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中,她感覺有人在她耳邊低低地勸。
“希言,凡事想開些,你和他將來沒什麼好結果,如今斷了也是好事,等你身子好了,過繼一個在房中好好養著,把孩子熬大了,有國公府幫襯著,將來日子總歸不會差。”
顧希言听出來了,這是她嫂子孟書薈。
她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孟書薈,對著她扯出一個費力的笑,道︰“不用擔心。”
其實她想和孟書薈說,陸承濂不是割舍了她,而是要發瘋,她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阻止。
只是她才說出一句,便覺自己嗓子嘶啞疼痛,再說不出,只能罷了。
其實說了又有什麼用,嫂子並不能去勸服陸承濂。
孟書薈見此越發心疼,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這幾日干脆先撇下兩個孩子,就在府中和諸丫鬟一起照顧著顧希言。
顧希言熬了三四日,總算好了,只是嗓子依然疼得厲害,一說話便如同被刀片割著一般。
孟書薈見她燒退了,到底惦記著家中孩子,便先告辭。
臨走前,老太太也來了,倒是對孟書薈頗為和善,還讓人帶了各樣糕點膳食,並幾匹緞子。
孟書薈收了那糕點膳食,卻沒要幾匹緞子。
些許吃食是親戚往來,幾匹緞子有些貴重,便不要了。
老太太見此,對孟書薈倒是越發敬重,很是夸贊了幾句,又說親戚要多來往。
待孟書薈終于離去,眾人也都散去,顧希言這小院中便歸于寂靜,只有每日的藥吊子依然熬著。
秋桑踫了湯藥來給顧希言用,顧希言蹙眉,實在不想喝了。
她喝膩了。
秋桑嘆了聲,勸︰“今日這湯藥是新方子,宮里頭的御醫給開的,奶奶且試試?”
顧希言猶豫了下,到底捏著鼻子喝了。
她原本也沒什麼指望,誰知這碗湯藥下去,到了晌午後,嗓子的疼痛竟覺緩解,她疑惑,便用手比劃著,問秋桑。
秋桑這才道︰“這是六神湯,用了牛黃,麝香和冰片,還有珍珠和蟾酥,藥材是好藥材,方子也是好方子,可不就藥到病除。”
顧希言听此,挑眉,納悶地看她。
這麼好的藥,怎麼早不見,拖沓到如今端出來了。
秋桑便垂下頭,低聲道︰“是阿磨勒送來的。”
顧希言怔了下,心里有些忐忑。
那男人放下狠話,突然不見了,自己病了這幾日,昏沉沉的,可這個男人依然不見。
她難免會想,他到底是拋了自己,還是在憋著什麼壞?
總覺得心里不踏實,生怕哪天平地一聲爆竹響,就這麼炸起來了。
以至于如今這六神湯的好藥,她用的忐忑。
她有心端起來,有骨氣一些,不過傍晚時分,當秋桑再次端上藥時,她還是喝了。
這湯藥確實管用,她嗓子疼得難受,不想和自己過不去。
這一碗湯藥喝下後,嗓子的疼痛越發緩解,甚至能說出話來,只是聲音依然嘶啞罷了。
房中丫鬟見此自然歡天喜地的,之前真擔心自家奶奶成了啞巴,如今總算能說話了。
用過晚膳,天還沒大黑,顧希言抱著銅暖手爐坐在窗前,此時天涼了,窗外花木已經凋零,她看著這情景,不知不覺間便生出幾分淒涼。
並不願意承認,不過她確實想起陸承濂。
最開始會忐忑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可他不出現,她安穩地養病,整個國公府都是安詳靜謐的,她便心癢難耐了,甚至想見到他,問問他到底怎麼了。
——果然人就是犯賤啊!
她又想起那日自己的言語,他最初的情動,卻是自己漫不經心的忽略,真相如此俗氣,他是不是該失望了?
那日一時上頭,扔下些霸氣言語,可回頭一想,還是沒意思,就干脆打了退堂鼓?
對此她愣了一會,便輕嘆了一聲,垂首把玩著自己裙擺上的衣帶。
在這種傍晚時分,炊煙裊裊,倦鳥歸林,她竟覺出幾分隱隱的痛。
只是她自然也明白,若真如此,她其實合該高興,畢竟一切波瀾都暗暗磨光了,她可以粉飾太平,故作無事,可以繼續當她這國公府的孀居少奶奶。
而接下來幾日,她嗓子好了,也能說順溜話了,便去給老太太請安。
她其實是試圖打探陸承濂的動靜,可並沒打听到,反而听老太太說起一事,原來族中如今物色了一孩子,是遠房叔伯家孫子,不到四歲,爹娘已經沒了,如今由舅父舅母養著,舅父母是憨厚人。
這讓顧希言一怔,須知當時陸承濂說過,他會親自把關過繼一事。
如今他不見蹤跡,反倒是過繼的哥兒來了,他這到底什麼意思?
