩哈特。這位影子管理者接連兩度現身,足以證明其重視——她在等待我的回答,是否同意執行“密鑰計劃”。就之前在探險者之墓與葉徽的談話來看,她似乎認為,這件事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只差我的一個點頭。
我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兩手背後,緩緩地說︰“我拒絕。”
不遠處,萊恩哈特的肩膀驀地彈了一下。輪椅上的女人抬起眼,靜靜地望著我。她有一雙如林一般危險的眼楮,冰冷而無機質,瞧不出一絲情緒,空氣仿佛都為止凝固。我沒有移開視線,依然目不轉楮地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我拒絕這個方案——重啟‘密鑰計劃’。”頓了一下,我補充道,“但我會全力協助您說的斬首行動,拿下林。”
“……”
半晌後,葉徽沒有接我的後一句話,開口道︰“你的理由是?”她的聲音還是淡淡的,那雙蒼白的眼珠沒有轉動,靜靜地凝視著我,“連晟監察官,關于‘密鑰計劃’,你認為有哪里不妥?”
“不,沒有不妥。我拒絕不是因為這個方案不合理,也不是因為我不敢去做。”我說。
“那是為什麼?”她問。
“因為……我不信任您。”我輕聲說,將這句話說完,“——就像,您也不信任我一樣。”
葉徽沒有接話,也沒有動怒,只是微微眯起眼楮,“這也需要理由,監察官。”
我微微吸了口氣,說了下去︰
“……不久前,在主城的旨意下,我的一位友人經歷了慘烈的事情,她說不想再做棋子了。而我收下她的信任,向她承諾,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我說,“現在,出于之前種種事情——將金骨灘調查隊送去作餌,對厄普西隆的改造……等等,我認為我不能在一切結束前消失,否則,也許會有很多人會成為新的棋子,而我再也看不見了。”
“‘密鑰計劃’的假說沒有問題。但對我來說,它有一個致命的弊端。”
我說,“倘若我真的參與執行了它,那麼在那之後,我又怎麼才能知道,如何才能確保……‘密鑰計劃’真的解救了人類呢?”
——說到底,“密鑰計劃”之後的一切都是基于葉徽的承諾和假想。而這承諾虛無縹緲,假想也未必能夠實現︰被拖延的災厄,可能存在的美好未來。這並不是保證,只是為了緩解現狀的策略。
再之後的事情,被“溶洞”吸收的我不可能看見,也無從幫助。
探險者之墓前的對話後,我仔細想過了葉徽的提案,也考慮過執行的可能,最終得出結論︰“密鑰計劃”,這實在不是一個能讓我信服的方案。如果在對葉徽並不信任的前提下,我依然選擇它……那無異于對身邊所有重要之人的背叛,是一種逃避。
我不能,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