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樂宜听得眼皮一跳,臉上閃過一瞬的慌亂,下意識眼神閃躲的低下頭,拿起筷子就吃了口面條。
人在心虛和被說中心事時,總會裝著很忙。
春生發現了這一點,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轉頭望向陳閑余,卻見他家公子只顧吃面,頭也不抬一下,完全沒看張樂宜,好像根本沒看到她的小動作。
真奇怪,春生把心底的疑惑收起來。
吃飽了肚子,陳閑余再度對張樂宜說了一遍,“樂宜,我希望你接下來要認真看,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句話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深深的烙印在張樂宜的心上,後者表情更加沉默。
兩人漫無目地的在城中走著,與許許多多的人擦肩而過,路旁人聲鼎沸,有些地方是張樂宜曾去過的,畢竟她也在京都生活了這麼多年。
可不知怎的,今日再走過那些地方,竟讓她熟悉之中又平添了一分陌生之感,這股陌生到底是因何產生的呢?
她開始有些迷茫。
一個個陌生的面孔從她面前閃過,陳閑余帶著她,什麼也不買,從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走過,也沒再跟她說過一句話,兩人安靜著一路走著,從熱鬧到寂靜,從繁華到破舊,走累了,陳閑余也會適時的在路邊找個地方讓她坐著歇一歇。
“你到底要我看什麼?人嗎?”
這又有何好看的?為什麼還要專門帶她到大街上看這些?
一個多時辰過去,張樂宜于安靜和疲憊中漸漸滋生出一點厭煩,她想回去了,她想回家了。
真奇怪,從前她也是喜歡出門到街上玩兒的,但緣何這次,卻是越逛越心情低落,越來越不開心。
陳閑余不再掩藏,直言說道︰“我要你看到何為生,又何為死。”
“樂宜,你不能永遠當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般活著,你需要成長,需要長大,只有這樣你才能活的更好。”
張樂宜不想去探究陳閑余這堪稱直白的話的背後象征的含義,或者說,她心里已隱隱約約懂了他的暗示,但她下意識的想回避,若按往常,她更是該早就懷疑上陳閑余是不是猜到她的身份了,還有他是不是也是穿越來的。
但這會兒,她突然不想管陳閑余的真實身份了,不想跟他接觸。
可她跑不了,歇夠了,就被陳閑余拉起來,繼續走。
他們從城中的一個半開放式學堂路過,開著的窗子正對著門前的小路,從這走過,剛好可以看到在屋中讀書的半大孩子。
陳閑余停下腳步,原地駐足的看了一會兒,笑問︰“樂宜,你在學宮讀書三年,大哥還不知道你在學宮中交了多少朋友呢?哪天有交好的朋友,不妨帶回來做客啊。”
從很早開始,張樂宜就冷著張臉,沒什麼表情,更是不再作聲。
這會兒听到陳閑余的打趣,冷冷回了句,“沒朋友,人緣不好,別想了。”
說罷,不再看那些正在讀書的學子,越過陳閑余,率先朝前走去。
她心情很不好的樣子,或許是因為陳閑余讓她今天多走了很多的路,累的慌;又或許,是因為她感覺到了,對方正強硬的要帶她走入一個真實的世界,她內心所產生的隱隱的排斥,以及心理上的糾結不適。
為什麼要讓她看到這些?
隨著這條路越走下去,這個想法在她心里就越是清晰的浮現。
既是疑問,也是掙扎。
直到陳閑余帶她去了京兆府,看了場斷案官司,一起很簡單的偷竊案件,張樂宜腦海甚至不再清楚記得斷案過程,因為她的重心和注意力全放在了這起事件的最終結果上。
真凶一出,牢獄之災立馬安排上,等待他的將會是數年被關在大牢中不見天日的生活。
最後,陳閑余帶她來了京都處斬犯人的刑場。
這種地方,血腥又煞氣重的很,一般情況下,沒哪個大人會樂意帶自家孩子來這種地方。
陳閑余除外。
今天沒犯人處斬,但看著那空闊的刑台上,邊緣處以及地面上烏黑的像是洗也洗不掉色的痕跡,鼻尖仿佛還能隱隱嗅到血腥氣和臭味兒,張樂宜臉色難看的轉過身,不想看到這一幕。
“為什麼帶我來這里!”
