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原揚了揚下巴,裝腔拿調地說道︰“我既然被選中為歲神的新娘,日後便是歲神的人。賜予誰長生,奪取誰陽壽,就是吹什麼枕邊風,一句兩句的事。你們可想好了。”
話音剛落,他就听見幾張嘴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死丫頭怎麼突然變了性子!”
“大姐,我們不能惹她吧,萬一歲神降罪……”
“如果沒有酒,我們回去也別想好過了,我屋里頭的會打死我的!”
“那我們干脆吃了她吧?”
“對,吃了她!讓她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眼見得畫風逐漸驚悚,白子原趕緊打斷了它們激烈的討論,話鋒一轉︰“不過,看在嬸嬸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份上,我不忍心讓嬸嬸為難。你們這壺是防小賊的井水而已。我這就去把真的女兒酒拿來。”
怪物女人被白子原的態度繞暈了,一時不知如何應答,看著他下了床,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
即便現在眼楮有問題,白子原基本能看到物品的輪廓。只是基本都是灰色調,很像在修圖時將灰度拉到了最大。
盲人能靠手摸出物體的形狀,卻無法分辨色彩,所以呈現在他視野里的便是這個樣子。
他再看遠處,離開院子的範圍一片漆黑。院子宛若一葉扁舟,安全且孤寂。
院子里只有一棵矮小的葡萄樹,枝繁葉茂,延申出的藤曼將旁邊支起的葡萄架纏繞得滿滿當當,一看就受到了主人的精心照料。
葡萄架下面擺著一把搖椅和一個小馬扎,以及一個周圍散落著泥土的深坑。原本的女兒酒應當是埋在了這里。
這是屬于他的東西,他必須拿回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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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長壽村21
白子原並不著急,而是拾起小馬扎,坐在院子門口觀察著路過的“村民”。
算上屋里坐著的那位,他一共記錄了二十四個有效樣本。它們的其他身體部位跟正常人一致,耳朵頭發什麼都不少,但臉上沒有眉毛鼻子,只存在了若干個“嘴”或者“眼楮”這兩類器官。
臉上都是“嘴”的“村民”,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意味不明的方言,幾張嘴困在一起唇槍舌戰,聒噪如夏蟬。
臉上都是“眼”的“村民”,數十只眼楮都在探索地四處打量,滴溜溜轉圈,窺探著身邊的一切。
白子原眨了眨僵硬的眼瞼,心下有了主意。
在屋里的怪物女人等到不耐煩,怒氣沖沖過來尋人的時候,白子原抱著一個酒壇子迎了上來。
“給你,現挖的,還熱乎。”
怪物女人像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搶過酒壇子,露出滿意的笑容︰“嬸嬸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白子原貼心提醒道︰“陳年酒壇開封後就會失去香氣,村里人多眼雜,千萬別被拆了。下乘的東西請不來歲神,到時候可是嬸嬸的罪。”
“那是自然,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怪物女人抱著酒壇快步離開了小院,邊走著嘴里還閑話不斷。
“晚上村長他們要找她爺爺吃飯,你咋不說?”
“說啥子,就當不知道這事。”
“這缺德事他們也干得出來,可憐哦……”
“小聲點,還想回去挨打嗎!”
很快,怪物女人的身影消散在黑幕之中,話也听不清了。
白子原若有所思。
反復出現的“爺爺”是他的唯一合法監護人。之所以盯上他做人祭,無非看他們沒有依仗。如果把爺爺也除掉,拿捏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如同吃飯喝水那樣簡單。
他該到哪里去找這個“爺爺”?
院子外未知的空間很明顯在警戒他不要擅自外出。但如果不去尋找的話,老頭子很可能直接就被強制性接走。
思來想去,青山不就我,我去就青山。
十分鐘後,白子原不急不慌地在葡萄架下的搖椅躺下。涼風習習,一股淡淡的葡萄葉清香混著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
漸漸的,這股香氣摻雜了焦糊的氣味。
他在搖椅上閉目養神,老神在在,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直到濃煙滾滾而來,火光四起,他才從搖椅上跳下來,裝作跌跌撞撞地向院子外跑去,大聲喊道︰“著火啦!歲神新娘的家里著火啦!”
很快,幾乎全村的人趕來救火,整個場景人聲鼎沸,混亂不堪。
“這可是歲神新娘的家,萬一處理不好,當心歲神降罪!”
“怎麼會著這麼大的火?!”
