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混得不如意,運勢不濟,倒是連累底下丫鬟,別家丫鬟能在主子奶奶那里揩油,她們反而要貼補主子。
春嵐笑著道︰“我們平時吃喝都是府中出錢,這幾天也不必買什麼零碎,二兩銀子足足夠了!”
顧希言贊同︰“你們還記得嗎,以前咱們去廟里上香,那時候有個老和尚說我是好命呢!”
秋桑听這話,自然也記起來了︰“是,老和尚說的呢。”
顧希言望著外面明媚春光,卻是想起那時候,那和尚說她的言語,說她天府星坐命,紫微會照夫妻宮,說天府星是南斗主星,亦為帝王星,將來貴不可言。
她那時候只听個熱鬧,她娘卻上了心,格外用心養著,說指望她將來得嫁高門。
她嫁到國公府後,家里人喜歡得很,只說那老和尚靈驗,她自己也暗暗得意。
可才沒幾年,家里敗了,夫婿沒了,她守寡了……
不過她很快收斂了這不好的心思,想著端王妃的事,其實還是有些好運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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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到布料前,顧希言其實多少有些拿不準,自己是寡婦應該顏色低調不惹眼,最好是打扮成木頭樁子,可老太太又說讓自己做幾件好看的,她不知道該怎麼拿捏這個尺度。
待到看了料子,顧希言頓時放心了,不需要她做什麼選擇了。
這批料子是宮里頭賞的,都是頂尖時興的好料子,光燦燦的,鮮亮又精美,有卷葉牡丹紋妝花緞,有織金提花絹等,反正都是好的。
秋桑看得眼楮發亮︰“好看,這個好看!”
這些料子都好看,不過顧希言當然只能挑兩件,她便和裁縫商量了商量,裁縫的意思是,這些都是頂尖好的,可以隨便做,不過顧希言已經挑花了眼,根本不知道挑哪個好,又想著太華麗是不是過于惹眼了,畢竟是寡婦……
她一方面想穿好的,但又擔心身為一個寡婦太出挑太惹眼不太好。
畢竟拿著人家一個月五兩銀子……
好在裁縫幫她出主意,說這些好布料本身過于華麗,若是一味地用這個做衣裳自然也不美,必須用素色的來壓著,于是給她搭配了幾樣,顧希言自然沒意見,最後是用白銀條紗衫兒搭配卷葉牡丹紋妝花裙,用月白雲綢衫搭配織金提花絹挑線裙子,又額外做了白素絹瓖青緣褙子和雲絹比甲。
裁縫笑著道︰“這樣便是從上到下統兩身,不過少奶奶平日穿著時,可以自己慢慢地搭,反正只要記得素色搭配花色的就是了,總歸不會出差錯,如此便可以搭配出幾樣穿著,不至于日日都一個模樣。”
顧希言自然喜歡得很,這幾件衣裳混著她原來的慢慢穿,從春夏之交穿到入秋天涼,都可以穿得有模有樣了。
她雖已守寡將近兩年,可說到底還不滿十九歲呢,還存著小姑娘的心性,自然貪著穿好的,戴好的,把自己打扮得好看,想到自己可以穿新衣服,倒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即就披身上。
可她到底顧忌著,只壓抑下喜歡,勉強做出穩重模樣,點頭道︰“就依你之言便是了。”
裁縫又道︰“可不能只做衣裳不做鞋襪,我們平日做鞋,都是兩雙襪子配一雙鞋,少奶奶挑四雙襪子兩雙鞋吧。”
顧希言便看了看樣子,最後選了清水布襪兒和白綾襪各兩雙,鞋子則挑了老鸛白綾底鞋和白綾平底繡鞋。
選好後,裁縫又提起︰“奶奶往日衣裳,都略寬松了,其實如今既要做兩套新的,還是前往王府的,可以稍微收一些,不必太過束身,只恰好便是。”
顧希言略猶豫了下,還是道︰“就隨你意思吧,得體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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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濂自紫禁城中出來,卻也不想回去府中,他捏著韁繩,正沉吟間,便見阿磨勒匆匆跑來了。
他看到阿磨勒,挑眉︰“又有什麼事?”
