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男人心海底針!
她倍感羞辱,又恨自己往日輕易被人家勾搭了,差點一往情深,如今卻要被晾在那里。
她又能怎麼辦,只能告誡自己,千萬別沒事跑去海里撈針!
這麼想著時,便覺陸承濂的視線掃過來。
她便抿住唇,要笑不笑地別過臉去。
心里卻想,早抽身,早抽身,千萬別被這男狐狸精迷住!于他來說是風流韻事,于自己來說,也就是逢場作戲!
而此時的陸承濂自不知她心思,這麼遠遠看著,只覺月正圓,花正香,她眉梢間都是明媚和嬌俏。
于是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見的那一日。
顧希言給他那麼一個笑後,便不再理會他,去和幾位嫂子說笑,偶爾間一個眼神掃過,可以感覺到,他時不時關注著自己。
無論何時,只要自己看他,他的視線馬上追過來。
她越發好笑,想著無論他抱著什麼心思,倒是有幾分真情。
只是這真情不值錢,只是一樁風流韻事,抵不過前途,也抵不過聲名,甚至會成為他需要逃脫的“是非”。
這時侍女送來了各樣膳食,其中最新鮮的自然是螃蟹,京師螃蟹素有七尖八團的說法,尖臍是雄蟹,團臍是雌蟹,這個時節正是團臍雌蟹黃肥的時候,敬國公府備下幾大筐的肥蟹,叫廚房蒸煮了,又上來家釀酒,那是用桂花、木瓜、佛手做成的,最是能祛除螃蟹的寒涼。
老太太便吩咐諸媳婦也都坐下一起用,不必站著侍奉,顧希言開始自然不坐,後來看大家都坐了,這才跟著坐下,一起用了螃蟹。
那螃蟹頂蓋肥,吃起來很香,再嘗兩口桂花酒,實在過癮。
顧希言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再悄悄喝一口,其間瑞慶公主來了,給老人家請了安,陪著一起看了一出戲,便偕敬國公先回了。
老太太又對陸承濂以及其它府中哥兒道︰“我們在這里吃酒,熱鬧得緊,你們爺們陪著反倒讓她們不自在,你去你母親那邊便是了。”
陸承濂低聲稱是,臨走前,眼神便掃過顧希言。
顧希言沒理會。
待陸承濂離開後,顧希言再看席間的熱鬧,便覺無趣,又因飲了那幾口桂花酒,有幾分暈眩,便推說不適,尋了個時機要回去。
老太太倒是體諒她,這種團圓佳節,她一個寡婦心里自然不舒坦,便吩咐丫鬟們陪著回去房中歇息。
顧希言便帶著秋桑往回走,她走在花廊間,卻見地上有一道影子,那是她自己的。
中秋佳節,月色澄澈,將一切都籠罩上一層瑩潤的亮光,可唯獨自己的影子,依然是濃黑的,寂寥的。
她靜默地站了一會,才道︰“只當一場夢吧。”
秋桑听著,愣了下,便低頭不吭聲了。
她知道自家奶奶心中已經有了決斷,和三爺那邊可能沒以後了。
主僕二人都不說話,相伴往回走,待回去自己院落時,卻恰听到不遠處一陣熱鬧,原來是賞花賞月的正放煙火,大家全都歡呼起來,自己房中的丫鬟也都站在大門前張望。
身在國公府這樣的高牆大院,鎮日悶在深宅中,輕易見不到什麼新鮮,如今能有煙火可以看,大家全都盼望得很。
顧希言見此,便讓秋桑和她們說,今日過節,不必侍奉,早早歇下,或者可以湊過去看看煙火,但是不許惹是生非,要早些回來。
丫鬟僕婦們听了,都歡喜得很,忙不迭地謝過,跑出去了。
秋桑便低聲埋怨︰“奶奶,你放她們出去,如同把雞放出籠子,她們貪玩,不知道玩到什麼時候呢!”
顧希言道︰“你也出去玩吧。”
秋桑驚訝︰“奶奶?”
顧希言︰“一年到頭地操勞,這會兒過節,出去玩玩,這里一時不用你伺候著。”
秋桑意識到什麼,低頭︰“好。”
眾丫鬟全都出去了,房中安靜下來,顧希言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叢花影,想著該如何做個決斷。
恨不得將他往日所贈直接扔他臉上,告訴他,她不稀罕,不過又有些舍不得。
也許不能太要面子,可以忍下氣惱,好聚好散?
她在兩個決斷的姿態之間搖擺,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面子和實惠只能要一樣。
正想著,她听到外面的蛐蛐聲,格外耳熟的蛐蛐聲。
第76章
此時的陸承濂正于庭中陪著父母說話,依著家中舊例,這等佳節自是團圓歡慶,父母會把酒共酌,而他也在旁侍奉,以盡孝心。
這幾日朝中休沐,他不必操勞公事,正好享幾日清閑。
可此時他卻很有些心神不寧,總在想著她。
以至于賞月時,那冰瑩圓月是她,低頭品酒時,那琥珀酒光是她。
他听著花廳外似有若無的曲兒,回想著她今日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更覺心緒浮動。
一旁瑞慶公主正品著點心,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敬國公說話,這麼說著,她也發現了兒子的異樣,不免納悶︰“我看你坐立不安的,可是有什麼心事?”
