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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蓮花浴 第17節

    蕙卿摔在軟座內,屁股有點痛。她揉著屁股,剛轉過臉,三張輕飄飄的文書甩在她臉上。
    “夠不夠?”周庭風繃唇道,“三次,三張,夠不夠?”
    蕙卿吸了吸鼻子,低頭看,是昨天那些莊子里的其中三個。她抿唇嗯了聲,把文書折好,就要往懷里塞。
    周庭風按住她的腕子,指尖捏著一張文書,舉在她面前︰“再來一次。”
    蕙卿垂眸︰“我摔到腿了,疼。”
    他粗暴地又抽過一張文書︰“兩張。”
    蕙卿沒吭聲。
    他又取一張︰“三張。”
    蕙卿瞳孔微閃︰“算一次嗎?”
    他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咬緊牙關︰“啊。”從齒縫里溢出一個字,“是。”
    她抬起眼︰“好。”
    周庭風一怔︰“你他娘……”他先是怒,眼紅耳紅臉也紅,緊接著吐口濁氣,發出一聲干巴巴的冷笑。
    蕙卿見他這般罵自己,人也傻了,癟了嘴紅了眼,無措地望著他。
    他扯過蕙卿的腿,挽起褲腿、褪下綾襪,從旁邊取了只藥瓶,將藥膏挖在指腹,狠狠按在傷處:“怎沒把你這狗腿摔爛了!”
    蕙卿想抽回腿,被他緊緊按住。
    待他涂完藥,馬車已入了周府,停在儀門外的巷道里。周庭風恨恨地給她穿上綾襪,見蕙卿不動,揚手拍了一記她的臀︰“走啊。”
    蕙卿靠在那兒,聞言轉過頭,淡聲說著︰“不是說再來一次嗎……”
    周庭風倒吸一口涼氣,他已經氣得額角青筋蹦︰“滾!”
    “那這三張……”
    他把三張文書扔進蕙卿懷里,厲聲︰“滾!”
    蕙卿把六張文書全踹進懷里,扶著車壁慢慢挪出去。周庭風往後一靠,按著眉心重重喘氣。未久,他揚聲吩咐代雙︰“去團月館子。”
    卻說周府外的寧清街上,幾個孩子正聚在一處斗蛐蛐玩。周承景拎著裝蛐蛐的竹籠,路過他們。其中一個小孩笑嘻嘻道︰“周二哥兒,你怎又回來了?不是回家讀書麼?”
    周承景點點頭︰“我要去買個東西。”
    那孩子直起身子,笑問︰“買什麼呀?”
    承景沒吭聲,徑直走向不遠處扛著草把子賣糖葫蘆的老漢。他只要了一串,付了三文錢。珊瑚珠子似的糖葫蘆,外頭裹著一層琉璃殼子,里頭是火霞似的紅果,肥墩墩、飽漲漲的,看起來就勾人涎水。
    那小孩蹩近前,眼楮直盯著糖葫蘆︰“周二哥兒,你不是不吃糖葫蘆嗎?”
    承景抿唇道︰“嗯,我給別人吃,不是自己吃。”
    “給誰啊?”
    承景轉過臉看他︰“你想吃嗎?”
