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听得丫鬟急匆匆來報,驚得幾乎從榻上跌下,被一旁侍女慌忙扶起。
她瞪著眼,不敢置信︰“你說什麼,承淵,承淵還魂了?”
那丫鬟氣喘吁吁,面無人色︰“是,是,六爺回來了,和以前一模一樣!”
老太太嚇得不輕,又不太敢信,當下顫巍巍起身往外奔,旁邊丫鬟見此連忙扶住。
待她走出房門,便見陸承淵已進入院子。
冷不丁看過去,偌大一個孫兒,和生前竟是沒什麼不同,只是略瘦了些,且穿著怪模怪樣的衣衫!
她瞬間老淚縱橫,喃喃地道︰“承淵,你,你回來了,你是死不瞑目嗎?”
陸承淵听得這聲音,一時也是眼眶發酸,他一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地道︰“祖母,孫兒不孝……好在終于回來,得以盡孝祖母跟前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我可憐的孫兒啊,這得是多大的委屈,你才走到這地步!”
她慌張張地邁步,就要下去台階。
一旁四少奶奶也到了,她嚇得臉色煞白,慌忙攔著︰“老太太,仔細,仔細被勾了魂!”
到底人鬼殊途,老人年紀大了,可踫不到這個。
陸承淵听這話,又記起一路上眾人的驚惶,知道大家誤會了,當下忙解釋道︰“祖母,孫兒沒死,孫兒僥幸保全性命,如今才得以回來見你老人家。”
他這一說,眾人自然半信半疑,老太太也是一愣,含淚仔細端詳著。
這時,四爺五爺帶著一行人已經匆忙趕到了,大家見到陸承淵,顧不得別的,提著雞血就要潑。
誰知就有眼尖的嬤嬤指著地上的影子︰“有影子,六爺有影子,不是鬼!”
眾人一听,也是愣了,忙細細看,果然是有影子的,一時不免疑惑。
陸承淵忙對四爺五爺道︰“四哥,五哥,你們難道竟不認得我了?我是好好活著的,不是什麼鬼怪,我跟隨西疆使者回來的,今早一進城,我便匆忙跟著西疆遣使在禮部行人司登記在冊,這才趕回來咱們府上的。”
他這話說得像模像樣,眾人狐疑之余,原本的驚嚇到底散去許多。
四爺扔了桃木棍,大著膽子上前,仔細打量著,卻見眼前這六弟赫然正是昔日模樣,只是肌膚比之前曬黑了些,略糙了一些,也瘦了,而他身上所穿正是西疆游民的衣衫。
若是鬼怪,不至于穿這樣的衣衫。
他越發打量著,小心試探著道︰“六弟,真,真的是你?”
陸承淵心酸,哽聲道︰“是,四哥,我終于回來了!我回家了!”
老太太听這話,已信了大半,也顧不得天寒地凍,踉蹌著邁下台階,顫聲哭道︰“承淵……我的孫兒啊!”
陸承淵自幼最得祖母疼愛,如今劫後再見,悲喜難抑,起身撲入老太太懷中,祖孫二人相擁大哭,壯年男子的哭聲太過悲慟,其他人等听了自然心酸動容,再不疑心什麼鬼神,原本提著的心落下。
哭了好一番,幾位奶奶從旁勸著,這才收了淚,互相扶持著進了房中坐下。
陸承淵這才和大家提起自己這一番遭遇,原來邊疆混戰中,他帶領人馬深入敵後,誰知卻遭了埋伏,所帶部屬盡數沒了性命,他自己也受了重傷,僥幸被邊疆部落流民所救,那流民知道他是北狄戰將,想著挾持了他,往後必有大用,他不想連累家人聲名,捏造了姓名,只說家中父母已亡,無人來贖,又和他們虛與委蛇,盼著能有機會逃脫。
後來恰逢王庭禮聘通曉大昭經籍文墨的御師,機緣巧合,竟選中隱姓埋名的陸承淵,陸承淵便隱在王庭,為幾位王子公主講授詩文,訓導文字,倒是頗得王庭倚重信任,只是兩國之間來往頗受管制,他一直沒機會送了書信回家。
一直到今年,兩國越發交好,又恰逢西疆遣送流民歸來大昭,陸承淵一番糾結,這才坦誠身份,西狄王便命他跟隨派遣來使一起回來大昭,就此歸返故鄉。
陸承淵提起這些,偌大男兒,幾乎落淚︰“其間種種,孫兒稍後細說,如今最要緊的,是要上稟朝廷,免得今上生了嫌隙。”
老太太連連點頭︰“說得極是,極是。”
四爺五爺听著,也想起當初,其實那時候他們隱約听到些傳聞,說陸承淵投靠敵軍,這件事是被三哥壓下來的,如今老六回來,一切水落石出,倒是可以正經稟報帝王,光明正大起來,不必藏著掖著了。
這麼說話間,陸承淵看向一旁,見幾位嫂子都在,唯獨缺了自己妻子,便問道︰“祖母,希言怎麼沒在跟前伺候?”