阿磨勒︰“有事,但不是奶奶的。”
陸承濂頓時冷了下來︰“那就不必說了。”
除了她,阿磨勒還有什麼要緊事嗎?他不想听秋桑如何罵人秋桑又說了什麼。
阿磨勒“哦”了聲,耷拉著腦袋,跟在他身後。
這麼走了幾步,陸承濂突然想起什麼,陡然停住︰“什麼事?”
阿磨勒忙道︰“是宅子,開福買宅子。”
陸承濂听著這話,看著阿磨勒那興致勃勃的樣子,真想對著她腦袋來一下。
開福買宅子,不就是受了顧希言的托付?這叫沒關系?
他微吸了口氣,讓自己不要和阿磨勒計較,無論如何,阿磨勒是能干的。
他盡量用平靜的語氣道︰“開福買宅子?然後呢?”
阿磨勒撓了撓頭,之後,掏出一張文書來,獻寶地遞給陸承濂︰“爺,阿磨勒偷的,爺看看。”
偷?
陸承濂太陽穴抽了抽,不過還是接過來,好在這只是拓印文書,只是官府文書的附件,倒是沒那麼要緊,回頭送回去就是了。
他細細讀過,很快便明白了,這宅子之前商議的是二百六十兩,可是宅院是含了門面房的,大昭戶部早有宅地律法,但凡門面房交易,都要另外交一個契稅,這契稅是一兩征一分三厘的稅,如今京師的房產供不應求,契稅一般由買方交。
這麼一來,顧希言好不容易湊夠的銀子又不夠了。
如今看這文書,只怕要多交三十兩的稅,這對顧希言來說自然是雪上加霜,她必湊不齊這筆銀子。
他望向阿磨勒︰“現在這買賣如何,開福人呢?”
阿磨勒指了指箱子那邊︰“他和人吵架。”
陸承濂自動將阿磨勒的“吵架”轉化為“討價還價”,便明白了如今進展。
他略想了想,吩咐侍從先行回去府中,又命阿磨勒還回去那拓印文書,他自己則帶著兩個小廝趕往巷子。
也是巧了,到了巷子口,就見開福正在那里和房主扯皮,要討價還價,讓房主包了這契稅。
然而那房主自然寸步不讓,以至于開福鎩羽而歸,有些沮喪地走出巷子。
陸承濂見此,心里暗想,這開福估計為了和秋桑的交情,倒是一心為她著想,是個忠實可靠的,來日倒是可以提拔一二。
不過眼下這一樁——
他吩咐一旁小廝︰“拿四十兩銀子給房主,要他主動包了契稅。”
契稅最多也不過三十多兩,如今直接給房主四十兩,算是給房主的好處費。
小廝听得,恭敬地道一聲是,連忙去辦了。
也不過片刻功夫,那小廝便回來稟報,房主突然得了四十兩,自然喜出望外不敢置信,但又怕其中有什麼陷阱,很是疑慮,小廝只能編排一番,把銀子塞給房主,房主攥著白花花的銀子,這才信了。
小廝道︰“如今那房主已經去尋開福,只說願意包了契稅。”
陸承濂這才略頷首︰“盯著些,盡快催著把這買賣辦了。”
小廝︰“是!”
陸承濂再次看了看那小巷子,這才縱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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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顧希言明顯感覺自己在國公府很受關注,大家見到她時更多了一些笑臉,連偶爾踫到的小丫頭見到她,都甜甜喊一聲六少奶奶,周慶家的見到她也在賠笑,更不要說五少奶奶,連著兩日都跑來她這里,要她幫忙挑衣服挑頭面,想著去端王府拜訪穿什麼比較好,親熱得跟姐妹一樣。
她和五少奶奶往日關系還不錯,但也遠沒到這一步,顯然如今這樣,都是因為端王妃的青睞。
這種感覺實在是神奇,突然之間她成了香餑餑。
可她也清楚地明白,這些都是虛的,不踏實的,誰知道這個賞識能持續多久呢,說不得人家回頭就忘了,不喜歡了,就像外面那個賞識自己畫作的主顧,不是突然就不喜歡了,不要了嗎?