    小孩連忙點頭。
    承景又摸出三文錢,同老漢道︰“給他拿一串。”說罷,再不管那小孩,徑自往前頭街口走去。越靠近那街口,他心跳越快。轉過街角,腳步卻頓住了,因他不僅看見姐姐,還看見父親。他看見父親把姐姐扛在肩上,塞進車廂。姐姐捶著父親的背,頭發散了,衣服亂了,鞋子踢掉了,像條不安分的離了水的魚,亂動。啪的一聲,父親打了一下她的屁股。仿佛抽在承景的心,他也跟著抖了一下。于是姐姐不動了。父親從車廂出來,彎腰撿起姐姐的鞋。承景放松的唇瓣抿得緊緊的。
    姐姐……
    他躲在街角,漸漸低下頭,那紅艷艷的一簇,還擎在手心,好刺眼。蛐蛐在竹籠里亂跳,好聒噪。把姐姐扛在肩膀,是喜歡她嗎?那為什麼不抱她?為什麼打她?許多雜亂無章的念頭擠在他的心竅里,理不出頭緒,只覺心煩意亂。但他記住了這個姿勢。父親是孩子的老師,承景今日懵懵懂懂地,學到了一課。
    他把糖葫蘆往街角一扔,走上前,地上躺著一枚素銀花鈿,姐姐丟下的。他撿起來,攏在掌心,頭也不回地回了周府。
    周府正鬧著。張太太與柳姨娘之間的齟齬,終于有了爆發的跡象。說起來,張太太和柳姨娘之所以斗起來,也有蕙卿的“功勞”。
    自她與周庭風在一起,周庭風便逐漸荒了張太太、柳姨娘兩房。張太太今年二十八歲,柳姨娘三十歲,俱理解不了周庭風為何突然冷了她們。在周庭風處失寵後,她們難免胡思亂想,且周庭風又把蕙卿藏得極好,故此二人皆以為是對方給自己悄悄上了眼藥。
    柳姨娘尚可,還能守著景哥兒。張太太卻是面上強撐著主母的架子,內里早已焦灼如焚。二十八歲了,年華似水,生育的希望隨著年歲的遞增而越發渺茫。失了丈夫的寵愛,膝下又無親子傍身,還要硬撐著打理二房偌大的家業,這半年來,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她幾乎喘不過氣。
    趕巧兒這節骨眼上,承景的開蒙師傅因年老多病,來年無法再授課。周庭風把這事交給張太太,她便托了本家哥哥幫忙,尋一位新塾師。新塾師楊先生樣樣皆合適,曾點過榜眼,還出任過幾屆科舉考官,學問、資歷都是頂好的。唯有一樁,老先生是天杭本地人,故土難離,不願遠赴京都。這意味著,若請這位先生,承景便得留在天杭讀書,而柳姨娘的去留則又是一個新問題。留在天杭照顧承景,又恐這期間張太太趁虛而入,懷上身孕,將來動搖承景在二房的地位。
    柳姨娘思前想後,只得硬著頭皮跑到張太太院中,求她重新換位塾師。正巧張太太的哥哥、嫂子也在,張太太听了柳姨娘的話,臉登時掛下來了,也不顧哥嫂在場,指著柳姨娘的鼻尖就罵︰“黑了心肝的奴才!楊先生論學識、論閱歷、論官職,哪樣配不上教景哥兒?我還不知道你?你以為景哥兒是你生的,是你兒子,難道我不是他母親?難道我就要害他?他又不是三歲孩童,留在天杭讀書怎的了?家里頭上上下下這些奴才,都是擺設,伺候不了他?他是哪路來的神仙,值得我哥哥親自費心勞力去尋訪名師,臨了臨了,沒听見你們母子一句人話,倒還要挑三揀四起來!”
    張舅爺和舅奶奶忙上前拉住張太太,勸她︰“也罷,也罷,都是為了孩子。”
    一句話又把張太太點燃︰“哎呦!是了,她柳韻的孩子是孩子,我們敏兒不是孩子!虧你們倆是親舅舅、親舅媽,怎麼我們敏兒念書習字,沒見你這麼操心?”
    張大爺急得直跺腳︰“這能一樣?景哥兒是男孩子,他讀書是要科舉的!”
    張太太眼眶漸漸紅了︰“是了,他是男孩子,你們就只顧著他,敏兒就我一個人疼。”
    張大奶奶攬著她的肩︰“咱們敏敏的福氣在別處……”
    張太太推開她嫂子,望著底下的柳姨娘︰“我哥嫂來,辛辛苦苦為你承景尋塾師,沒听你母子倆一聲謝,如今還要被你嫌,反落了一身不是。今兒我把話放在這兒,你要覺得楊先生好,就定下來,至于你是留在這陪景哥兒,還是跟我和二爺回京都,隨你。你要是覺得不好,我就遣人把楊先生回了。景哥兒尋師傅的事,你去找你那二門上辦差的嫡親兄弟幫忙罷!”
