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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春閨小韻事 第9節

    周慶家收回視線︰“如今這布料都是今年的新花樣,眼看著入春了,天氣暖和了,正好裁剪一身新裙子呢。”
    顧希言捕捉到了周慶眼底的些許優越,不免好笑,看什麼看,不就是窮嘛,若不是窮,還不至于來投奔小姑子呢!
    孟書薈看出顧希言面上的不悅,不過她依然安靜地和周慶家說話,慢聲細語的。
    待到終于送走了周慶家,她和顧希言一起進屋,這才勸道︰“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別人白眼相向,我都習慣了,也並不覺得什麼,只是連累你跟著我落難堪。”
    顧希言听這話,便意識到,孟書薈依附兄長的這段日子,怕是未必好受,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早把她的傲氣磨平了,所以如今才能如此平和。
    自己這才哪到哪兒啊!
    她有些心疼,又有些愧疚,不過到底壓下來︰“嫂嫂說的是,不過也沒什麼,只是一時的難處,等熬過去就好了。”
    說著,她便將那塊布放在床榻上,鋪開,想看看。
    孟書薈也過來幫著鋪展開,布料自然是好布料,貢品呢,外面不輕易能買到。
    不過這麼看著,旁邊春嵐一眼瞅到︰“哎呀,可惜了!”
    她這一說,孟書薈和顧希言也才看到,這布的一處竟然有些髒污,不知道是怎麼給弄髒了。
    孟書薈蹙了蹙眉,用指尖輕撫過那處髒污。
    這時秋桑也湊過來了︰“這是燈油灑上去了,我知道怎麼回事!”
    原來那日她恰好經過四少奶奶的翠苑,便見一個秀桃正在外面角落哭呢,她和秀桃有些交情,問起來才知道,房中林嬤嬤看著小少爺,結果林嬤嬤要洗頭,便讓秀桃幫著看幾眼,誰知道一個不提防,倒是讓小少爺把燈油撒在一塊料子上,好好的料子糟蹋了,慪氣得很,因為這個竟是秀桃挨了罵。
    顧希言听著這一樁事,檢查著這布料,只有那麼一層是被油污了的,可見是鋪展開後弄髒的,且看樣子是有人盡力補救過,但不能補救,只好放棄,重新將布卷起來。
    她心里頓時明白了,這批貨送來後,四少奶奶自己先得了一塊,不小心讓孩子弄髒了,便塞回去讓人處理了,誰知道底下人把這塊髒污的塞給自己,讓自己吃這個啞巴虧。
    她冷笑一聲︰“虧我還和她說笑呢,原來是個笑面狐狸,包藏禍心呢!剛才就該直接打開,把這布摔她臉上去!”
    孟書薈卻道︰“其實也不必惱,這是好物件,若是就此糟蹋了也可惜,只是髒污了這一處,並不影響什麼,裁剪的時候避開些,用些巧心思,或者修補修補,繡個什麼花樣遮掩了,根本看不出來。”
    她勸慰道︰“如今我在這里,連累你也受委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這麼一塊布料也是好料子,總比沒有強。”
    顧希言听此,想著這會兒自己孟書薈在自己這里住著,若是為這個去找,難免被人抖擻這事那事的,說不得外面又挑什麼理,自己犯不著,當下到底按壓下來怒氣。
    她再看這塊布,卻是怎麼都不痛快了,自己是不想用的,也不想給嫂子用,反正撿來的東西,眼不見為淨!