這場雨,醞釀了整整大半天,終于是落了下來。
尚還帶著冬末寒涼的綿綿春雨下,一大一小,兩個撐著油紙傘的人並排而立,一個面向空無一人的刑台,一個背對著刑台而立。
張樂宜很想馬上拔腿就跑,明明這會兒沒死人,她也不怕這個死過人的地方,但就是,莫名的,听著雨聲讓她有股難言的恐慌。
“當然是,知道了生,你還要知道何謂死啊。”
張樂宜像只豎起尖刺的小刺蝟,渾身上下警惕值已拉滿,聞言,斜眼看向身旁的人,目光嚴肅而銳利,“我又不是個不懂事的年紀,我還能不知道什麼是死嗎!”
“哦?”陳閑余語氣依舊淡定,卻又像這雨一樣,綿柔卻帶著冰涼,“你知道嗎?可我看,你很多時候都大無謂的很啊,你不知懼怕,莽莽撞撞,好像把生命當作一場游戲。”
“真正的活著是一段過程,死亡是終結這段過程的最後一步。”
“按照常理來講,生命有過一次,就不會再有第二次,我也不知世間是否真的存在輪回轉世,但我想,任何生命走到死亡那一步,就已經是終結了。就算有第二次的活著,那也已經是屬于新的一段人生,與從前再無關系。”
“怎麼就沒關系了!你憑什麼說沒關系!”張樂宜揚聲反問,瞪著這個人,咬緊後槽牙,竭力克制住聲音里的顫抖。
這一刻,她渾身的血液都似燒起來,耳中除了雨聲,就只听得見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像被面前這人的話所刺激到,正如一桶熱油灑在她心底那顆散發著余溫的名為回家的火種上,她要回家啊!她想回去啊!
“你個什麼都不懂的人,憑什麼這麼說!”
張樂宜情緒激動,她想克制,但沒用,千言萬語齊齊涌上喉頭,她想罵人,想激烈的開噴,可面前人不是她能放肆開罵的對象。
他未知,神秘,又像是知道自己的事。
張樂宜理智沒被感情完全沖垮,強忍著心底的怒意,轉過臉,不再瞪著身旁這人,紅著眼圈兒,沉聲不悅道,“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隨你,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張樂宜,我要教你的生死,你看懂了嗎?”陳閑余平靜淡然的問。
她想走,偏偏這人還要說,還要說些她不想听、听了會不高興的,張樂宜轉身,一把摔掉手里雨傘,傘面瞬時染上地上的污泥,變得髒污。
她大聲吼道,“我需要你教嗎?!”
“我求你教我這個了嗎?你到底在暗示我什麼?能不能直接說!”
“我不就已經在活著了嗎,生生死死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怎麼會不懂!”
她的聲音低下,沉沉的如吸飽了水氣的烏雲,雨聲淅瀝,字音低沉,“陳閑余,我真是討厭極了你這故作高深的姿態,說話又不說明白,總要人猜來猜去,不止是你,好像周圍每一個懂點權謀之術、喜歡玩弄權勢的人都喜歡這樣,難道這樣會顯得你們更加聰明嗎?”
“非要把別人襯的像個蠢貨一樣!”
“這就是你們的目地?!”
張樂宜承認,自己遷怒了,好像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與這個世道里的人格格不入的情緒,經過時間的釀造,變成一股怨憤。
她是氣陳閑余的,因為陳閑余總讓她看不明白,說話也時常說一半兒留一半兒,是她不懂,可歸根結底,是她的無能、迷惑讓這股情緒演變成了憤怒。
她也氣這個世界。
要不是待在這里,她不用經歷這些。
不用承受各種她不喜歡的繁瑣規矩禮儀的燻陶,不用提心吊膽的操心自己的小命到了時間就要被陳不留收走,更不用像現在這樣,學著要怎麼把一顆心挖滿了心眼兒,想像現代時候活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唉,煩死了……
說完一通後,張樂宜心里並沒能輕松多少,看著更失落了,臉上除了暴躁就是頹喪。
雨珠串成斷斷續續的一串兒,從眼前的傘葉上流下,陳閑余看著站在雨中不知在想些什麼,長嘆了一口氣後,整個人就打了焉的張樂宜,想了兩秒,緩緩踏出一步,將傘往前傾斜了些許,為她擋住雨水。
察覺到不再有冰冷的涼意打在臉上,她抬頭,正好對上青年低垂下目光,注視著自己的樣子。
而後,她耳邊听到陳閑余平靜卻清晰的一句。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
“你要作為誰而活?”
第72章
天地遠去,周遭的雨還在下,傘下的兩人相互對視,幾步外的牆邊,春生戴著斗笠坐在車轅上等候,像是不存在的隱形人,不去听也不去看。
“你生來就是丞相府的小姐,有母親疼愛,有父親保護,上頭還有兩個哥哥細心呵護,你不缺衣短食,出行皆有僕從伺候,吃的用的哪樣兒不是挑最好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