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里,她終于打住了。
都是一家子,這麼多年了,埋怨也沒什麼用,她只能嘆息一聲。
顧希言見此,也不知道說什麼,尋個由頭便想告辭,誰知老太太卻道︰“我倒是有個要緊話,要和你商量商量。”
顧希言少不得道︰“老太太有什麼盡管吩咐。”
老太太便提起,清明節後,鬧了一場,本是要送顧希言去庵子中抄寫經書,念佛祈福的。
她看著顧希言,道︰“那不是恰好趕上皇太後千秋,耽誤下來,這幾日你二伯娘來回話,說皇上至孝,如今要諸位娘娘陸續前往白雲庵禮佛,為太後娘娘祈壽。”
顧希言的心便吊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盼著去,還是盼著不去。
她只能小心地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老太太嘆了聲︰“我想著,你也不好沖撞了諸位娘娘吧,還是暫且避開。”
顧希言垂著眼,恭敬地道︰“孫媳哪里有什麼主張,全憑老太太吩咐就是了。”
老太太這才滿意︰“你素來柔順賢惠,這次禮佛一事,我也特意問起恩業寺廟主持大師,仔細盤算過,我想著,如今先在恩業寺供奉超薦牌位,再給他供奉一盞長生燈。”(請勿捉蟲,確實是超薦牌位)
顧希言自然說好,反正什麼都是好。
待到終于得以出來,顧希言想起那抄經之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麼滋味。
她知道自己生活在牢籠中,那是最近這段時日唯一可以出去透氣的機會,如今不能去了,她和陸承濂便沒這樣的機會了。
她失落,失落之余又覺得慶幸。
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于她來說沖擊太大,她需要緩緩,捋捋自己的心思。讓自己的心落停下來。
誰知道她這麼走著,恰經過五少奶奶門前,趕上五少奶奶正在門前和丫鬟說話。
那五少奶奶眼尖,老遠瞧見她,便笑著招呼︰“我這兒描了幾個繡鞋的花樣,瞧著總不大入眼,你素日眼光好,替我瞧瞧該怎麼改才好?”
顧希言本不願進五少奶奶屋里,自打上回無意間撞見五爺,她便覺著不妥,可眼下盛情難卻,又恰好五爺不在家中,只得隨著進去了。
待落了座,五少奶奶取出鞋樣子,顧希言細細端詳,便也說說自己想法,五少奶奶听了自是覺得妙︰“你往日最懂得這些,如今問你,是最好不過了。”
妯娌兩個這麼說話間,丫鬟捧上茶水來,顧希言嘗了口,便覺格外鮮醇,不似凡品。
她疑惑地道︰“這吃著,倒像是今年的新茶,雨前茶吧。”
五少奶奶便笑起來︰“瞧你這嘴,有什麼可瞞不過你,這是今早五爺剛帶回來的,說是漕船才靠岸,貨還沒卸,先捎回一箱讓咱們嘗鮮。”
顧希言笑道︰“這味兒確實難得。”
她如今正喝著陸承濂送自己的窨花茶,花茶自有其溫潤馥郁,但這雨前新芽的鮮靈,卻又是另一番風致了。
五少奶奶抿唇笑道︰“你素來是個雅致的,料想必愛這茶香,我讓人先包了些,你且拿回去嘗著,過幾日大箱的送到府里,分到各房時,你那里自然就續上了。”
顧希言笑著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我若想喝,自來尋嫂嫂說話便是,哪有連吃帶拿的道理。”
五少奶奶卻道︰“新茶貴在鮮靈,你且先嘗個鮮。”
說著便吩咐旁邊的丫鬟用桑皮紙仔細包了一包,先給顧希言拿著,顧希言見此也就受了。
二人吃茶閑話間,顧希言便要起身告辭,五少奶奶卻神秘兮兮地道︰“今日正有一樁事和你說,對你也是大好消息,雖還沒準信兒,但我估計八九不離十。”
顧希言疑惑︰“什麼好消息?”
