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桑從旁好笑又好氣。
顧希言縱然對陸承濂不喜,可她對這位小阿磨勒倒是沒什麼不滿。
她笑看著阿磨勒︰“我知道你,你叫阿磨勒,之前你還幫襯過我。”
阿磨勒愣了下,看著顧希言的笑,臉都紅了。
她抬起手,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沒幫,沒幫。”
顧希言︰“你這會兒怎麼在這里?”
阿磨勒手上一動,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個小包袱來,往顧希言手中一塞。
顧希言驚訝︰“這是?”
阿磨勒眨著眼楮,看著顧希言︰“給你,很多銀子,都給奶奶。”
秋桑驚訝,怎麼這會兒他又蹦出來了?早干嘛去了!
顧希言自然不要的,她依然笑著,將那包袱還給阿磨勒︰“姑娘,這是什麼意思,這銀子你好生收著。”
阿磨勒卻搖頭又擺手的︰“不行,給奶奶的,五十兩,很多銀子都給奶奶。”
說著,她就要走。
秋桑卻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袖子︰“不許跑!”
阿磨勒看著有些凶的秋桑,茫然。
秋桑︰“我們家奶奶在這里,沒讓你走,你就走,還有沒有禮數了?”
秋桑這模樣果然嚇住了阿磨勒,阿磨勒耷拉著肩膀,小心地立在顧希言面前,也不敢說話。
顧希言摸著手里銀子,沉甸甸的,約莫知道應該是十兩一個的銀錠子,似乎有那麼四五個,這是不小的一筆。
她當然不能要。
當下便笑著道︰“阿磨勒姑娘,這些銀子,不管從何而來,但無緣無故的,我不會要。”
阿磨勒臉上漲紅︰“是三爺的,我拿了三爺的銀子給奶奶。”
顧希言笑嘆一聲。
她知道此時收下這銀子太輕松了,不必去借銀子,不必去犯愁。
可她不想收,也不能收。
最不濟了,她不買了,也不想欠陸承濂什麼人情。
她笑望著阿磨勒︰“阿磨勒姑娘,我有些話,勞煩你轉告給你家三爺,可以嗎?”
阿磨勒看著顧希言,只覺她溫柔又明亮,她便想起小時候,她躺在船上,仰臉看,看到大海之上,是星子,是月亮。
她怔怔地看著顧希言,只覺自己腦子像漿糊,不能動了。
明明可以揮開秋桑,可她卻完全想不起來。
她看著那雙眼楮,點頭。
顧希言收斂了笑,道︰“往日三爺對我多有照顧,我心里明白,也領情,前幾日在老太太跟前,我還提起來說感謝各位叔伯諸般照應。”
她幾句話把陸承濂的恩情給拱到老太太那里。
之後她才道︰“但是這銀子我不敢收,勞煩阿磨勒姑娘拿回去吧,無緣無故的,我若要這銀子,傳出去也不好听。”
一旁秋桑便扯著阿磨勒袖子︰“我家奶奶說的話,你要一字不漏地轉告給你家三爺知道,若是漏了一個字——”
她也不說,只冷哼一聲,威脅地盯著阿磨勒。
阿磨勒嚇得一縮脖,忙點頭︰“記住了。”
顧希言示意秋桑不要凶,她將那包銀子塞給阿磨勒︰“去吧。”
阿磨勒紅著臉︰“阿磨勒走了。”
說完,趕緊抱著銀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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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中,顧希言想著五少奶奶那里,想著陸承濂,不覺頭疼。
如今陸承濂命阿磨勒送來銀子,她心里並不會有絲毫波瀾,只覺這個男人在拿捏自己罷了。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那捏著木偶演皮影戲的,那放風箏的,都是這麼干的,這陸承濂也很會這一招。
不過她不會上當了。
只是事到如今,二百六十兩湊了二百五十六兩,只缺了這四兩,以至于不能買成,終究不甘心吧。
她又把其它頭面摸索了一番,實在是這兩年出了太多事,她的家底都快揮霍光了,最後到底狠狠心把一個玉簪子拿出來,想著如果拿去當的話,也能當個七八兩。
只是這已經是她手頭為數不多能帶出去的頭面,如果當了這個的話,難免寒酸一些。
可她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戴一個好頭面是給誰臉面,還不是國公府的臉面,國公府沒有臉就沒有,她也不覺得有什麼要緊的。
所以,那就當了吧。
當下她把這物件給了孫嬤嬤,讓孫嬤嬤趕緊當了,當了後,直接拿著銀子去買宅子,孫嬤嬤用包袱將簪子包好,匆匆出門去了。
孫嬤嬤前腳剛走,顧希言還不及歇息,老太太房里的小丫鬟便來傳話,說是端王妃過來了,請她也過去一見。
顧希言听著有些意外,小丫鬟笑道︰“上回端王妃和咱們公主殿下一起品茶賞花,瞧見殿下褙子上的補子花樣別致,問起來才知道是出自少奶奶之手,心里喜歡得緊,這才特意請你過去說話呢。”
這于顧希言來說倒是意外之喜,那褙子上的圖樣是她畫的,如今有人欣賞,于她來說是好事。
她忙道︰“勞煩姑娘了,我略梳洗下,這就去。”
送走小丫鬟,顧希言趕忙對鏡梳妝,衣衫自然是穿素淨干淨的,上面是白綾對衿襖兒,下面是灑金藍裙紅羅裙子,本分低調,這才符合她守寡的身份,可那個玉簪子才拿去當鋪,如今手頭並沒什麼太合適的頭面了。
秋桑在飾匣里挑挑揀揀的,竟尋不出一件能見客的。
有些堆紗簪花,原本自然是好東西,但放了兩年顏色舊了,又比如舊年的發簪,似乎也可以戴,但上面牡丹花顏色太惹眼,顯得不夠本分,還有一些其他林林總總的,一看就不太值錢的,樣式老舊的,總之都不太滿意。
若是平日也就罷了,偏偏要去見那位端王妃,這時候,她走出去也是敬國公府到了臉面,自己不好太寒酸,老太太看到了,也會不高興。
這麼一想,她便好笑起來,真是又好笑又好氣。
怎麼就這麼巧,就跟有人特意逗著她玩,才剛把唯一體面的玉簪子當了,結果就來了一個“要緊場合”要用,這不是故意耍著人玩嗎,這會兒再去把玉簪子追回來……那就更好笑了!