他這一問,大家都愣了下。
陸承淵見此,不免狐疑,擔憂︰“希言怎麼了?這會兒她為何沒來請安?”
老太太自是尷尬,也是無奈,只恨造化弄人!
但凡這孫兒早回來一年半載,甚至早回來一個月,事情都不至于鬧成這般!
她只能含糊地道︰“承淵,你才回來,先歇歇,吃口熱乎飯,家里的事,等我細細說給你,不必急。”
然而她這一說,陸承淵卻急了,忙追問︰“祖母,希言怎麼了?剛才我經過院門前,怎麼院門緊閉?她可是病了,還是出什麼事了?”
老太太一時不知如何說出口,陸承淵急得額頭青筋直跳,又問一旁四少奶奶,又去看自己四哥五哥,然而大家面面相覷,沒一個開口的。
陸承淵急聲哀求道︰“希言到底在哪?祖母你快說話!”
老太太長嘆一聲,悲聲道︰“承淵,先別想了。”
陸承淵又祈求地看向一旁幾位嫂子︰“二嫂,四嫂,希言呢,她如今到底在哪里?”
四少奶奶看看老太太,到底猶豫著道︰“弟妹如今正在我們家太太那里,她——”
然而她這話剛說完,陸承淵已經拔腿往外跑。
老太太愣了下,之後一跺腳,慌忙道︰“快攔住,攔住!”
今日顧希言正要和自家老三成親,婚事都已經下了,只差那麼一道儀程,這件事是萬萬沒有回頭路了!
四爺五爺這會兒反應過來,也連忙要去攔,可陸承淵也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那身手自然敏捷,哪里是他們追得上的,至于外面那些僕從,已經被這位死里逃生的六爺嚇破了膽,誰敢去攔?
就在這雞飛狗跳中,陸承淵已經快步奔至二太太院中。
二太太這邊的丫鬟僕婦還沒听說消息,突然見了陸承淵,一個個臉色煞白呆立在那里,竟是沒一個上前攔住的。
陸承淵捉住一個逼問問︰“六少奶奶人呢?”
六少奶奶?
丫鬟驚惶之下,意識到他問的顧希言,顫巍巍地指屋里頭。
陸承淵不及細想,快步奔進去,一進去,一眼便看到顧希言。
此時的顧希言才剛梳妝過,還沒戴頭面穿喜服,是以乍看之下,也只是尋常盛裝罷了。
陸承淵終于看到自己妻子,不及細想,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細端詳,見她好好的,無病無災的樣子,終于松了口氣︰“適才老太太跟前不見你,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幸好,你還好好的,希言,我回來了,我們終于夫妻團聚了。”
此時周圍一眾人等全都大氣不敢喘,大家嚇傻了,嚇懵了,站在那里不知眼前到底怎麼回事。
而顧希言更是沒法反應過來,她怔怔地看著陸承淵︰“你,你是知道消息,特意還魂了?你——”
她自然是怕的,怕極了,大白天見鬼了!
可她更多是委屈了,也有些悲憤,這死鬼看到自己再嫁,氣得從墳里爬出來了?
早不爬,晚不爬,非這會兒爬?
