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物堂堂主終于事無巨細地結束稟報後,老閣主在首座上的影子動了動,然後是蒼老的聲音︰
“不錯,靈物堂的賬目,一向清晰。賬清了,人心才會清。”
那其實是一句相當普通的話,本來應該什麼都不會接著發生的——可惜神鬼閣內堪稱百鬼夜行。
幾乎在老閣主話音剛起的同時,挽戈看見一旁死掉了的槐序師姐活了過來。
“啪!”
槐序把筆拍在了案上。
那是很大一聲響動,盡管廳內大部分人已經習慣到熟視無睹,但是仍然能短暫的吸引一下注意。
槐序整個人像什麼神秘機器啟動了一樣,左手抽出一卷巨大的簡,右手同時一把抓起三支不同顏色的筆,一根蘸朱砂一根蘸墨水一根蘸石青。
挽戈瞧見槐序先寫了個巨大的大字“閣主曰”,緊接著飛速地記錄下了老閣主方才話的每一個字,甚至出手如電更換朱筆石青,標出了每一個重音和分隔。
紅黑藍三色並行,她的筆尖在竹簡上齊刷刷地跑,聲音大得很難讓人忽略。
整個過程也不過幾秒之間而已。
隨著老閣主的話講完,槐序也記錄完了,停下了筆。
片刻之後,她的雙目從飽含著仰慕、欽佩和對師父的一片赤子之心,立刻又恢復到了死魚眼。
馬上從一個活人,又死掉了。
挽戈︰“……”
她又看了眼槐序師姐身邊堆得亂七八糟的旬議記錄卷軸,即使已經習以為常,仍然心想,不愧是神鬼閣史官。
她也僅僅離開了一個多月,槐序師姐的記錄卷軸又多了五六大卷。
首座上的影子似乎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仿佛是滿意的頜首。
老閣主似乎很受用槐序這史官一樣的狂熱听講記錄,深以為然。
蒼老的聲音落下︰“下一個。”
下一個匯報的是機關堂堂主。
一只黃銅外殼的機關鸚鵡跳了幾下,居然直接跳上了案面,鐵喙一張,就是一串嘰里咕嚕的鳥語。
那是真的鳥語。
如果說方才的靈物堂堂主令人昏昏欲睡的講話,挽戈還能勉強成為廳內唯一幾個能听進去的人的話。那這次機關堂堂主的話,即使是她也完全听不懂。
然而首座上的老閣主卻仿佛听懂了。
等那機械鸚鵡巴嘎一下閉上嘴,蒼老的聲音就緩緩開口道︰“甚好,機關之術,巧不在多。”
話音剛起,死掉的槐序師姐再次復活了。
又是一陣筆拍桌案、竹簡狂響,然後是照例的“閣主曰”,以及欽佩仰慕的狂熱目光。等老閣主講完話後,她又迅速重新死掉。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等機關堂的破鳥閉上嘴後,才終于輪到執刑堂。
執刑堂堂主談不上翹首以盼,也算是迫不及待了。
這披著小孩皮的老東西,還在孜孜不倦地要給挽戈扣屎盆子。
“稟報閣主!我堂弟子羊眙慘死于京中,此事與少閣主脫不開干系。少閣主離山日久,與鎮異司來往密切,更牽動鎮異司插手世家之事,壞了神鬼閣的規矩——請閣主明察!”
挽戈心想,終于來了。
首座上的影子似乎又動了一下,挽戈能感受到一種蒼老的審視目光盯著她。
她並不退避,反而光明正大地直視著孩童模樣的執刑堂堂主,後者一臉義正詞嚴怒不可遏,但配合那張幼稚的臉顯得格外滑稽。
“少閣主,”蒼老的影子盯著挽戈,聲音中听不出來任何情緒,“你說。”
槐序在一旁又 里啪啦狂寫。
挽戈起身,淡淡道︰“弟子在。”
她沒有看執刑堂堂主,只看著首座的影子︰“羊眙之死,與我無關,不如說問問執刑堂堂主做了什麼。關于羊家詭境的事,听聞鎮異司有更詳細的記錄。”
這分明就是把屎盆子扣回去了。
執刑堂堂主當即暴跳如雷,氣得短腿直接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胡說八道!閣主您听我講!她同鎮異司勾連——”
挽戈打斷他的話︰“執刑堂何時與羊家勾連上的?”
