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顧希言被暫且留在太後寢殿,太後自是又把她好一番問,可以看得出,太後倒是頗為滿意的。
她慢悠悠品了一口茶,道︰“承濂那性子,哀家素來知道的,他並不是會強了弟妹的粗莽之人,如今你們走到這一步,必是兩廂情願了。”
顧希言听這話,便懂了。
若自己當時不言語,只把責任推給陸承濂,這位老太後未必喜歡。
如今自己說了,對于這位偏寵陸承濂的老太後來說,反而心生好感。
自己當時其實也是一時上頭,沒想到竟歪打正著了。
太後又問了一番,有些困乏,便讓她先下去歇著了。
到了晌午過後,瑞慶公主來了,是陸承濂陪著來的,顧希言連忙見過。
瑞慶公主便對陸承濂道︰“你先下去吧。”
陸承濂看向顧希言,他顯然不放心。
瑞慶公主便板下臉︰“怎麼,我們還能把她吃了不成?”
陸承濂這才告退,不過任憑如此,臨走前依然安撫地看著顧希言,那意思是讓她不要怕。
瑞慶公主被他氣笑了︰“養你這麼多年,沒見你像如今這般,瞧你這牽腸掛肚的!”
陸承濂忙道︰“母親身份尊貴,又有父親處處呵護疼愛,哪里用得著兒子牽腸掛肚。”
這話說得瑞慶公主越發笑了,瞪他︰“你出去吧!”
陸承濂不舍地看了一眼顧希言,這才離去。
待陸承濂離去,瑞慶公主臉上的笑便逐漸消失了。
顧希言的心便提起來,她面對瑞慶公主確實愧疚,沒臉見她。
當下只能恭敬地見禮,請罪。
瑞慶公主嘆了聲︰“我確實萬萬沒想到,你們竟有了這般首尾,且是在我眼皮底下,我也是大意了,竟毫無察覺。”
顧希言羞愧難當,低聲道︰“殿下,是民婦對不住殿下往日回護。”
瑞慶公主直接問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顧希言便不敢隱瞞,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
瑞慶公主又仔細問起湖邊那一次,顧希言努力回憶著,能說的都說了。
瑞慶公主蹙眉,低頭沉思好一番,才喃喃地道︰“說起來,到底是一段孽緣,合該有這麼一遭了。”
顧希言不太懂瑞慶公主話中意思,不過想起昔日陸承濂錯以為自己是康惠郡主一事,想著莫非指這個?
瑞慶公主問顧希言︰“你如今心里是個什麼計較?”
顧希言忙道︰“民婦不敢自專,但憑殿下與三爺做主便是了。”
瑞慶公主︰“你素日是個有主意的,如今說這話,倒是不像你了。”
顧希言愣了下,便有些臉紅,她無奈,只得說了實話︰“殿下既問,民婦不敢隱瞞。如今……但求能長伴三爺左右,圖個一世安穩。若得個名分定下,心里自然是踏實的。”
瑞慶公主輕嘆了聲,道︰“說起這話,我也不瞞你,乍听了這事時,我心里原是不喜的,雖說我素日里也欣賞你的品性,可終究……”
她頓了頓,道︰“你們兩個到底不匹配,他原是能聘一個名門貴女,不至于走這樣一條路。”
顧希言對此自然無話可說,陸承濂原本可以隨意聘了哪家貴女,且必是頭婚。
當母親的,自然盼著自己兒子順遂,婚姻上雖不至于添彩,但也好歹門當戶對,不至于因了這個幾乎連累聲名。
若易地而處,她有個這樣的兒子,也未必願意尋一個自己這樣的兒媳。
是以听得這話,她只能低頭無聲。
瑞慶公主又道︰“只是前次他同我提起時,話里話外竟是非卿不娶了,我冷眼瞧著,他這番心思鐵了心的。若不依他,只怕這孩子心結難解,日後倒要生出別的煩惱來。
顧希言將頭垂得更低︰“殿下這般體恤成全,民婦慚愧。”
瑞慶公主再次望向顧希言,她自然看出眼前這女子的無地自容。
她對這女子原本是喜歡的,也不至于太惱,不過站在她的位置,自要敲打拿捏,要她認清自己的本分。
于是她淡淡地道︰“既到了這一步,這些見外的話便不必說了,待一切大定,你二人便前往南邊沿海住上幾年,一則避避京中的議論,二則也圖個清淨,若老天見憐,早日添個一男半女,我們做長輩的,心里這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顧希言听著,喜歡不喜歡的,這會兒自然只有點頭認了的份兒。
丑媳婦見公婆不容易,她還是這樣尷尬的身份,如今總算過這一關了。
瑞慶公主看她這樣,反而語氣緩和,道︰“以後日子長著呢,出門在外的,承濂身邊也沒個可心人,凡事你還得多上心。”
顧希言硬著頭皮稱是。
這麼說著,敬國公到了,顧希言趕緊拜見了。
敬國公倒是頗為和藹溫和,囑咐道︰“承濂那性子也是倔得很,以後若有什麼,你從旁多勸著些,這樣我們也放心。”
顧希言又是羞愧,又是感動,幾乎落淚,恭敬地跪下了。
她是真心感激,感激他們寬宏大量,便是瑞慶公主言語略顯高傲,但其實並沒給自己什麼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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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聖旨便頒了下來,那位御史大人竟真從故紙堆里尋了一個堂堂正正的由頭,據此擬定的奏章自是引經據典,情理皆備。
