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慶家的听此,多少有些疑惑,往日只听說這位少奶奶為了救娘家人,拿出自己的嫁妝貼補了,是以如今窮得叮當響。
這會兒竟能拿出銀子來買宅院,看來並不是傳聞的那般,又或者老太太貼補她了?
她想想,覺得不太像,只能猜著是先前的嫁妝還剩下一些吧。
當下便笑道︰“奶奶想得周全,其實我早听說,這幾年京師的宅院一直在漲,若是手頭有銀子,盤下一處來,再好不過了。”
顧希言︰“只是不知道貴賤,若是太貴了,只怕也買不起,只能算了。”
周慶家的忙道︰“奶奶既看上那宅子,哪里怕什麼貴賤呢,我這就打發小廝去打听打听消息。”
說著間,馬車已經出了街道,她掀起簾子,低聲囑咐了,于是便有小廝忙過去問,她又吩咐馬車走慢一些,要等消息。
很快那小廝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卻是讓丫鬟來回話,說那主家是急售,原本可以賣三百兩的,如今連同門面帶院子,一共要二百六十兩。
二百六十兩?
這麼貴。
顧希言快速在心里撥拉著算盤,她之前典當了布料金手鐲,又贖回大氅,硯台一買一賣,外面接的活計掙了一點銀子,除去日常的一些花用,如此滿打滿算是二百兩,是怎麼都湊不夠那二百六十兩的。
差六十兩啊……
旁邊周慶家的看她這臉色,自然猜到了,不著痕跡地撇嘴笑了下,便轉首望向外面。
顧希言正盤算銀子,突然看到周慶家的這樣,自然知道她意思。
她估計在嘲笑自己為銀子犯愁。
一時不免想起往日秋桑所說,這周慶家的因是二太太陪房,在府中很有些臉面,她男人在外面也吆五喝六的,听說還會在奴僕間設賭局,並放利錢。
為了這個,各房自然有些抱怨,只是礙于二太太執掌中饋,大家不好開罪二太太,所以敢怒不敢言罷了。
結果如今可倒好,這管家娘子倒是看不起自己了。
她有心為難下這周慶家的,便故意道︰“周嫂子,你見識廣,幫我拿個主意,你看這院子如何?”
周慶家的忙道︰“奶奶都看中了,那自然是極好,二百六十兩也不貴,若是想要,盤下來便是了。”
顧希言︰“這價錢不貴?若是以後我嫂子不住了,這宅院可就閑置了,只怕二百六十兩花出去,倒是虧在手里,豈不糟心。”
周慶家的笑道︰“怎麼會呢,奶奶,這宅院帶門面,回頭賃出去,總歸虧不了,這是趕上巧宗了,要不然二百六十兩,去哪兒買這樣的宅院。”
顧希言︰“周嫂子所言極是,不過我手頭銀子一時不湊手,若是周嫂子這里方便,能不能先幫我周轉下,我給你二分的利錢。”
周慶家的一愣。
顧希言笑看著她的眼楮︰“周嫂子也知道,這宅院是極好的,買了總歸不會虧,我每個月五兩銀子的月錢,慢慢攢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橫豎能還,況且又有利錢,周嫂子也不會吃虧。”
周慶家的臉色便格外尷尬,她訕訕地笑著說︰“奶奶說哪里話呢,我這里銀錢也不湊手。”
她當然不能借!
主子奶奶找她借銀子,若是不還,她還能追著要嗎?況且萬一傳出去,挨罵的還不是她?到時候少不得雞飛蛋打,還落個不是。
顧希言听這話,有些不高興了︰“周嫂子,你是不願意借了,怕我還不了?我怎麼听說,周大哥哥在那邊開了賭局,還放了利錢,難不成有銀子借給那些僕婦小廝,倒是沒銀子借給我?”