她咬著唇,恨聲道︰“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陸承淵听此話,茫然,愧疚,只以為她是生氣自己一去不歸,連聲解釋道︰“希言,是我不好,可我也沒辦法,我陷入西疆流民之手,生怕辱沒我國公府名聲,只能隱姓埋名,邊疆稽查嚴格,我也沒辦法送信回來,這幾年我忍辱偷生,熬到現在,才得了機會回來,我——”
說到這里,他顫聲道︰“我也一心盼著能再見你一面,能夫妻團聚!”
顧希言愣了下,她听著這話,隱約感覺不對。
他不是鬼?
這時後面幾位少奶奶並四爺五爺等人也都趕來了,里面是閨房,爺們不好進來,只幾位奶奶進來,趕緊給顧希言解釋了,這不是鬼,這是人。
顧希言听著這些話,怔怔地看著眼前男子,依然是熟悉的俊朗眉眼,只是臉龐瘦了,五官略顯嶙峋了。
此時,這個熟悉的男人,正眼眶含淚,情真意切地望著自己。
這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是昔日自己那一去不返的夫君!
顧希言瞬間淚如雨下,她顫著聲音,哭著道︰“承淵,真的是你,你,你沒死?”
陸承淵攥著她的肩,哽咽地道︰“是,我回來了。”
顧希言“哇”的一聲哭出來,不顧一切地撲到陸承淵懷中。
她想起這兩年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煎熬,她以為自己失去一切,再沒了那個男人的擋風遮雨,再也尋不回往日甜蜜。
可是現在,這個男人回來了,他竟沒死!
他還活著!
她抱著他,大哭失聲︰“你怎麼才回來,恨死你了,這幾年你去哪里了……”
陸承淵听著顧希言悲愴的哭聲,只覺心如刀絞。
須知他這幾年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心中所想所念,第一要緊的是國公府的清白聲名不能毀于自己之手,第二要緊便是自己這如珠似玉的新婚妻子了。
方才成親半年,正是情濃意濃時,卻驟然天各一方,歷經生離死別,這兩年來,他沒有一夜不牽掛,沒有一日不惦念,又想著妻子不見自己歸去,該如何傷心難受,他怎忍心。
苦苦煎熬,今日終于歸來,夫妻得以團結。
此時的他根本顧不得旁人在場,將妻子緊緊抱在懷中,恨不得再也不分離。
就在這夫妻相擁而泣時,在場其他人等陸續回過神來,面面相覷間,全都尷尬起來。
如今顧希言和陸承淵的婚書已經銷掉,他二人已算不得夫妻,反倒顧希言與陸承濂的婚事,不僅已有賜婚聖旨,連婚書都已備妥,只差過門這一道禮了。
結果就在這節骨眼上,陸承淵回來了,所以這算怎麼回事?
偏生這經歷了生死離別的二人,顯然都沒意識到不對,甚至連顧希言仿佛也忘了這一茬,只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歡喜中。
有沒有誰,去提醒下這位新嫁娘?
就在眾人尷尬到不知如何是好時,突然間,就听得門外傳來腳步聲,那聲音又重又響,顯然走得急。
那人大踏步上了台階,眾人只听“ 當”一聲,門陡然被推開。
所有人都是一驚,大家全都望去,只見陸承濂一身大紅錦服立在門前。
他面色冰冷,目光如刀,死死釘在那對相擁的男女上。
他一字字地道︰“放開她。”
第93章
顧希言原本緊緊擁住陸承淵,哭得不能自已。
無論後來如何,這畢竟是她昔日的夫君,是曾經恩愛甜蜜過的,兩個人在最纏綿時驟然死別,如今知道他竟還活在人世,這巨大的喜悅沖擊而來,以至于她竟將所有的事情都拋之腦後,只歡喜于他的死而復生。
如今陡然間听得這句話,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迎頭澆下,她激靈靈地醒來,一下子回到了現實。
她這才記起,是了,她喪夫當了寡婦,但沒守住,竟與自家大伯有了牽扯,她已經毀了往日死生契闊的誓約,將身子許了,名分改了,堂而皇之地要改嫁自家亡夫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