    于是她道︰“那就干脆當了去吧,好歹能換個銀子,省得自己看著糟心。”
    孟書薈見此︰“那也行,到底是南邊來的好料子,咱們剪去這一塊,價錢上打個折扣,但也能當一些銀子。”
    陸承濂自宮中出來後,也沒騎馬,就坐在馬車中,懶懶地倚靠在車窗上,視線淡淡地望著車窗外。
    眼前燕京城的街道自是繁華的,不過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卻覺得百無聊賴。
    他皇外祖母對他寵愛有加,恨不得什麼都給他最好的,今日又催著他皇舅父給他定一門親事,可他皇外祖母太挑了,便是天女下凡,皇外祖母都覺得配不上他的樣子。
    皇舅父也催,說你先定下來就是了,二十多歲了,也該成家了。
    可他只覺無趣。
    皇外祖母也讓他相看過各樣貴女,一個個自然是姿容絕麗,內外兼修,可他卻無興致,甚至想到和對方共度一生,便更覺厭倦。
    因為這個,他都開始認真反思三皇子的話了。
    三皇子說興許他于男女之事上有礙,還教他自鑒之法。
    想到這里,陸承濂神情頓了頓,之後不免好笑,抬起指來,揉了揉眉尖,他都在想什麼。
    他輕嘆一聲,不經意地間視線掃過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有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底。
    只是平平無奇的身影,陸承濂卻多看了幾眼。
    他的目力一直超乎尋常地好,是以如今一眼便認出,這人便是顧希言身邊的丫鬟,似乎是叫秋桑的。
    這秋桑顯然剛從旁邊的一處鋪子出來,陸承濂抬眼看過去,那鋪子上面赫然是黑底金字招牌︰宋家當鋪。
    他略托著下顎,沉吟了下,喚來身邊的小廝,吩咐道︰“那邊一身綠裙的女子,瞧著有些面善。”
    小廝听著,翹首看過去,之後便笑了︰“這是府中的丫鬟,叫秋桑的,我見過,是咱們六少奶奶身邊的。”
    陸承濂吩咐︰“去那家當鋪問問,看她做什麼了。”
    小廝當即要去,陸承濂又道︰“這件事不必聲張,自己知道就是了。”
    小廝連忙稱是,一溜煙跑過去當鋪,很快去而復返,已經打听出來了。
    他趕緊回稟︰“說是來當東西的,當了一件大氅,一個金鐲子,還有一塊布料,那塊布料是死當,听說是污了一些的布料,不過料子倒是極好,外面少見的,大氅和金鐲子是活當。”
    金鐲子?
    陸承濂微眯起眼來,示意小廝下去。
    馬車繼續前行,陸承濂望著窗外的人群,人群擁擠,商鋪繁華。
    可他卻想起那一年,新婚燕爾的陸承淵騎著馬,興沖沖地前往金玉樓打了一對金鐲子,當時還悉心挑了一個好花樣。
    他當然知道陸承淵是要把那鐲子送給他的新婚妻子,那時候的陸承淵滿面春風,正是得意時。
    誰能想到,不到三年的光陰,那金鐲子便要流入當鋪了。
    陸承濂想到這里,很輕地笑了一聲。
    第8章
    外面那處宅院總算塵埃落定了,孟書薈著急要搬出去,顧希言一個守寡的婦人不好隨便外出,便托孫嬤嬤帶著兩個丫鬟過去幫襯著,一應日常器物,添置齊全。
    孟書薈連聲說不用,她已經讓顧希言破費了太多,彼此親近不說外道話,可她不能太拖累顧希言了。
    她自己開始收拾著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大多是兩個孩子的物件,這兩日顧希言將自己的舊衣裙和舊夾棉襖都拆了,給孩子改做衣裙。
    她說這京城的倒春寒冷著呢,後面還得有雨,再窮也不能讓孩子寒酸了。
    孟書薈看在眼中,記在心中,心中自是百般滋味。
    她知道顧希言為了自己,已經豁出去臉面。
    如今她只盼著將來兩個孩子能有些出息,這樣才不至于辜負了這姑母的一片心意。
    待收拾過後,顧希言又央了孫嬤嬤,帶了兩個小廝,挑著擔子,幫著孟書薈安頓過去了,到了這日晌午時分,孫嬤嬤來回話,說是都安頓好了,又說起兩個孩子如何高興,最後道︰“親家奶奶說,這房子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了,也虧得遇到老鄉,那葉二爺是讀書人,厚道,這是行善事呢!”
    顧希言輕笑了聲,再次鄭重謝過孫嬤嬤,又給她塞了幾百文賞錢。
    如今她手頭倒是不太缺錢了,她讓秋桑將那匹布,金鐲子以及大氅全都典當了,一口氣得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她想著,從這筆銀子中拿出一些來給陸承濂,讓他幫著打點打點。
    這對于顧希言來說自然是不小的一筆,她其實有些不舍得拿出去,留下這筆錢慢慢用多好呀。
    但嫂子這位娘家兄弟到底曾收留了嫂子母子三人,這里頭也是有情分在的,如今人家落了難,自己找陸承濂開了口,若是不舍得出這個錢,良心到底不安。
    來日方長,錢自己可以慢慢設法,她一個月五兩銀子,一年也有六十兩,反正年頭長了還能回不來嗎?