甚至這位端王妃的賞識也是同樣的,說不得哪一日她又會被打回原地,跌在地上。
所以她如今看著周圍這一幕,只覺猶如一場虛幻。
她的兩套衣裙很快做好了,裁縫特意拿了來,要她比一比身量,看看哪里有不合適的,她再拿去裁剪修改。
顧希言便試著了試,這衣裙自是做得精致講究,布料也好,穿在身上舒服,兩個丫鬟看了後也都贊不絕口,一疊聲地說好看。
裁縫更是感慨連連,轉著圈看了好一番︰“六少奶奶這相貌可真是少見,我做的這衣裙被你這一穿,便更顯得好了,我自己也高興呢!”
顧希言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只覺胸部和腰部隱隱透出一些曲線來,雖然並不是太惹眼,但是依然能看得出。
她多少有些羞窘,便問道︰“這里是不是不太合適,是不是要松快一些?”
誰知裁縫一听︰“當然不能了,這已經很收斂了。”
她倒是隱約懂得顧希言意思,笑道︰“六少奶奶,你往日所穿衣裙過于小心,所以不知道如今的流行,你看看府中的姑娘和奶奶們,你比一比就知道了,這是最尋常的,別人根本不會留意到,也不會覺得哪里不對。”
顧希言在心里想,可我是寡婦呀。
她這麼想的時候,突然驚訝地意識到,原來寡婦這兩個字對自己的影響這麼大,國公府用寡婦的身份和五兩銀子給她一個牢籠,但她自己在心里給了自己一個牢籠。
于是她到底道︰“那就照嫂子你說的辦吧。”
這一日衣裙徹底交割了,顧希言去給老太太請安時,特意拿了給老太太過目。
她其實是有些擔心,怕老太太覺得太花哨,好在老太太並沒說什麼,她提著的心這才放下。
往日她做姑娘時,自己穿衣自然是很隨意的,反正可著自己心意穿,後來嫁到國公府,是高嫁,處處小心著,但因為丈夫在,又是新婦,也不必太收斂。
突然間喪夫了,她被這個噩耗打懵了,整個人都是木木的,待終于回過神,她已經被按在了心如朽木的寡婦位置上,不敢多動一步,不敢多說一句,唯恐哪里做得不妥,不像個正經該悲傷的寡婦。
現在,包裹著她的那層厚繭仿佛裂開了一道細縫,她看到了一絲光亮。
她開始躍躍欲試,可以為了兩件新做的衣裙而雀躍歡喜,就像昔日明媚春光里提著裙擺轉圈的小姑娘。
第46章
顧希言從老太太房中退出時,恰好和三太太在廊下迎面撞見。
三太太乍看到顧希言,便是一愣。
往日的顧希言猶如朽木一般,死氣沉沉的,可這會兒,竟仿佛珍珠拭去蒙塵,整個人透出溫潤的光彩。
她在一愣之後,心里便泛起無邊的憤怒。
她的兒子沒了,結果兒子的遺孀卻如此花枝招展,成何體統!
她勉強壓住怒氣,繃著臉道︰“今日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新婦呢。”
顧希言迎面看到三太太,自然也是不喜,就像是好好一個艷陽天,突然一朵烏雲飄過來了,誰看著能痛快呢?
此時又听三太太這麼說,那夾槍帶棒,那冷嘲熱諷的,她早受夠了!
不過她到底按下來,上前見禮︰“太太,這衣裳是官中新做的,兒媳穿著也覺得合適,太太瞧著——”
三太太不由分說,直接打斷顧希言的話︰“這般妖妖調調的樣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哪兒招搖!半點沒有少奶奶的體統,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還不趕緊換下來!”
一旁的丫鬟婆子听著,都暗暗吃驚,想著這三太太說話也太難听了。
顧希言卻仍不見惱意,只平靜道︰“太太,這衣裳是官中做的,並不是兒媳自自作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