火勢發展得很快,並快速向院子外蔓延。來來往往的怪物們都流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只有白子原安靜地站在院子的角落,避開嘈雜的人群,試圖識別出自己要“釣”回來的人。
還沒來得及分辨出哪個趕來救火的人是“爺爺”,他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將小小的身軀都籠罩在陰影之中。
白子原警惕地仰起頭。
這個通體全黑的怪物與其他不同,它有一雙彎彎笑的月牙眼楮和一張上揚的嘴,像是一副漆黑的面具畫有刻意的白色表情,過于用力的親和感顯得十分詭異。
“小乖怎麼在這兒?不要害怕,今晚來村長爺爺家住吧。”
說著話,怪物沖白子原伸出漆黑的雙手。
那雙手上的黑色居然流動著往下淌出似漆一樣的黑水,滴在他的臉上。
接觸到皮膚的瞬間,黑水暈染出一團黑墨,瞬間形成一塊黑斑,怎麼擦也擦不掉,如同恥辱的烙印刻在毫無反抗之力的身體上。
白子原沉默兩秒,暗暗握緊了拳頭,毫不客氣地直接精準打擊怪物的腹部。怪物一時不察,吃痛地捂著肚子後退了半步。
不等怪物發怒,白子原大聲嚷嚷起來︰“我明日便是歲神的新娘。讓我從你家出嫁?你這糟老頭子,老骨頭一把,承擔得起歲神岳丈的福氣嗎?”
周圍的其他怪物都听見了這邊的聲音,止住腳步紛紛看過來。
“你……好姑娘……”怪物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張一直上揚的嘴也有些掛不住。
這時,一個身材佝僂的無臉女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低下頭在怪物身邊停頓了兩秒。
女人沒有嘴,白子原並沒有看到她說話,但怪物似乎听見了什麼。只見它立刻怒氣沖沖地扭身揚手扇了女人一個嘴巴,直接把女人掀翻在地。
“臭婆娘,老子娶了你倒了八輩子血霉,人都留不住,要你有個屁用!”
怪物伸出一只大手像對待小雞仔一樣拎起白子原︰“既然如此,看來你住在哪兒都不合適了。快去通知神使,說我們的祭品準備齊全,可以提前迎接歲神!”
所有怪物听到村長號令,立刻停下了手下動作,拋下身後還未撲滅的熊熊大火,簇擁村長離開院子,踏入未知黑暗中。
白子原被牢牢地釘在兩根手指之間。他奮力掙扎,卻上下動彈不得。
他沒想到村長惱羞成怒得這麼快。由于不是在自己的身體里,他用來扎頭發的筷子不在,連儲物空間也沒帶過來,真正的手無寸鐵。
有點糟糕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幸好,“爺爺”似乎趁亂離開了村長家,多多少少這個小姑娘會欣慰一些。
他就這麼被強行帶到了一片空地之上。
空地處有一個水泥灰色的方形台子懸空而起,幾乎通往天際,氣勢磅礡。台子的盡頭在灰色的雲團中若隱若現,晦暗不明。
與此同時,台子下方的怪物越聚越多,彼此融化粘連,漸漸地分不出個體存在,像是融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海浪翻涌著,發出融合了眾人虔誠的詠嘆聲。
“尊貴的神使啊,我們已听從您的吩咐!”
“搭建了神主的修行道場,建造了神主的無面神像!”
“采摘了臘月十四末時收割的第一穗谷物,挖出了老樹下的女兒酒!”
“捕獲了超過三尺的鯉魚,宰殺了過五十年的老黃牛。”
“神使啊神使!還有那純潔的盲女,她已穿上盛裝,成為神主最美的新娘!”
漆黑蠕動的海隨著祈願的誦讀聲,竟凝出一雙巨大無比的黑手,硬生生地將白子原和若干物什高高地托舉起來,緩緩向天上送去。
濃郁的血腥味縈繞在白子原的鼻尖處。村里人沒找到足夠長的魚,將數十條魚縫合成二十尺,血淋淋的十分死不瞑目。還有一座肉山堆在旁邊,說不出是什麼肉,紅彤彤地散發著鮮肉的羶腥。
白子原只瞅了一眼,便迅速收回了視線。
這伙人真能騙。不僅拿縫制的魚湊數,自己身上也沒穿什麼漂亮衣服。
不知過了多久,黑手終于抵達台子頂端,將白子原放下。
他抬眼便看見了一個由四根高大的柱子撐起的亭。亭子通體為黑色,四周均掛著一層白紗帷幔,將亭內的情形遮擋得嚴嚴實實。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