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若是自己當時那麼做了,她還是會繼續被保護起來進行科研工作,然後在躍遷者開啟第一次修正之後,悄無聲息地被改變。
    她不知道在這個假設里自己將會面對怎樣的命運,或許會完全失去關于末世、關于南方王國的記憶,或許關于躍遷者的記憶也會消失,但她還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生活下去。
    她生于末世之中,從生下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幸運地被機構收養最後才被發掘除了國人的才智和天賦,她的前半生幾乎從未遭受過什麼挫折和困境,就算是因著規則而被迫換了記憶,對她來說,也並沒有什麼影響。
    但每一次,當她見證著那些原本的遺憾被修正,當她在被修正的時間線里見到另一些曾經出現在自己生命力的人,他們能夠避免最後終將覆滅的命運而毫不知情地活下去,就像自己本來可以選擇的那樣。
    那時阿萊西亞就知道,即使她那時選擇不加入躍遷行動而毫不知情地活下去,也必然有人要成為躍遷者,要背負這新紀元背後的使命。
    那麼,讓自己成為其中之一,起碼自己的生命還有些意義。
    而現在,就在她知道自己即將死去的這一刻,她對著耳邊的通訊裝置,無比清晰地回憶起裝置另一邊的每個人,究竟都有著怎樣的羈絆。
    阿萊西亞-b,她與自己認識不算久,但卻真真切切地象是另一個自己,她們一同配合著保護這個基地,就連最後那個決定,也是b堅定的眼神鼓勵著她做出,她們早已成了生死相依的摯友和知己。
    但阿萊西亞知道,b還有一個年僅9歲的女兒。
    那是b的養女,是她在自己時間線的末世里從廢墟里撿到襁褓中的嬰兒,與她相依為命9年的時間,直到有一天b外出搜尋資源,然後便被抓到這里。
    阿萊西亞知道,b之所以如此努力想要活著,無非是想快些離開這里,她還有要保護的人。
    她也記得,艾希禮有美滿的家庭和一對兒女,珊德拉還有一位失蹤的愛人,克萊爾有失智的母親,相處不久的自由民指揮官巴頓,也還有一個妹妹在等待著他。
    只要這道命令說出口,他們就將葬送在這里,所有人,也都再也回不去了。
    阿萊西亞知道自己在這個詭異地獄里經受了什麼,但她同樣知道,自己在成為躍遷者的半年時間,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
    不知道從何時起,她開始體會到了某種……或許應該被稱為“連結”的東西。
    是的,不知不覺間,她開始真正與某些人,某些事物,產生了連結。
    就像1小時前,所有人全部都站在這里,他們帶著視死如歸的堅定,與她一起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那個赴死的決定。
    他們要一起去那另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他們將要一起去死。
    這里的每一個人都見識過的力量,如若現在苟延,那麼那麼散落在不同時間線上的,他們想要保護的人,都將被永遠地籠罩在這樣的力量之下。
    那麼就算他們真的逃離了這里回到愛的人身邊,又有什麼意義?
    阿萊西亞也記得那個相處總共不超過半年的南方女王白棘。
    在她們離開之前,白棘曾將目光逐一掃過這個基地里的每一個人,士兵、軍官、原本就在這里的人……
    她似乎想要對自己說什麼,但最後卻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然後對著他們每一個人,說出了兩個字。
    “珍重”。
    沒有說再見,因為可能不會再見。
    她知道留下來的人可能會面對什麼,但其他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她是指揮官,沒有立場對任何人說出任何寬慰的話。
    那畢竟是一條條生命。
    阿萊西亞的身形動了動,似乎有濕潤的感覺浸透了自己干澀的雙眼,那雙眼楮暴露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環境下太久,早已干涸得厲害,如今有了些久違的淚水滋潤,反倒是讓她感覺舒適了些。
    她自嘲般搖頭笑了笑,最後看了一眼控制室外面空無一人的基地,深吸一口氣。
    再抬起頭時,阿萊西亞的眼中已經沒有任何表情。
    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最終執行按鈕,連同那句最終指令一同說出口︰
    “珊德拉,執行啟動命令!”