    反正平日吃用都有國公府兜著,她攢錢不就是為了應付這種意外大事,這會兒正是用錢的時候!
    于是她想來想去,從這一百二十兩銀子中拿出一百兩,換成一張銀票,想著要找機會塞給陸承濂。
    誰知也是不湊巧,一連兩三日都不見陸承濂的蹤影。
    她一個守寡的也不好天天盯著這大伯子,少不得暗暗尋機會,她想著陸承濂房中的兩位丫鬟,迎彤和沛白,她可以設法套套近乎,說不得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恰巧這一日顧希言看迎彤和沛白正在湖邊采摘新發芽的柳枝做花環,她帶著秋桑,故作不經意走過去,笑著和兩個丫鬟打了招呼。
    那迎彤生得極美,身段窈窕,手又巧,自小讀書也頗有些文采,是陸承濂房中第一得意人。
    顧希言也隱約听說過消息,知道這是留給陸承濂的,只是陸承濂那個人心高氣傲,沒正經娶妻前,不願意隨意收人,所以這位還侯在那里。
    不過反正早晚肯定是要收到房中的。
    迎彤看到顧希言,略抬了抬眼皮,笑著打了個招呼,繼續低頭編柳枝。
    她雖說如今只是丫鬟,可卻是一等的,又是侍奉在陸承濂身邊的,怎麼也是半個小姐。
    陸承濂在外面掌著權,便是再清廉,往日送迎往來的各樣好東西少不了,全都是別人見都沒見過的,若是耐放的也就罷了,若是吃的用的,圖個新鮮的,或者陸承濂不放在心上的,少不得流到底下人手中。
    迎彤替陸承濂打理著房中物,那些物件都經她的手,她每每拿著做人情,府中各房奶奶丫鬟沒有不喜歡她的。
    手頭大方的人總歸討人喜歡。
    是以如今這迎彤多少有些傲氣的,見到顧希言,能打個招呼,算是給這守寡的少奶奶面子了。
    顧希言當然知道自己在迎彤眼中算不到什麼,她這寡婦是躲在角落的,一般很少出門,平日見到這種風頭正盛的都是躲著,可如今這不是想打探打探嘛,少不得湊上去陪著笑,試探著找個話題,又故意說這柳枝自己會編,主動請纓。
    迎彤有些意外,便將柳枝遞給顧希言,顧希言為了討這個好,自然賣了力氣,秋桑也從旁幫忙,主僕二人果然編得不錯。
    沛白拿著這個,喜歡得很,便夸起來︰“六奶奶手巧得很,回頭我們若要用這個,你來幫我們編就是了!”
    顧希言笑︰“你要編什麼,說就是了!”
    秋桑剛才編柳枝,十個指頭都被嫩枝里的汁子染得青綠一片,听這話,不免無奈。
    堂堂一個少奶奶,倒是來討好人家房中的丫鬟,這叫什麼事啊!還有那沛白,張口就是“你來幫我們編”,一個丫鬟而已,竟支使起正經少奶奶了,啊呸!
    迎彤到底比沛白穩妥一些,听此,便嗔道︰“胡說什麼,哪有讓少奶奶幫你編的,可真是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沛白一想也是,便笑著說︰“怪我,怪我,奶奶大人大量,別見怪。”
    顧希言並不在意,形勢比人強,到了你低頭的時候你就得學會低頭,人一旦豁出去,還要那臉做什麼?
    于是她笑著說︰“只是一個逗趣的玩意,什麼奶奶不奶奶的,我就愛編這個,看著你們戴上好看,我心里高興!”
    迎彤听這話自然也舒坦,于是臉上便有了些笑模樣,和顧希言說笑起來。
    顧希言好不容易巴結上這兩位丫鬟,便和她們說笑,少不得不著痕跡地試探著,終于試探到,這陸承濂近日忙著公務,都沒回府,不過估計這一兩日就要回來了。
    顧希言這才恍然,怪不得她一直尋不到人呢。
    這麼說著,沛白留意到顧希言腰間掛著的荷包,看著倒是喜歡︰“這花樣哪兒來的?”
    顧希言連忙解下自己的荷包,笑道︰“這是秋桑繡的,她手藝不太好,不過隨便戴戴就是了。”
    秋桑︰“……”
    少奶奶為了討好人家,還替她謙虛上了!
    其實她繡工好得很啊!
    沛白笑道︰“繡得好看,這蘭花的樣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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