她便仔細打听了那邊的情況,倒是滿意,于是次日,老太太命人領了來,顧希言挽著那孩子的手,細細問過。
孩子略顯沉默安靜,不過看得出是個乖巧的,也還算伶俐。
顧希言便想著自己若過繼了,悉心養著,再教導他讀書上進,慢慢的總歸有個盼頭。
這才是她一個寡婦該有的日子,小心翼翼,循規蹈矩。
如果她是一只風箏,也許曾經斷了線,曾經恣意放縱,可她心里明白,自己還是應該回歸正途,應該主動將繩索套在自己頸子上,被牢牢束縛。
但想到這里時,她心里竟再次想起陸承濂,想起他望著自己時那瘋狂的眼神,他離去時那冷硬的背影。
于是她越發清晰地知道,她的心曾經為這個男人怦然而動,她曾經為這個男人不能自拔,對他的情分甚至勝過了陸承淵。
可她捂住心口,冷著心腸告訴自己,那又如何?
再是喜愛又能如何,情情愛愛不能吃穿,也不能穩妥一世,她自苦海之中沉淪掙扎這麼一遭,如今他既沒了動靜,她也該爬上岸了。
于是終究,心定了,越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便越發若無其事起來,甚至當別人偶爾提起陸承濂,她還能神情自若地說幾句什麼,仿佛這個人完全和自己無關。
她覺得自己若是去了彌園,只怕也能當上台柱子了。
那日孟書薈進府來看她,只說她瘦了。
她心疼地道︰“這夾襖都顯得寬松了,你看你瘦的,該多補補才好。”
她給她帶來了自己做出的各樣糕點,都是顧希言小時候愛吃的。
顧希言看著這些糕點,倒是喜歡,她想著,是了,這就是她要的日子,什麼陸承濂,隨他去吧。
她甚至和孟書薈提起︰“過幾日重陽節了,你再做以前我們吃過的霜降麻辣兔,那個好吃。”
孟書薈哭笑不得,無奈︰“你這嗓子才好,得仔細養著,哪里吃得了辣!等你好了再說吧!”
顧希言便點頭︰“嗯嗯,嫂子可要記得。”
她喜歡吃那個味兒,可惜許久不吃了。
這時恰老太太那里有請,孟書薈本要離開,周慶家的只說老太太請舅奶奶一起過去,孟書薈便不好推辭,一起去了。
老太太見到孟書薈倒是親和得很,坐在那里喝茶說話,又有二太太並幾位奶奶一起作陪,大家興頭起來,便玩起骨牌。
其間因五少奶奶說起五爺這次出公差,給老太太帶了一些土儀回來,大家難免夸五爺孝順,這麼夸著五爺,老太太便說起陸承濂,倒是好一番埋怨。
說他連著數日不曾歸家了,說一直在外面當值,似乎又忙著什麼,總之不知道這孩子怎麼了。
顧希言听得心都提起來,她揣度著,提防著,又有些忐忑。
她自己胡亂猜著他放棄了,但若是沒有呢?
其他人等便安慰老太太,說三爺是出息人,必然是被官家委以重任了,說三爺這麼出息,老太太就等著享福吧。
老太太便笑︰“我一把年紀了,也沒什麼指望盼頭,只想著平穩過日子。”
這麼一說自然又提起陸承濂的婚事,想他早些成親,想有個人管著他。
眾人便打趣︰“三爺那樣的,哪個能降得住呢!”
老太太︰“我倒是看中了一個,昨日和殿下也提過,她也是願意的,回頭只看宮里頭怎麼說。”
大家自然好奇,便問起來,原來是鎮國將軍家的嫡女,听起來自然是千般好萬般好,似乎陸承濂那里也不反對?
大家一疊聲地夸起來,顧希言便覺失落,又覺松了口氣。
原來放了狠話的人,也只是說說。
那也行,就這樣吧。
這麼聊了一會子,便和孟書薈先行離開,待回去自己院中,她又拾掇了一些自己這里的好物塞給孟書薈,孟書薈不要,姑嫂二人倒是拉扯一番,最後顧希言到底讓孟書薈帶回去了。
她送孟書薈至回廊前,立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才轉身要回去。
誰知冷不丁一個回頭,便見那邊立著一個人。
赫然正是陸承濂,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一身墨袍,立在紅牆下,突兀嶙峋,瘦了許多,只一雙幽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
顧希言心里一慌,手都下意識攥緊了。
一旁秋桑也嚇了一跳,她知道顧希言的心思,不想節外生枝了,可陸承濂來者不善,她怕出事。
當下她一步上前,擋住顧希言,道︰“三爺,少奶奶才從老太太處出來,這會兒幾位太太都在,正說笑呢,三爺怎麼站這里?勞煩借個路?”
她說這話其實算是伶俐了,張口就是老太太,其實是拿老太太來壓陸承濂。
然而,陸承濂顯然不吃這一套,淡聲道︰“讓開。”
秋桑頓時嚇到了︰“三爺,你,你這是何意?”
顧希言原本也是有些怕,但見他這麼說,她倒是冷靜下來,上前道︰“三爺,這是國公府的內宅,我帶著我的丫鬟從這里過,怎麼得罪了三爺,倒是要三爺說出這等話來?”
說完,她一把拉住秋桑的胳膊︰“走,我們走!”
她想趕緊溜。
可誰知道她話音剛落,陸承濂陡然間攥住她的手腕,強硬地拽著她往前走。
顧希言想叫又不敢叫,只好拼命推搡,秋桑見此,奮不顧身來救,卻被斜地里的一個丫鬟拉過去,捂住嘴巴,直接拖走了。
顧希言沒想到陸承濂竟這樣,也是慌了,低聲怒罵,譴責,又踢又打的。
當然無濟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