    柳姨娘一家俱是周家家生奴才,何來為景哥兒尋塾師的能力?她一听這話,知是絕了路,只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又去求張舅爺幫忙另尋京都的師傅。張大爺望了眼自家妹妹,冷笑︰“這位楊先生是我同年的岳丈,看在我妹子面上,再三再四地才請到老人家,現今要把人回了,我還得舔著臉兒上門賠禮。再給你幫忙?我可不敢咯。”
    這廂僵持著,承景已回了府,站在正房門口听院子里動靜。他低著頭,悄悄撫著掌心的花鈿。承景很愛自己的阿娘,但他也知道,阿娘有時候是非常昏聵的。比如張舅爺在這,她有什麼不滿,絕不能在舅爺跟前提。再比如眼下太太與舅爺已把話說絕,就該及時退讓,日後再尋機會向父親求情轉圜,而不是在太太他們面前哭。
    甦嬤嬤見到承景,讓他趕緊回屋。承景卻抿了抿唇,抬起腿,走進正屋,撩起衣擺,端端正正跪在柳姨娘旁邊︰“母親,兒子以為楊先生很好,兒子願意留在天杭念書。”
    柳姨娘噙淚要捂他的嘴︰“傻孩子你在這沒人照應你!娘怎舍得你!”
    承景掙開她︰“母親,阿娘,獨自在這生活,也算是一種歷練,而況這里不是沒有人。”他攥緊了花鈿,“大房的嫂嫂也在,她可以照顧我。我們可以做個伴兒。”
    陳蕙卿正仰在軟榻上歇神,蘭兒在給她揉腿。她的傷並不重,這才兩個時辰,她已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是有人給她揉腿,就是舒坦些。她喜歡舒坦。
    湄兒急匆匆跑進來,說是張太太身邊的甦嬤嬤來了,請蕙卿過去商議要事。
    蕙卿心一墜。自二房回到天杭,她與張太太統共只打過一次照面,彼此都淡淡的,維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遠的平衡。如今派甦嬤嬤來請,必有事發生。
    蕙卿披衣起身,扶著湄兒的手踱了過去。
    是承景念書的事。張太太想讓她幫忙照顧承景,柳姨娘想讓她拒絕。蕙卿站在堂下,望望張太太,又望望柳姨娘,最後目光落在承景臉上,輕聲問︰“景哥兒是怎麼想的呢?”
    承景看著她︰“我願意留在天杭讀書。”
    蕙卿點點頭︰“長嫂如母,我自當把景哥兒當成嫡親弟弟一般,盡心照看。”
    張太太喜笑顏開,立時留蕙卿用飯。只有柳姨娘唉聲嘆氣,一張臉都愁苦了。蕙卿獨坐角落,慢慢飲著茶。她覺得這樣挺好的,照顧景哥兒,她就不用回京都了。少見周庭風,這是好事。景哥兒是周庭風的繼承人,她照顧好景哥兒,說不定來日景哥兒一高興,把文訓的財產全還給她。蕙卿覺得,這也是條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第21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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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周庭風在蕙卿處受了氣,轉頭就去了團月館子,正踫見于紫恭等人吃酒。彈唱的是去歲的翠翹、翠鴛,已不復昔日之稚嫩,把眉毛畫得細細的,正老練地與在座兒郎談笑。周庭風歪在羅漢床,推開翠鴛敬過來的酒,淡聲︰“你自飲罷。”
    于紫恭見了,知他又有煩心事,因笑道︰“翠鴛的酒你不吃,我的酒呢?”
    周庭風掀了眼皮︰“滾。”
    于紫恭指著他笑罵︰“看這人!在我場子上讓我滾,還有天理沒?”
