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奕說︰“我們得走了。”
“好呀,”少女也沒多問,只是輕盈將床頭的花束抱在懷中,很愛憐地踫了踫。
方奕抽出一把從elara那里摸來的槍,壓到林舒星手中,低低道︰“走出這扇門,會有很多人想殺你——”
不等她說完,少女已經挑起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下巴輕點,“那又怎麼樣呢?”
她的唇色因為生病依舊很淡,但少年人特有的桀驁卻讓豐潤的唇也變得有些鋒利稜角,紅色碎發披散在頸間,比懷中絢爛的花束更加熱烈。
少女狡黠地彎起眉眼,舔了舔唇,笑著向方奕伸出手︰“你會陪著我的,對嗎?”
方奕沒說話,但是從衣衫里撥出一條項鏈,將系在上面的素圈戒指解下來,還裹挾她的體溫,慢慢戴在少女白皙的手上。
“這是……?”
林舒星眨眨眼,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是她送給方奕的第一枚、在車禍中撞掉了鑽石的那一個。
她歸還了鑽石,竟然偷偷留下了這一個不值錢的銀環。
女人俯身,微涼水珠順著臉頰貼在一起,鼻尖輕輕觸踫著,熾熱呼吸交錯,柔軟唇瓣摩挲著輕輕呢喃︰
“我愛你。”
第111章
“我愛你。”
這麼簡單的三個字,起伏平淡,卻在女人的薄唇間沾染上一層纏綿,又低又啞。
林舒星微微一怔,幾乎被她熾熱的告白燙傷。不是喜歡,而是愛,這個有些肉麻的詞匯第一次出現在方奕的嘴里,鄭重得像是在宣誓。
方奕總是很嚴肅,即使時常刻意表現得散漫,站著的時候喜歡將手插在口袋里、偶爾翹起二郎腿,不知是從哪里學來的流氓做派。但在更深層次,她所背負的東西沉沉壓在肩頭,就連開玩笑也顯得老氣橫秋,理性永遠壓著迷茫思緒,所有悲喜都被安排在日程之後。
然而這一次,她暗啞的嗓音中分明還藏著近乎貪婪的愛欲。
就像無數次事後的撫慰,她有些粗糙的手掌輕輕搭在她的腰間,摩挲時蔓開重重癢意,從近乎瘋狂的貪婪中抽身,只小心翼翼地親吻,親吻唇角、親吻她顫栗的淚,填補那片迷蒙空白。
方奕並非天生感情淡漠,林舒星很清楚,大多數時候她比所有人都細膩,能夠輕而易舉發現幾百米外草叢里的小貓、听到喜歡的音樂時會變得很安靜,與流動的音符一起徜徉……
只是所有情緒都只展露出來三分,披著那一層波瀾不驚的保護色,痛不明顯,愛也不明顯,尋常人一百的滿分制到她這里唯有“溢出來”才像那麼一回事。
我愛你,是非常非常愛你。
“我知道。”
少女抬起下巴,不管不顧地再次吻上去。她不要輕飄飄的蜻蜓點水,不要水珠能從逼仄的縫隙中滑落,不要克制,不要壓抑,她要密不可分,要彼此交纏共振,將靈魂的一部分嚼碎咽下去,柔軟的、汁水四溢,就像吃掉一朵花兒那樣簡單。
世界安靜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在這一刻,醫院的消息會從偏僻小鎮飛向四面八方,不久後各懷鬼胎的人們就將如污水狂瀾涌向她們的容身之所,又或許只在下一個呼吸,子彈就會擊碎玻璃,將一切都炸成灰燼。
即使世界末日,又有什麼比接吻更重要的事情呢?
女人身上清冷的氣息徹底將林舒星包裹,她的手腕慢慢下滑,將少女完全抱起來,順著她驚訝喘息的片刻更深邃地掠奪,連同最後一點空氣一起。
林舒星在絕對安靜中甚至听見了自己紊亂的喘息,只是一個吻,竟然就讓她渾身發軟,斷斷續續的呻/吟異常甜膩。
該死,方奕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技術這麼好?
她現在只希望所有掃興的人都自覺去死,不要驚擾這一寂寂往下流淌的粘稠夜色,可隨著女人撫上發絲的親昵舉動,視線也開始模糊。
少女終于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不由得掙扎著握住方奕的手,惱羞成怒地喊︰“方奕!!你干嘛?”