    破舊的基地指揮室內,阿萊西亞坐在桌前搖搖欲墜的椅子上,迎著撲面而來的強大能量波,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平靜而決然地,閉上了雙眼。
    “任務,完成。”
    “願文明永存。”
    第324章
    神殿之內,白棘忽然感覺到身體猛地一僵,神經中樞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打了一下,緊接著身體也連帶著被震得朝後退了一步。
    她分明看到整個空間都跟著晃了起來,周圍的光線像受驚的蛇般詭異地扭曲了一下,只一瞬間,空氣中便突然現出無數如同玻璃裂紋般細密的紋路,空間像是一個即將要變成幾萬幾十萬細小碎片的玻璃球那般,肉眼可見地碎裂開來。
    下一秒,白棘突然便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周圍的空氣死死鉗住,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保持著那個後退的姿勢被釘在原地,只剩下視線的余光,還能看到周圍有限的情形。
    幾乎是在發覺身體無法動彈的同一時間,白棘便馬上動用余光迅速搜尋了一遍,而她看到的,卻是一幅極盡詭異的靜默畫卷。
    所有人類、蟲族、 基體,一切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物體,包括飛揚的塵埃、四散的光屑,全都如同琥珀中的昆蟲般,被瞬間定格在這個即將碎裂開來的空間里。
    甚至就連空間本身也停止了碎裂的過程,就像是有某種力量強硬地將整個過程凝固在了這一刻,讓它被迫就保持著將碎未碎的姿態,尷尬地定格在了這一刻里。
    白棘能夠清楚看到有限視野內大部分人臉上的表情,確切地說他們其實也做不出什麼表情,只能通過眼珠的活動和眼神的變化,來確認一個事實——
    他們和白棘本人同樣,意識並未隨著這突如其來的定格而凝固,只是身體的每個部分,被物理意義上地定格在這一刻。
    就像是……凝固在一塊琥珀里的,還沒有死去的昆蟲一樣。
    如今看來,這忽然的定格並不是主神的力量可以造成的,這是……空間本身的力量!
    時空泡不是獨立的宇宙空間,它的位置不在常規宇宙空間內,而是依附于主現實新紀元的一個“時空褶皺”或“維度間隙”。
    可以將這片區域理解為依附于主現實,也即是新紀元的一個規則異常區域,就像是在水面上短暫撐起了一連串氣泡,只能短暫支撐,卻不能維持永恆的形態,這就是為何主神必須要通過尸山去不斷為時空泡充能的原因。
    基地所在的時空泡,應該是所有尸山時空泡中相對最為特殊的一個,它距離主神空間最近,可以直接通往主神的意識神殿;其內部的混亂狀態最為危險,但同時,這個時空泡的運行規則,卻也是最完善的。
    而那座尸山,就是整個時空泡體系中一個十分重要的能量樞紐和現實錨點。
    如果把新紀元想象成一張平整的紙,那麼時空泡就像是紙張上一個暫時被吹起、脫離紙面的微小氣泡,這個氣泡內部有自己的規則,但本質上仍通過“錨點”尸山與新紀元相連。
    一旦作為錨點的尸山被摧毀,以其為核心構建的整個“時空泡”體系,就會失去穩定的能量供應,同時“氣泡”也會失去內外壓力平衡,其內部主神設定的獨特物理規則首先會短暫失效,這便是方才萬物停滯的原因所在。
    白棘腦海中快速思考著,猝不及防听見主神的方向發出一聲裹挾著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怒吼,她的身體卻仍是動彈不得,只能依舊用余光朝那邊再次看過去。
    眼下就連處于炫目光芒中央的主神也未能幸免,揚起的手臂、臉上憤怒的表情一同凝固著,甚至就連那一聲憤怒至極的吶喊,也凝固在了嗓子眼里。
    不,不止是這樣。
    那凝固的瞬間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緊接著白棘便看到,圍繞在主神周身那些灼目的光芒如同斷電的燈泡般開始劇烈閃爍,亮度也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然後那副完美無暇的人形身體便突然開始扭曲,就像看電影時信號忽然紊亂了一下,畫面中的一切就開始波動,畫面中人物的面容、身體都會隨之產生扭曲,主神的人類身體,現在就正是那樣。
    緊接著,那身體的表面便開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裂紋,皮膚開始一塊塊剝離的身體,露出內里一半機械一半血肉器官的可怕構造,內部的結構與包裹在外面的生物組織之間出現了撕裂的細胞膜,就像將一個人的皮膚剝離他的身體而產生的血肉縴維那樣。
    直到此時,白棘才看清了這副人類軀殼之下,究竟是怎樣的形態。
    的皮膚里應該是有一副機械骨架的,模仿人類的形態,將精密的元件安置在骨架之內各個部分,就在這副骨架的左半邊,則是一半臨時“長出來”的,屬于人類的構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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