這一句落地,明明執刑堂堂主還沒來得及反應,挽戈已經注意到他身後的弟子有人神色動了動。
挽戈忽然覺得那弟子的臉皮有些面熟。
片刻之後,她才想起來,原來是先前在羊家詭境中見過的執刑堂弟子。
執刑堂當時派了三個弟子,邵瀅瀅已經被她殺了,李師兄是境主羊眙假扮的,也已經死了。
而此刻廳內的這位,看面皮,居然就是最後唯一還活著的那一個弟子。
挽戈有些意外。
她依稀記得羊平雅提過——當日羊府在場的人都被鎮異司的人抓進去了,而這位弟子似乎也在被抓進去的人里。
提起鎮異司,羊平雅當時還心有戚戚。旁的她也不敢和挽戈多言,只說但凡有些秘密的,多半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這位弟子居然能在鎮異司手下存活,並回到神鬼閣。
挽戈大為驚奇,多看了兩眼。
這弟子看上去沒病沒災,也沒有什麼受過拷打的跡象,好像沐浴在了鎮異司善心的恩澤之下。
這會兒,執刑堂堂主也回過神來了,童聲尖利。
“你血口噴人!”他孩童的聲音居然能這樣尖利,“你倒是說說,我堂何時與羊家勾連了?”
挽戈甚至都懶得看他,順手反問回去︰“我只是在問,堂主為什麼如此激動?”
“你——!”
執刑堂堂主氣急敗壞了,他驟然轉向首座。
“閣主!你看她!目無尊長,還敢狡辯!她分明和鎮異司學壞的,和鎮異司勾結了還學了一套顛倒黑白的說辭來混肴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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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遲了qwq
第62章
這種小孩吵架一樣的爭端,堂內各人心思各異。有人興致勃勃看戲,也有人無聊得覺得稀疏平常——執刑堂堂主對少閣主的挑釁發難,也不是第一回了。
幾乎在此時,首座的影子輕輕一敲案,清脆可聞,堂內眾人立即安靜了下來。
老閣主的聲音淡淡的,但分明大家都听清了,也不敢插話︰
“旬議不是小兒喧鬧,堂中之事回到堂上——執刑堂,坐下。”
執刑堂堂主張了下嘴,還想說什麼,但是他是小孩模樣,腦子不是小孩子,還是分得清楚場合的。
他的童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對面的槐序重新精神大振,換筆展卷,刷刷落字,旁若無人。
老閣主的影子這會兒,卻看向了挽戈。
挽戈不動聲色,但仍然能察覺到那種令人完全不能忽視的冷冷的審視。
片刻後,老閣主的聲
音才響起來。
“你離山多日,山外的生恩還盡了吧。”
那談不上是指責或是質問,但也根本听不出來什麼具體的意思。
挽戈起身,頜首︰“回師父,已盡。”
“不錯。”
明明是褒義,但是也听不出褒義的語氣,影子沉沉只道。
“既然回山,那便歸位。自今日起,四堂外務,仍歸少閣主統籌,旬報月冊皆過你案頭再送我,三日內清完。”
挽戈略微垂眸︰“弟子收到。”
她當然听懂了這其中的意思,廳內其他人也不傻,也都明白了。
這分明是老閣主根本不在乎那些亂七八糟的爭端,要讓挽戈回山後立即重歸少閣主位置的意思。
執刑堂堂主急了,按捺不住,尖利的童聲又起來︰“閣主,那我堂弟子羊眙之死不能這麼算了!而且她和鎮異司往來甚密——”
“此事擱置,不準再議,”影子沉沉截斷了執刑堂堂主又要發難的鬼話,“由聞事堂查清前因後果後再呈。執刑堂,回去把你堂里的事先理清楚。”
執刑堂堂主憋得臉紅,還不甘心,但也不敢再發言了,只嘰里咕嚕不知道在咕噥什麼。
槐序趕緊換了新的一卷竹簡,大字醒目寫下老閣主的每一句話,翻動得 里啪啦,記錄得自己都熱淚盈眶。
蒼老的影子最後一次敲案︰“今日旬議到此為止,各堂各歸其事。”
首座上影子的目光再次無形中掃過挽戈。那目光分明不著痕跡,但話語里卻終于有了敲打的意味︰
“……山門外的是非,少帶回山門。”
挽戈道了聲是,應得利落。
幾息後,首座之上的影子終于離開,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也散去。
堂內眾人如蒙大赦,也紛紛散退。
執刑堂堂主臨走前,最後回頭狠狠瞪了挽戈一眼。
挽戈沒讓,她也抬眸去看執刑堂堂主。對方哼了一聲,真像一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拂袖而去。
挽戈若有所思,只最後瞧了一眼跟著執刑堂堂主走的那名弟子——那名出現在羊家過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