在頭暈目眩中那一點被壓在心底的恐懼和不安一齊涌上心頭,她原以為方奕遞給她的那把槍是並肩作戰的意思,但女人只是垂眸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正確地開槍,然後將漆黑槍支藏進花束里。
鈴蘭被小心抽了出來,垂頭喪氣地躺在地面上,不甘心地流了好多淚。
方奕那一點藏在刻意溫柔下的獨裁終于暴露出來,即使語調放得再輕,也遮掩不住強勢的本性。
“會沒事的,晚安。”女人抬起骨節分明的手,點上紅發少女潤澤的唇,輕輕笑了一下。
白得有些寡淡的女人給懷中少女套上一件借來的連帽衫,悉心將她的長發重新扎起來,指尖溫柔地撫過發絲,收攏,慢慢藏進灰色帽子下。
門把手悄無聲息轉動,鎖芯發出輕微踫撞聲。
片刻喘息後,白色大門無聲被推開,屋內空空蕩蕩,晚風從窗戶澆灌進來,唯有幾張小面值鈔票在風中晃晃悠悠落下。
袖口下的槍管緩緩垂落,烏黑的槍口反射著昏黃燈光。一行人無聲逼近窗沿,目光像毒蛇盤桓,陰桀的眼楮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寒光從無機質的深邃瞳孔里一寸寸滲出來。
醫院的出入口總是堵車,幾輛黑車停在那里,空氣中彌漫著病毒和難聞的消毒水味。
雨幕 里啪啦抖落,颯颯秋雨順著風衣粘稠的墜下。
黑暗中,一雙清明眼眸隨著槍口一同抬起。
轟!
……
一夜驟雨過後,z市乍然入了秋。
林舒星在自己的臥室內醒來,入目是熟悉的屋頂,蕩漾著一圈圈橘色水波紋的房間仿若置身海底,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林清婉擔憂地守在床側,高興地喊起來︰“姐姐,你醒啦!你睡了好久……”
林舒星不耐煩地打斷她︰“方奕呢?”
林清婉捂住嘴︰“方奕?誰是方奕,姐姐,你發燒剛退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沒有頭疼?”
她的演技向來自然,但此時有些用力過猛,帶著一種微妙的雀躍。
林舒星冷下一張臉︰?
“林清婉,你有什麼毛病,讓醫生給你檢查。”
她徑自掀開被子,跳下床,厚重窗簾隔絕了日光,她淺淺拉開一角,看見原本種滿鮮花的金色庭院里空無一人,緊閉的大門外隱隱透出綠色帽檐。
“方奕在哪里,外面的人是干什麼的,讓管家來見我。”
林清婉壓住林舒星的手腕,溫柔且不容抗拒地將簾子放下,低聲說︰“媽媽還在宴京開會,由我代行家主職權,姐姐。”
林舒星擰起眉︰“回答我的問題!”
林清婉的目光飄向一邊,輕輕道︰“她闖禍後被軍部帶走了,外面的人也是軍部留下來的,說是要暫時封閉莊園。”
“啊,不過不用擔心,這也是我下達的禁令。”少女轉了轉手指,補充。
“闖禍?”林舒星心中一沉。
“是呀,方奕殺了宴京來訪的官員,李建熙。”
“……?!”
林舒星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作為宴京李家九位競選者中唯一的男性,他非常高調,恨不得把家族的族徽像豬肉合格蓋戳一樣紋在臉上。
他是個十足自大的蠢貨,政績也說不清是從什麼地方摳出來的。
林舒星之前嘲諷李斯年時就曾拿這個人作為攻擊點,覺得所謂的宴京李家也不過如此,最大的優點就是有個厲害的媽,又佔了一項性別優勢,好在內部開會時在名字後面標個(男),像吉祥物一樣擺在那里。
急不可耐的獵人死了,這場圍剿像是被按下暫停鍵,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過混亂,讓人根本無從分析求證。
“李建熙在伊甸園買了很多殺手想暗殺姐姐,”林清婉覆上林舒星的手背,緊緊握住,幽幽道︰“所以他、他們,死在了這片土地上。”
“姐姐,放心吧,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方奕讓我照顧好你,根本不需要她假惺惺說這句話啊,她的表情真是……”
惡心。林清婉把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緩緩把下巴抵在少女的肩膀上,貪婪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她的氣息刻進骨子里,軟聲呢喃︰“姐姐、姐姐,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家人。”
她想起那一夜,方奕渾身是血地抱著林舒星出現,傾盆而下的大雨都無法洗淨她身上的罪孽。明明握著槍的手因為脫力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神情卻冷靜得就像坐在國會中的議員,不帶一絲多余的情緒。
不是漠然的麻木,也不是近乎瘋狂的興奮,而是一種徹骨的清醒,像是剝離了人類情感的機器,只為達成目的而運轉。
真是恐怖啊,這種人……
在方奕走後,林清婉撿起了她剛剛握得指尖發白的槍,彈夾分明早就已經清空了。
“姐姐,你不用擔心。方奕和軍部關系那麼深,被‘請’過去不算監禁,應該叫——保護才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