陸承濂︰“沒什麼,只是想起近日朝中幾樁公務,一時出神罷了。”
敬國公听著,疑惑,最近與西狄的和談有了眉目,西疆的探子也都盡數肅清,中秋閱兵更是諸事順遂,兒子這是操心著什麼國家大事,以至于過節都不能安寧?
瑞慶公主慢條斯理地品了口茶,淡淡地道︰“滿朝文武,難道缺你一人不成?倒是這般勞心費神,節也過不踏實。”
陸承濂抿唇,低頭默了片刻,道︰“昨日,兒子已向皇舅父請命,自願赴東南沿海整飭軍務。”
瑞慶公主和敬國公面面相覷,一時無言,這麼大的事,他竟然連提都不曾提!
陸承濂又道︰“這件事未曾向爹娘稟明,原是我的錯,還請兩位老人家恕罪。”
瑞慶公主看著自己兒子,過了一會才道︰“你皇舅舅已經準了?”
陸承濂︰“這幾日宮中忙著善堂布施一事,只怕無暇顧及,兒子想著,待事情過去,便和爹娘提起,今日兩位老人家既問起,所以兒子才一並說了。”
敬國公卻笑了笑︰“承濂,你如今和我們說,未免太早了。”
陸承濂一怔。
敬國公的笑便逐漸消失,聲音也透出威嚴︰“等你接了旨意,出發前去,到了沿海,距離我們千里之遙了,才該一封家書說給我們,說你這兒子已經遠行了,十年八年回不來!”
陸承濂︰“……”
這是怒極了。
他忙起身,神態恭敬︰“父親息怒,原也是和兩位商量,若是父親不允,那就不去了。”
敬國公抬手,一拍桌案︰“放屁,你旨都請了,如今卻說這種現成話?你皇舅要你去,你又不去?”
陸承濂低頭︰“兒子自然听父親母親的。”
瑞慶公主好笑,嘲諷道︰“說得好听,你自小任性,什麼時候听我們的過?”
陸承濂不言,只恭敬地站著。
敬國公和瑞慶公主對視了一眼,之後由瑞慶公主開口︰“你說說吧,好好的怎麼要去東南沿海?”
陸承濂便越發恭敬,說起自己的諸般打算,提到如今天下承平,朝中無事,反倒是東南沿海倭寇泛濫,他這才請纓前往,一則靖海安民,二則建功立業,以酬平生之志。
他如此冠冕堂皇一番說下來,敬國公卻繃著臉道︰“這是哄哪個呢?你原也不需考什麼科舉,倒是拿這八股文章來糊弄我們!”
陸承濂略吸了口氣,有些無奈︰“兒子確實有些打算,只是這些打算暫時不好向父母言明,所以才不想提及,今日兩位既問起——”
他略頓了頓,才對著敬國公和瑞慶公主一拜︰“煩請兩位寬限幾日,幾日後,待一切明了,兒子再向兩位稟明?”
敬國公和瑞慶公主听著,再次對看了一眼,彼此都感覺到對方擔憂。
這個兒子素來是無法無天的,哪里畏懼過什麼,如今竟然隱而不提,可見必是天大的事了。
最後還是瑞慶公主開口道︰“明了什麼?你這是要闖下什麼禍事?”
陸承濂︰“若兒子做了天理不容之事,父親和母親會如何處置?”
敬國公眉毛一抖,瑞慶公主也是皺眉。
兩個人的心同時沉下去。
靜默片刻,瑞慶公主小心地道︰“你說,你到底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
陸承濂听此,自然明白,父母平時再是端肅嚴厲,可其實對自己是縱容的,自己和她這樁事,他們乍听了自然震怒,不過自己只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們必會成全自己了。
想到這里,他神情間越發恭敬,起身,沉聲道︰“今晚孩兒還有一件事要辦,待處置妥當,回來便向父親和母親稟明一切,待到那時,要殺要剮都隨你們。”
他話說到這份上,敬國公夫婦也就不再多問,容他去了。
不過陸承濂這里剛快步走出,敬國公早一個眼色,身邊便有人匆忙出去了。
此時花廳寂靜,月光漫過窗欞,敬國公品了一口茶,輕嘆了聲。
瑞慶公主道︰“你說,他這是怎麼了?”
敬國公捻了捻胡子︰“為情所困。”
瑞慶公主意外︰“是嗎?何以見得?”
敬國公想了想︰“因為我當年惦記著你時,就是他這樣的。”
瑞慶公主︰“……”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過想想,其實丈夫說得也有道理,自己兒子也已經二十幾歲了,情竇初開,有了心愛的女子,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這女子是何等人也,以至于他躊躇再三不肯言明,甚至說出什麼“要殺要剮”的言語。
她細想一番,喃喃地道︰“該不會相中了什麼罪臣之女?或者青樓女子?”
敬國公︰“又或者是我們高攀不得的?”
瑞慶公主一听,便輕輕“呸”了下︰“有什麼是我們家高攀不起的?他便是看中天上仙女,我這當娘的也能給他娶了來!”
就在這時,便有小廝匆忙來報,府中校尉長陳燕俊回來了,敬國公立即傳了,陳燕俊進來後拜見過,卻是頗有些為難︰“適才屬下跟隨三爺出去,誰知才出了二門,三爺便發現了屬下蹤跡,不許屬下跟著,又派了阿磨勒看管屬下,屬下——”
他無奈。
自己竟打不過一個小小侍女!
敬國公黑著臉︰“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