秋桑更是發愁,無奈地道︰“奶奶,這怎麼辦呢!”
誰知道剛說完,就听顧希言突然笑了聲。
秋桑越發沒辦法︰“奶奶,都這會兒,你還笑,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顧希言心里已經釋然了,她挑眉,笑道︰“隨便選一個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秋桑總算挑中一個雲髻珠子絡索,是銀鍍金的,上面墜了細碎的珍珠和瑪瑙。
因為是銀鍍金,又是細碎寶石,所以並不是太值錢,也就不值當拿出去當,但若留著自己戴,倒還能撐撐場面,外人乍看之下,好歹也辨不出這只是鍍金的。
唯一的不好是邊角一處的鍍金磨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銀底子來。
顧希言︰“這個好辦,梳發時,把一縷發從這里繞過去,恰好擋住。”
秋桑︰“這倒是一個好法子!”
當下趕緊用這珠子絡索攏住顧希言的發髻,又小心地分出一縷來繞了繞,恰好遮住了。
顧希言的頭發烏黑柔亮,發質極好,摸起來柔軟舒服,不過壞處就是不好攏住,容易散,所以秋桑特意多用了幾根簪子來固定住,總算把這發髻梳好了,之後她又給顧希言耳朵上戴一對金丁香。
這時候恰春嵐提著一個包袱進來,如今換季了,她正幫顧希言騰挪衣裙,把當季的放在寢房中。
她進來後,看了一眼,頓時笑了︰“我們奶奶真好看!瞧著就好看!”
顧希言一听︰“是嗎?”
她連忙站遠了,從銅鏡中看自己。
其實她並不想太好看,一個寡婦太好看了在別人眼里不是好事,她只需要體面本分就行了。
秋桑也站遠了打量一番,不免嘖嘖稱贊︰“咱們奶奶生得標致,真該多打扮打扮,總是這般素淨,未免可惜了。”
顧希言生得肌膚雪白,頸子修長,此時高高挽起發髻,溫婉柔和,平添幾分恬靜貴氣。
春嵐笑道︰“咱家奶奶虧就虧在要守著,許多衣裙都太收斂了。”
她們這貼身伺候的自然知道,顧希言身段好,那細軟的腰身,那飽滿的形狀,那線條間的起伏,別說男人,就是她們都看得臉紅耳熱啊!
她嘆息︰“可惜也就咱們自己知道了!”
顧希言明白春嵐意思,她睨了春嵐一眼︰“你少說一句吧!”
不過前去老太太那里時,走在回廊間,卻難免想起那一日看戲喝茶,自己要離開時,陸承濂突然裹住自己,當時他的那雙手便落在自己前方……
顧希言心一顫,狠狠收住自己這些歪想法。
誰知道剛走到廊道那里的薔薇架旁,突然間前面站著一個人,著一身織錦長袍,眸色沉沉的,顯然就在這里等她的。
顧希言腳步一頓。
這時秋桑卻道︰“奴婢突然想起忘帶手帕了,奶奶你等等,我跑回去拿。”
顧希言︰“秋桑,你——”
秋桑轉身低頭快步走了,顧希言喊都喊不住。
她有些無奈,這什麼丫鬟?
不過也少不得硬著頭皮上前,略福了一福,笑著道︰“三爺,你這是從哪里來?我正要過去老太太那邊。”
陸承濂︰“我就是找你。”
顧希言裝模作樣地道︰“哦,三爺找我有什麼事兒?”
陸承濂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顧希言便覺他這目光很讓人不自在,就像一把刀,能刺穿人的偽裝,看到人心里去。
她別開眼,避開他的視線,開始胡言亂語︰“說起來,上次地契還有我回去娘家帶的那些禮,多虧了三爺,我還沒謝謝三爺呢——”
陸承濂直接打斷她的話︰“為什麼不要那些銀子?”
顧希言一听,下意識想反駁,想嘲諷,不過她到底無聲地收斂了自己身上的刺。
陸承濂在國公府一直地位不凡,他這樣的身份遠不是自己可以隨意嘲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