五少奶奶身子微微前傾,低聲和顧希言提起。
原來本朝自宸宗皇帝時,朝廷欽賜給諸家皇親國戚並公府侯爵的莊田按制不允許買賣,待到嘉安帝時,又定下一個規矩,勛戚莊田,五服遞減,留五分,上繳五分,以資供祀之費,以一百二十年為限,過了年歲必然回繳朝廷。
始封本身為一世,子為二世,孫為三世,如此往下,如今敬國公府已經傳至第五代,且已經超過年限,是以那些祖上賞賜的田地本該上繳朝廷,如今暫且留作塋田,隨時預備著繳還
這些規矩顧希言原是知道的,只是從未細究,如今听五少奶奶提起,不由好奇︰“莫非朝廷要改規矩?”
五少奶奶笑道︰“要不說皇恩浩蕩呢,我听說朝廷已經下了恩旨,凡祖上欽賜田地,可以額外多留兩成,並將那些欽賜養贍地的田地留在手中,不必上繳。”
顧希言心里一動,連忙詳細問起來。
然而大昭朝廷關于田地的規矩多如牛毛,細則繁瑣,又哪里是五少奶奶一個深閨婦人能說清的,顧希言問了半晌,她也說不通。
最後只是道︰“反正我听著那意思,原本的欽賜養贍地,可以留著了,不必上繳了,府里那些預備上繳的田地,往後都能租給佃戶收租子了!”
顧希言听得眼冒金光︰“若真如此,可真是天大的喜訊。”
要知道陸承淵沒的時候,也剛過弱冠之年,年紀輕輕的,國公府又沒分家,實實在在分到陸承淵手里的東西並沒有幾個,是以顧希言握在手里的,除了自己的嫁妝外,也沒有多少東西。
可唯獨有一塊養贍地,還是陸承淵從他爹那里繼承來的,陸承濂活著時候,每年約莫能收五十兩的租金,這筆錢在國公府並不起眼,可對她來說卻是好大一筆呢,放在尋常人家,也是整年的嚼用。
陸承淵沒了後,也恰好這地到了年頭,該上繳了,是以這兩年顧希言也沒拿到過什麼地租。
她對這塊地契根本沒什麼指望,只想著好歹是陸承淵留給她的東西,做個念想,就這麼好好保留著吧。
如今她听五少奶奶這番言語,難免心花怒放,期盼起來;“若是真的,那我手中那塊地,竟也能收租子了!”
五少奶奶道︰“可不是嘛,當時各房都分了一些這種田地的,若能租出去,一年不多說,哪怕收個幾十兩的銀子,好歹也是一個進項呢。”
顧希言︰“這消息可確切?”
五少奶奶︰“怎麼不確切呢?這是我們爺特意提起來的,前幾日我娘家兄長過來,也說起這事,只是要看看接下來這事怎麼走,具體規矩怎麼定,畢竟這是大事,得等朝廷的令,也得看看咱們府中怎麼安排。”
顧希言道︰“若是就此改了規矩,咱們手中的零散田地必是要府里統一打理吧。”
五少奶奶道︰“我估摸著,應該是交給莊頭來打理,咱們每年現成等著分些租子就是了。”
顧希言很快盤算著,如今自己嫂子勤懇接些活計,也能補貼家用,夠一些日常嚼用,至于佷子佷女進學的費用,若能有這個租金便也夠了。
這麼一來,自己手頭每個月的五兩銀子,可以留著慢慢攢,一年攢個幾十兩,再過些年手底下有幾百兩銀子,怎麼不是活呢?這日子一听就有奔頭!
她心中欣喜,滿腦子都是這塊地的進項,開始對以後坐擁地租的日子浮想聯翩。
以至于連那陸承濂,都暫且擱置腦後了。
喜歡自然是喜歡,可是——
那些風花雪月的,畢竟是玩鬧的閑篇,一時的趣味,根本指望不得什麼,還是這地租來得踏實。
也因為這個,她想起亡夫,想起他臨行前特意要把這地契留給自己,不免感動。
半年的恩愛,他待自己不薄,只恨自己沒那福分。
恰傍晚時分,孟書薈過來國公府,顧希言趁機把事情說給孟書薈,孟書薈自然也替她高興,一時又說起最近接了一個活計,是要畫一個什麼宅子,這次銀子並不多,只有八兩。
顧希言一听,連忙應承下,如今她在這畫作上已經頗有心得,區區八兩銀子的活,自然信手拈來!