其間竟提及聖人孔子之子伯魚死後,孔子親自安排,將這兒媳改嫁于衛,那詔書上激情昂揚地道︰“至聖先師處家門之務,以子婦生計置于刻板禮文之上,足見其以仁為本,通權達變之微義。聖人門庭猶循此道,可知自春秋迄今,嫡婦再嫁本屬世情之常,禮法所許。”
而在論證了嫡婦改嫁為“以仁為本,通權達變”後,又開始滔滔不絕盛贊當今聖上之仁厚,最後狡黠地一個轉彎,提及敬國公府寡媳改嫁,這是效仿至聖先師,這是開明仁行。
最後還提及,顧希言身為寡媳,侍奉太後,居功甚偉,所以才賜下良緣。
總之這奏章說通了道理,詔書照著這奏章一改,事情便圓過去,聖旨很快下到國公府,國公府雖覺難辦,但既然有聖旨,少不得按照章程準備接下來各樣事宜。
這麼一番下來,已是初冬時分,天冷起來了。
顧希言在宮中侍奉太後數日後,太後便和端王妃商量著,先把她安置在端王府,待到一切手續公文辦妥,便把她嫁與陸承濂。
按照國公府的意思,自然不好大操大辦,辦妥了文書,一切從簡,待有了名分,便跟隨陸承濂前往沿海邊防。
端王妃倒是樂意得很,她素來賞識顧希言,更何況這是太後的意思,瑞慶公主未來的兒媳婦,她樂得送個順手人情。
顧希言的馬車出了宮門,快要抵達端王府時,遠遠的,便听到巷子里傳來馬蹄聲。
她的心便輕輕動了下。
自從那次宮中見過一次,她住進太後寢殿,便再沒相見。
宮中規矩森嚴,況且他們的事情又過了明面,在這節骨眼上更要謹守規矩,是以越發不好相見。
如今,听得這馬蹄聲,她莫名便感覺,這騎馬之人便是陸承濂了。
她的指尖動了動,待要掀開簾子看看,可到底忍住了。
她不想惹出任何動靜,只想小心謹慎,等著正經嫁給他,到時候隨著他離開京師,想看多少眼都行。
那馬車停下後,她頭都沒抬,上了一乘小轎,就此進了端王府,待抵達二門外,又要換成軟轎。
誰知就在她下轎時,那邊傳來腳步聲,是陸承濂和凌恆世子。
顧希言愣了下,到底紅著臉,遠遠地福了下。
畢竟遇上了,總不能裝傻視而不見。
凌恆世子似乎還了一禮,陸承濂卻沒動靜,只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這方向。
顧希言越發耳熱,一低頭,便上了轎子。
轎子並不大,只勉強坐下一人罷了,待到轎子轉彎時,她到底略掀開一條縫,看向外面。
只是那麼一瞥,恰好撞上那男人的目光。
四目相對間,兩個人都捕捉到彼此的,視線黏上,無數的情意在其間脈脈流淌。
于是她知道,他欣慰,喜歡,期盼著,而他顯然也知道,她小心翼翼地維系著,生怕面前那根猶如蛛絲一般的希望就此斷了。
此時此刻,再無任何誤解,隔閡,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但卻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情意。
其實只是一瞬間罷了,但這長久的對視卻仿佛過了一萬年那麼久。
隨著轎子一個轉彎,顧希言驀然驚醒,她慌忙移開目光,咬住嘴唇,輕輕放下了軟簾。
轎子往前,她依然痴痴地想著,想著他的諸般好處,想著以後兩個人的甜蜜,于是胸口便充盈著軟暖的幸福。
何其有幸,她一個寡婦能得如此良婿!
而就在不遠處,陸承濂的視線一直跟隨著那轎子,待到轎子一個轉彎沒入月牙門後,他依然不曾挪開視線。
一旁凌恆世子見此情景,嘆了聲,提議道︰“若是實在想見,回頭我設法——”
陸承濂卻道︰“不必了。”
凌恆世子︰“真不用?我瞧著你這樣,都怕你得了相思病。”
陸承濂緩慢而不舍地收回視線,他垂著眼,望著前方隨風而動的黃葉,低聲道︰“頂多再過十幾日,便可以名正言順了,到時候——”
他抿了抿唇,想著以後的日子。
他們這輩子還有很長,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他們都將相伴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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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陸承濂命人將阿磨勒和秋桑送來了,如此顧希言倒是有伴,也可以解悶。
端王妃待顧希言周到得很,體貼地並沒有追問什麼,只是仔細照料著。
倒是顧希言自己,這一日在喝茶時,和端王妃說起事情始末來。
端王妃听了,只是感慨︰“原也該有這段緣分。”
顧希言想起那日瑞慶公主所言,似乎也是這麼一句,便細問起來,端王妃便提起當初康惠郡主一事。
她笑道︰“我當時恰好也在的,所以倒是知道得清楚,為了這事,皇上和太後娘娘把他大罵一通,可他固執得很,說不娶便不娶了。”
說著,又仔細講起來當時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