    周庭風也懶怠理他,興致缺缺地听翠翹唱《蝶戀花》。那詞唱的是“衣帶漸寬終不悔”,音韻裊裊地往耳朵里鑽,偏生鑽進心里,化成一叢荊棘亂刺。方才馬車里,蕙卿仰著臉說“我把一顆心都捧給您了”的情形,沒來由地又撞到眼前。他煩躁地捻著腰間玉佩,把眉毛皺得緊緊。
    于紫恭見他如此,使了眼色給小廝。那小廝跟了他多年,最是機靈,立時悄沒聲息地退了出去,請來附近怡紅院的魯媽媽,吩咐道︰“揀你們院里頂拔尖兒的姑娘,多帶幾個來,要新鮮水靈的,別小氣!”魯媽媽連聲應著去了,不過一炷香時辰,領了四五個姑娘過來,一水兒的鮮亮衣裳烏雲鬢,各自抱著吃飯的家伙事,地進了屋子。
    打頭的是個穿水紅綾襖、嬌黃綢裙的,喚作寶簪,身段豐腴,未語先笑,腮邊兩點梨渦。第二個身量高挑,眉眼疏淡些,抱著琵琶,頗有幾分清冷模樣。後頭跟著的,或是嬌小玲瓏,或是活潑愛笑,都依著規矩站定了,拿眼偷偷覷著座上幾位爺。
    魯媽媽堆著笑上前︰“于大爺,您瞧瞧,這都是院里拔尖兒的,清清白白的清倌人也有,唱念做打俱佳的也有,保管各位爺盡興。”
    于紫恭拿扇子虛點著,對周庭風道︰“如何?揀一個順眼的,說說話,解解悶。總比你一個人悶坐強。”
    周庭風知道于紫恭的意思。他今日心里頭煩悶,過來想喝點酒。可酒到了嘴邊,又覺無味;人到了眼前,又覺厭煩。索性歪在這兒,也懶怠說話。他抬起眼,漫不經心地掃過去,穿紅戴綠,高矮胖瘦,鶯鶯燕燕,奼紫嫣紅,可這些鮮妍的顏色,不知怎的,竟都蒙了一層灰似的。又想起陳蕙卿。
    去他娘的陳蕙卿。
    周庭風驀地開口︰“都留下!”他支臂坐起身子,“唱曲兒的唱曲,斟酒的斟酒。”
    魯媽媽喜得連連應聲,忙告喏退下。姑娘們便四散開來,各尋了座頭爺們侍奉。寶簪機靈,見周庭風氣度不凡卻又面色沉郁,當先一個扭著身子挨到羅漢床邊,執起銀壺,軟聲道︰“爺,奴給您斟杯熱的,暖暖身子罷。”
    周庭風睇著她,由著她倒了,卻不接。寶簪也不惱,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笑道︰“不燙的,爺嘗嘗?”說著便將杯子遞到他唇邊。
    周庭風就著抿了一口,低眼看寶簪,沒來由地問︰“你媽媽賣你多少身價?”
    寶簪立時紅了臉,以為是他要給自己贖身,囁嚅道︰“我……我也不知的。”
    于紫恭已湊過來,噙著笑︰“寶簪吶?她可是怡紅院里的尖兒,要這個數!”他比出三根手指。
    周庭風略看了一眼,自鼻腔里哼笑出聲。
    比陳蕙卿便宜。
    他接過茶盞,問她︰“才剛說你叫什麼?”
    “寶簪。”寶簪眉眼彎彎,“寶貝的寶,簪子的簪。”
    “伺候過人麼?”
    “沒。”
    哦,是個雛兒,比陳蕙卿干淨。陳蕙卿可是有夫之婦。
    他伸出手,寶簪立時將一只抹了紅艷艷蔻丹的手放在他掌心,她慢慢靠近,身上那清甜香氣漫過來。
    周庭風繼續問︰“若你跟了我,如何呢?”
    寶簪眼楮立時亮了︰“只听爺吩咐,爺要奴如何,奴便如何。”
    “爺讓你做外室呢?”
    “奴就做外室。”
    “爺不能時時來看你呢?”
    “奴就安安靜靜等著。”
    “爺罵了你呢?”
    “奴就乖乖順順受著。”
    “爺只賞你金銀,而不給你田產鋪面呢?”他扔下一枚金玉墜子。
    寶簪連忙接住,睜圓了眼︰“我的爺!這就夠了!能服侍爺,爺還給我這些,都是我不敢想的福氣,我有什麼好多嘴的呢?”
    周庭風終于展開笑︰“好姑娘,會講故事麼?”
    寶簪蹙起細眉︰“奴會彈琴唱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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