周慶家的听著,嚇得臉都白了。
慢說借不借的事,只說那開設賭局,放了利錢,這話若是張揚出去,傳進主子爺耳朵里,上頭震怒起來,還不知要掀起怎樣的風波呢!
她忙賠笑著︰“奶奶這話可折煞人了,什麼設賭局,什麼放利錢的,我們做底下人的是一概不懂,便是有幾個體己,也不過是主子們偶爾賞賜,攥在手里還怕捂不熱呢。”
顧希言看著她突然的低姿態,一時也是好笑。
往日看著也是有條不紊的人,這會兒被戳中三寸,還不是慌得亂晃,再沒剛才那冷眼旁觀的鄙薄。
她便故意道︰“是嗎,難道竟是我听錯了不成?只是我瞧著周嫂子這一頭金簪銀鈿的,心里還納悶呢,二太太再是待下寬厚,也不至于賞下這許多體面,還以為是周嫂子從那里揩的油水呢。”
這周慶家的簡直是被說得無地自容,額頭冒汗,忙連聲告饒。
她知道這位奶奶發起瘋來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怎麼都是朝廷的節婦,讓她盯上了,那自己豈能有好果子吃?
她百般求饒,最後賠笑著說︰“奶奶若是要那宅子,到底短了多少,奴婢讓我們那口子給你湊湊,奶奶你說話便是了。”
顧希言听著,噗嗤一笑︰“周嫂子,瞧你說的,我做主子奶奶的,便是再不濟,也不至于要找你借銀子,如今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
啊?周慶家的一愣,臉上便訕訕的︰“奶奶真會說笑,不過奴婢可是真心的。”
顧希言便輕拍了拍周慶家的肩︰“周嫂子大人大量,不會把玩笑話記在心上吧?”
周慶家的忙道︰“自是不會。”
顧希言溫和一笑︰“這就是了,以後凡事還得請嫂子多照應著,你費心了。”
周慶家的連聲稱是。
心里卻在想,以後可得叮囑相熟的,柿子撿軟的捏,這奶奶不是好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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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言思來想去,想著六十兩實在差得遠,這會兒固然可以再把大氅給當了,可那可憐的大氅才贖回來,再給人家送到當鋪去,當鋪掌櫃估計都要受不了了,這是什麼人家,贖了當,當了贖的,好生窮酸!
況且,天暖和了,也當不了幾個銀錢吧,所以還是不要有這個念想了,硬墊著腳尖去夠實在太辛苦,況且置辦宅院也是個大事,興師動眾的,回頭讓人知道了,還以為她發了多大的財,傳出去名聲終歸不好。
可晚間用膳食時候,她終究再次想起那宅院,越想越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即買了。
她如今雖然身在國公府,但其實心里沒個著落,當人家寡婦給人家守著貞節牌坊,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蠢蠢欲動,或者說搖搖欲墜,哪一日別人隨便一勾搭,說不得就守不成。
到時候好的話被趕出去,壞的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其實是沒什麼倚靠也沒家的人了,娘家沒宅沒地,只一個顛沛流離的嫂子。
她總覺得若有個宅院,哪怕是個破茅屋,也是屬于自己的,娘家有佷子有佷女,嫂子守在那里,她好歹有個娘家,這日子就能往下過。
不然一個寡婦,在這高門大戶真是度日如年,熬都不知道怎麼熬。
一時又想著沒那銀錢,別想了,安分過日子吧,本分熬著吃喝不愁也挺好的。
兩個想法在腦子里打架,一會想這樣,一會想那樣,如此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這晚守夜的是春嵐,倒是問了兩次奶奶怎麼了,顧希言不忍心,讓她睡吧,說自己沒事。
