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國公府一行人抵達,卻見早有各樣拿了官憑的攤販店鋪,此時正熱鬧著,一眼望去,熱騰騰的油煙,讓人垂涎欲滴。
這時早有王府侍衛上前,用了錦帷遮住路旁的黑漆欄桿,並由御前值守太監引領著,進入朝月樓,此時朝月樓自然防守嚴密,又用朱漆杈子護住,那些尋常百姓只能在彌園看個熱鬧,並特意留出皇帝的御道,萬不能踏入朝月樓一步。
這朝月樓可謂皇都天街第一樓,足足三層高,五樓相向,樓宇間又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其間燈燭晃耀,自是璀璨奪目。
一行人等上來朝月樓,又遇見幾家往日相熟的,都是朝中王孫公卿的家眷,大家一團和氣地見過了,說笑間格外親近。
之後便見御駕來臨,先听得一陣細樂之聲,接著便有值事太監提了銷金提爐,焚著御香,那皇帝才在眾人簇擁中前來。
顧希言是官眷,自然不敢多望,不過遠遠地也眺了一眼。
滿眼都是龍旌鳳 ,而在這其中,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下,那位皇帝約莫五旬,蓄著胡須,頗有威儀,于是眾人前去迎駕。
這其中便有陸承濂,也有那凌恆世子,那皇帝原本肅著臉,待和陸承濂說了幾句,似乎因為什麼,便笑起來,氣氛一下子輕快起來,凌恆世子還笑起來,似乎在打趣陸承濂。
顧希言遠遠看著陸承濂,他一身錦袍,身姿英挺,即便在威嚴的帝王儀仗與隨行百官中,依然格外顯眼。
因為年輕俊朗,也因為足夠挺拔,和那些混了多少年官場的官員截然不同。
哪怕和一旁的凌恆世子相比,他也多了幾分銳氣與鋒芒。
正想著,突然間,陸承濂仿佛感覺到什麼,恰看過來。
視線相撞的瞬間,顧希言忙不迭躲開了。
大庭廣眾的,這樣的對視太大膽了。
因為這個,顧希言伺候了一會老太太便退下僻靜處了,此時各人面前一處小案,案上擺了各樣吃食,有蔥花羊肉角兒,糟鵝胗掌,五香帶湯熱豆腐干,也有去皮甜橄欖和香果等,大家眺望賞月,看戲吃玩。
顧希言也和五少奶奶在一旁听戲,如今唱的正是《嫦娥奔月》,卻見那扮演嫦娥的女子姿容秀美,身姿婀娜,手中一根絲緞舞得冶蕩妖嬈,竟看得人挪不開眼。
五少奶奶便道︰“我適才听人說,這女戲叫羅碧雲,是彌園的台柱子。”
顧希言听著這名字,倒覺耳熟,之後突然記起,那一日自己和陸承濂在雅間中私會,恰有兩個小丫鬟經過,曾對一女戲子敬佩不已,似乎那位女戲子便是這花名了?
四少奶奶忙碌了一番,恰走過來,听到這個,便隨口笑道︰“要說這位,還得問問迎彤,她最清楚不過了。”
她這一說,大家都詫異地看向一旁迎彤。
顧希言心里一頓,不知道怎麼,突然意識到什麼。
迎彤正听了前頭吩咐,送來各樣糕點吃食,听到這話,也是疑惑。
四少奶奶卻笑著道︰“迎彤,你快看看外面那個,好看嗎?若是好看,便讓你家三爺收了房,豈不是正好和你做姐妹。”
其他人頓時懂了,外面走動的爺,在戲園子看戲,使出銀子打賞戲子只怕是常用的,如今四少奶奶說這話,想必這羅碧雲竟是陸承濂相熟的。
眾人不好多說,全都抿唇輕笑起來。
迎彤便臉紅了︰“四少奶奶,你倒是拿奴婢取笑!”