孟書薈當下給她交割了,她仔細研讀過,開始籌謀著如何構思布局,如何畫。
這日,她正埋頭畫畫,春嵐過來屋里,滿臉不高興地道︰“奶奶,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顧希言听了,並不太在意地道︰“又怎麼了?”
春嵐這才說起來,說新靠岸的船運來國公府一批貨,里頭有新到的茶葉,這茶葉各處都分了。
她恨恨地道︰“听說是孫管事在那里分,按照男丁的人頭就這麼分了,活生生把我們漏掉了!”
顧希言听了,也是不解︰“為什麼?”
陸承淵雖然死了,但是無論如何她守在這里,她既守在這里,這就說明這一房還在,那就不能漏呀。
春嵐︰“這誰知道呢,反正就是沒把咱們看在眼里吧!”
顧希言捏著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只是幾把新茶罷了,有什麼要緊,不喝就不喝。”
這時候,她也想起老太太之前提的,要她在宗族中過繼一房,給陸承淵續上,其實這倒也是一個主意,若有一個男孩兒在手底下養著,或許她的腰桿子能直一些,也算是給陸承淵留一個香火了。
或許是心里有事的緣故,晚間時候她這麼畫著間,突而手底下一顫,畫上多了一些墨汁,她連忙用廢紙來吸,又盡力遮掩,然而總覺得不如之前好看了。
她心里有些懊惱,畫到一半就此廢掉,實在是難受,便想著盡力彌補,把這一團墨汁又畫成一處嶙峋的山石,這樣自然比之前好了。
不過她看看別人寫下的要求,人家沒要山石,她給畫了,真是多此一舉。
她很有些糾結,是就勢畫了山石,還是另起爐灶?
按說多一塊山石也沒什麼,但又怕人家不高興。
想一想那大主顧可是給了八兩銀子,她自然不敢讓大主顧有哪怕絲毫的不滿,萬一小小的不滿意導致就此沒了這生意呢?
她到底打算重新畫了,這麼一來,自然白白耽誤了功夫,等她終于把這幅畫好,手酸脖子痛的。
她摩挲著自己的手腕,盯著自己原本畫廢了的那幅畫,怎麼看怎麼可惜。
這也是傾注了自己心血的,且那處若是化為山石,其實也是一處妙筆。
她這麼看著,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陸承濂,要給他畫一幅畫的,反正當時也沒指定要給他什麼,干脆把這幅修繕了送給他好了。
她細細琢磨一番,便開始動筆,就著這幅殘卷重新潤色起來,這一幅自然和那一幅略有不同,因不必拘著主顧的要求,筆下反倒添了幾分往日沒有的灑脫。
她筆下若有神,埋頭苦干,如此兩三日功夫,總算畫好了,這時候外面的畫交割了,銀錢也穩妥到手,她這才舒了口氣。
再沒別的心事,她滿意地端詳著手頭那幅畫,其實這幅也算是她的滿足之作了,墨色淋灕,氣韻流轉,很見功底。
只是想著要送陸承濂,她又犯了難,該怎麼送到他手上呢?
她正犯愁,便听秋桑又埋怨起阿磨勒。
——自打那次兩個人打過後,秋桑時不時去給阿磨勒添堵,兩個人可真是成了一對冤家。
顧希言心里一動,便要秋桑喚來阿磨勒,將這幅畫交給阿磨勒,要她去轉交給陸承濂。
阿磨勒捧著這幅畫,認真地道︰“我知道,畫,爺,給爺。”
顧希言抿唇笑︰“對,勞煩阿磨勒姑娘了。”
說著,還賞了她一百文銅錢。
阿磨勒倒是歡喜得很,也不推辭,將那一百文銅錢揣在兜里,“嗖”的一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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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濂正在自己書房中隨意翻看著書卷,突听到外面動靜。
他知道是阿磨勒,便道︰“進來吧。”
阿磨勒以一個別扭的姿勢翻身進來。
陸承濂自然覺得怪異,細看時,才發現她手中捧著一卷畫軸。
因是兩只手規矩地高高捧著,于是翻身的動作便別扭起來。
他疑惑︰“你這是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