一直到了外面敲起三更梆子,她終于受不了了,看看春嵐睡得熟爛,她爬起來,從一旁五斗櫃中翻找。
如今她房中的物件倒是比之前豐盛了,太後娘娘萬壽節時,宮中也有賞賜,若是拿出去當,興許能當些銀子。
可這些一看就是宮中出來的,又是這兩年時興的,只怕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怎麼回事,她自然不敢拿出去。
最後翻找好一番,才從箱子底下摸出一個繡錦荷包,荷包里面是一塊白玉牌。
乍看到這白玉牌,顧希言倒是一愣。
才成親那會,陸承淵得了一塊上等白玉,興沖沖地做成一對吉祥平安牌,給自己一個,他自己留著一個。
後來陸承淵離開時自然也佩戴著,人沒了,沒見尸骨,玉牌也就不見了。
顧希言想起這些,用指腹摩挲著這玉牌,上等白玉,潔白猶如凝脂,細膩溫潤,細細體味間,只覺油潤厚重。
上面雕刻的是花好月圓,構圖疏密有致,雕工也是極好。
她這輩子,便是再窮都沒想過當掉這塊玉牌,畢竟是個念想。
黃泉路上,她會攥著這塊玉牌去尋他,再續前緣。
可現在,她的心思慢慢變了,什麼前世今生,什麼花好月圓的念想,不過是一場虛空罷了,倒是不如實際的銀錢,以及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宅院。
顧希言攥著那玉牌,就這麼翻來覆去地煎熬著,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把玉牌塞給秋桑︰“你拿去偷偷當了吧,尋一個僻靜的當鋪,別讓人看到。”
秋桑接過那玉牌一看,也是吃驚︰“奶奶,竟要當這個?”
她自然知道,這玉牌對顧希言來說有多重要。
顧希言此時卻格外冷靜下來。
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一個玉牌放十年二十年,並不能給自己帶來任何溫存,只會勾起她的惆悵心思。
她應該往前看,不能沉溺于過後,她要宅子門面,不要虛無縹緲的念想。
更何況,從她求上陸承濂,她便該隱約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寡都守不住了,何必用一塊玉牌來證明什麼?
于是她非常肯定地道︰“去當了吧,留著也沒意思。”
秋桑低頭看著那玉牌,猶豫了一會,才說︰“好。”
她拿著那玉牌往外走,便去尋了開福。
開福是二門外的小廝,去年時得了時運,被提拔進國公府校尉隊,如今也是威風凜凜,因往日她幫襯過開福,和開福熟,如今有什麼事,她都是找開福行個方便。
誰知道剛出院子,經過前面假山時,恰好看到旁邊阿磨勒正吊在那里,晃悠晃悠的。
她沒好氣地瞪阿磨勒一眼,繼續往前走。
阿磨勒便喊道︰“秋桑,秋桑。”
秋桑︰“你喊什麼喊,我又不是聾子。”
阿磨勒便自樹上一躍而下,她打量著秋桑,最後盯著秋桑的手︰“你手中拿了什麼?”
秋桑听得一慌,提防地望著阿磨勒,暗暗心驚,這阿磨勒真是猴精猴精的,什麼都瞞不過她。
她好笑,瞪她︰“關你什麼事!”
說完,她抬腿就走。
阿磨勒見了,忙跟過去︰“秋桑,你要銀子嗎?”
秋桑不搭理。
阿磨勒︰“我有銀子,很多銀子。”
秋桑一听,卻氣不打一處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倒勾起了秋桑的火氣,她想,阿磨勒的銀子還不是三爺賞的?那位三爺日子過得瀟灑,手下的丫鬟個個荷包鼓鼓,就連這阿磨勒,前幾日還抱著天祥齋的點心吃得歡呢。
結果自家奶奶卻要當玉佩來換銀子。
人比人氣死人。
她冷笑一聲︰“誰稀罕你的銀子!我們奶奶從來就不缺銀子花!”
阿磨勒卻追問︰“真的嗎?”
秋桑看著阿磨勒那真誠的困惑,越發惱了︰“什麼蒸的煮的,哪個耐煩逗你玩不成,我還忙著呢,可沒空理你!”
說完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