大家全都笑出聲,顧希言也跟著大家笑。
不過笑著間,卻看向那不遠處,女子身段實在婀娜,一手緞子甩得飄逸柔美,別說男人了,就是她看了都不免心生憐惜。
陸承濂和她很熟?賞識她?
顧希言猜著,也未必有多喜歡,只是看戲,給個賞錢,大概如此。
國公府這樣的,估計夠嗆能納進房中,門風不正。
所以以後便是有所進展,大概也就是養在外面?
若是能有個血脈,興許國公府看在血脈的面子上,可以讓她進國公府的門,但也只是不起眼的妾,要被訓誡,被教導,還會被人輕看。
這麼一想,多少並不看好,不過因此推及自己,越發警醒了,自己和他這段情事,終究要及早回頭,萬不可太過戀棧。
這時卻听得外面傳話,說是宮中皇後娘娘賜了各樣物件,至于顧希言等幾位少奶奶輩的,每個人都有賞賜,綾、綿布、青幣、香珠、香如意和瑪瑙枕。
眾人連忙謝恩,跪拜,那傳旨太監說,帝王隆恩,要大家無拘無束,隨意吃喝。
也因為這話,待那傳旨太監走了後,大家難免隨意了些,甚至還喝了桂花酒,吃了糕餅,吟詩作對的,好不熱鬧。
顧希言心里有事,格外留意著,之後秋桑給她一個眼色,她便推說醉酒困乏,四少奶奶听說,有些不太願意,畢竟今日事務繁多,偏生顧希言又添事,她便打發了幾個僕婦嬤嬤,派了馬車,先送顧希言回府。
那幾個嬤嬤得了這差事,自然也不太願意,好好的看戲,誰願意先走,況且這會兒又去哪里找車夫。
于是顧希言便推說自己先在馬車上歇息片刻,可以稍後回去,那幾個婆子樂得輕松了。
到了這時候,顧希言心中多少有些期盼,就連秋桑都偷偷往外看,正看著,突覺眼前人影一晃,竟是一個人躥了進來,赫然正是阿磨勒。
這次秋桑並沒和阿磨勒鬧氣,痛快安排過了,自己在那里支應著外面的,阿磨勒帶顧希言出去外面。
對于這種安排,顧希言其實也有些心驚,太驚世駭俗了,可事到臨頭,偷就偷吧!
她提著裙擺,偷摸下了馬車,由阿磨勒帶路,順了走廊往前走,待走出這彌園,卻見外面一輪冰魄高懸九天,四下里結彩張燈,清風徐來間,竟有幾分涼意。
她上去一輛玄青帷車,出了彌園,沒多時,便見一旁繡帷微動,眼前身影一閃,顧希言微詫,那人卻一步上前,將自己攬在懷中。
那懷抱溫暖醇厚,是熟悉的氣息,之後耳畔傳來低沉嗓音︰“別怕,是我。”
顧希言心中微松,她攥著他的胳膊,低聲道︰“這會兒出來,若是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陸承濂︰“不會。”
顧希言疑惑。
陸承濂︰“你說,好好的皇上為何要請了府中家眷賞月?”
顧希言有些猜測,但又不敢信︰“你提議的?”
陸承濂︰“嗯,把大家都請出來,你才能出來,這會兒皇帝的家宴絆住大家伙,沒人會發現你不在。”
顧希言听著多少明白了,在敬國公府,他自然不好施為,可出來國公府,以他的手段,一切自然在他掌控中,他把她接出來這麼一晚,還不至于讓人發現了。
她便越發松了口氣,偎依著他道︰“那你什麼時候送我回去?”
她今日著了誥命服,繡錦袍服襯得肌膚雪白,或許因羞澀,面頰上染了一抹薄紅,竟是縴弱秀麗,溫婉柔美。
陸承濂只問道︰“那宅契,你看了嗎?”
顧希言︰“看了,正要問你呢,怎麼突然間就辦好了?”
陸承濂︰“既說了要給你,總不至于推脫著,今日帶你出來,就是要領你過去看看,以後那里如何布置,都可著你心思。”
顧希言听得心中微動,自覺妥帖細致。
這時候馬車停在巷子深處,陸承濂親自挽著她的手,下了馬車。
這是一處宅院,青瓦粉牆,朱漆大門,門楣上雕鏤精致,大門兩側蹲著一對瑞獸石雕,鬃毛鱗甲皆雕得精細入微,看得出一處講究的院落。
待推門進入,便見青磚墁地,兩側抄手游廊都掛了竹簾,廊下擺著幾盆花草,倒是幽香襲人。
陸承濂︰“他們原本有些擺設,不過我不太喜歡,便想著命人處置了,再重新置辦,看你喜歡什麼樣式的。”
顧希言看著這宅院,自然滿心喜歡,幾乎不敢置信。
她听陸承濂這麼說,忙道︰“我倒是沒什麼想法,都隨你吧。”
陸承濂側首︰“你只是現在沒什麼想法,但若我置辦了,你並不喜歡呢?”
顧希言︰“怎麼會?我是那種挑剔的人嗎?”
陸承濂挽著她的手,上了台階,笑道︰“人性使然罷了,若是從無到有,自然是不挑不撿,可若是有了,再細細看,又希望盡善盡美。”
他略側首︰“尤其是你這樣的,必是挑剔得很,胃口越養越刁鑽。”
顧希言很沒面子︰“你!”
他說道理便說道理,還得順帶貶損自己一番。
不過細想想,倒也有些道理,自己似乎確實是這樣,容易得隴望蜀。
陸承濂笑道︰“其實我也是這樣的人,半斤八兩。”
顧希言皺了皺鼻子,輕哼︰“誰要听你說這些大道理,我要看宅子!”
陸承濂越發笑了,挽著她的手︰“放心,宅子跑不了。”
第72章
兩個人攜手過去房中,陸承濂帶著她看這里那里的,又聊起房中各處布置。
顧希言開始還不覺得,之後便想法多起來,諸如希望這里掛一處什麼錦簾,那里想放置多寶架,這麼說著,難免話多起來。
正說著間,突覺陸承濂正垂眸望著自己。
顧希言微怔︰“嗯?”
陸承濂低笑︰“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現在的樣子——”
顧希言︰“我現在樣子怎麼了?”
陸承濂︰“嘰嘰喳喳的,跟個窗邊鬧覺的鳥兒一般。”
顧希言︰“……”
她臉上微紅,擰著眉,軟軟瞪他︰“是你讓我說的!”
陸承濂看她這樣,嬌憨頑皮,忍不住莞爾一笑︰“是,我讓你說的。”
恰此時,兩個人穿過磨磚對縫的垂花門,行至後院,卻見這里竟別有一番氣象,西南角落種了兩株海棠,海棠樹下是一處石桌,雕鏤精致,風雅講究。
正房前軒廊下掛著明角燈,窗欞俱是瓖嵌了琉璃的,如今日頭落下來,竟覺璀璨剔透,流光溢彩。
顧希言不免贊嘆︰“這個好看。”
陸承濂︰“這種三進宅院,並不大,但也講究個藏拙,外面樸實無華,內里卻別有乾坤。”
說著,他攜著她的手道︰“走,進去看看。”
顧希言並沒多想,隨著進去,誰知這房中竟是布置得當的,迎門便看到一處大螺鈿大理石屏風,一旁桌椅擺設,很是齊整,又有插了當季花卉的花瓶,此時天涼了,燻籠已經燒著,里面燃了百和香,散發出氤氳香氣。
顧希言詫異,外面都沒布置,唯獨這里卻已布置好了。
陸承濂側首︰“過來看看?”
顧希言有些別扭,不動。
陸承濂黑眸便望著她︰“你是害羞了嗎?”
顧希言便臉紅,反駁︰“才沒有呢!好好的,我干嘛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