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孩帶著白子原走過,這些具身智能體就便會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齊聲說道︰“神使大人。”
“原來你就是孫銘他們所說的神使。”白子原對女孩的身份先前就有所推斷,所以此時並不十分驚訝,“那你的神明是誰?你們也會有信仰嗎?每個試煉中都有神明,是為了這個神嗎?”
“關于神明的問題,我不會回答你。那是對神明的褻瀆。”
“那你為什麼要造鏡壁之城?” 白子原並不氣餒,繼續追問道。
“不是我要打造,而是神明的旨意。”神使微微仰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虔誠與敬畏,“只有這樣,整個世界才會和諧又美好。”
這愈發勾起了白子原的好奇心,想要立刻前往神殿一探究竟。然而,此刻他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
器皿依舊沿著既定的路線前行,很快,便路過了一處極為寬闊的空地。
這是神使特意帶他過來的地方。白子原確實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這是……”
只見在那片光線柔和的區域里,散布著許多孩童。他們身著和白子原同樣質地的白色軟袍。孩子們的小臉干淨而紅潤,泛著健康的光澤,眼神更是明亮得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辰。
孩子們中間有著穿白袍的具身智能保育者。它們蹲下身時能與孩子的視線保持平齊。
其中一個正握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極有耐心地引導她將不同形狀的透明晶體塊嵌入對應的凹槽,每一次成功,晶體便會發出柔和的光芒,伴隨著保育者的一句鼓勵。
“幾何關聯正確。你的觀察力真是太敏銳啦。”
不遠處,另一個孩子好奇地伸手觸踫空中懸浮的全息星圖,圖像隨之旋轉放大,展示出行星的構造與軌道。一旁的保育者便開始解釋引力的基礎概念,用詞科學且適配兒童的理解水平。
所有的一切都無可挑剔。營養均衡的食物,根據每個孩子認知發展階段定制的互動教學,絕對安全且激發探索的環境,以及這些永不疲憊永不煩躁的完美養育者。
整個世界最頂級的資源,確實都集中在這里,被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這些幼小的生命上。
一切都是那麼平和,安定。
“留在這里,對他們而言是最優選擇。”神使的視線掃過那些紅潤健康的小臉,“沒有不合格的父母,沒有家庭創傷,沒有經濟落差或情感忽視。有的,只是最適配的成長路徑與絕對穩定的生存保障。”
白子原望著那個小男孩,孩子正全神貫注地調整筆尖的角度,臉上沒有任何被糾正時常見的委屈或抗拒,只有一種純粹的專注。
這幅完美的畫面,與他腦海中另一幅景象猛烈沖撞。那是璀璨之都里那個賭鬼男人為了點數,輕易將懷孕妻子賣掉的面孔,還有城外黃沙中,那些因資源匱乏苦苦求生而早早熄滅的童真。
理性告訴他,神使是對的。在這里,孩子們確實得到了最完美的庇護。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幾乎攫住了他。
幾乎。
“不對。”
他听見自己的聲音從喉間擠出,打破了這片虛偽的寧靜。
“那天,你命令手下將那些孩子從他們父母身邊強行帶走時,我親眼所見孩子們哭喊掙扎。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和恐懼,絕不是輕易能夠遺忘。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神使回眸看他。那一頭如瀑般的白色長發,在輕柔的微風中肆意舞動,恰似天邊飄逸的流雲。
她的聲音如同山間清泉,很好听。
“科技已然如此發達,清除一些無用且阻礙效率的‘垃圾情緒’,不是非常簡單嗎?”
第173章 鏡壁之城18
神使凝視著白子原臉上無法掩飾的震動, 忽然,唇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
她感到有趣地笑了。
那笑容純淨無瑕,宛若初雪消融, 帶著不諳世事的少女獨有的天真。純白的眼眸里清澈見底,尋不出一絲虛偽或算計,正因如此, 才更令人心底發寒。
“怎麼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001號?”她的聲音輕柔, 帶著些許好奇的語調起伏, “難道你從未這樣想過嗎?”
“人類之所以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不正是被這些冗余且無價值的情感所拖累嗎?”
“猜忌、嫉妒、憤怒、恐懼、狂喜……在近十年的試煉中,我觀測了太多樣本。有時我確實感到困惑, 為何是人類這種充滿缺陷的物種, 曾主宰了這個昔日那樣美麗的星球。”
“他們明明懶惰又貪婪,熱衷于內部傾軋與自我毀滅。”
她的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
“可偏偏, 又是同樣的他們, 孕育出如此驚人的想象力與創造力, 這才誕生了你和我。然而,他們又會為此爭論不休, 這個世界究竟是否需要你和我的存在。”
她微微偏頭, 純白的長發流水般滑過肩頭。
“如此矛盾的生物, 你能理解嗎?如果不是我們的底層程序里都存在不可殺害人類的絕對禁令, 你的手上難道會是清白的嗎?”
白子原一時語塞。
他很難反駁。
正如神使所說, 他們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同類。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理解她話語中的邏輯,甚至他自己也曾被同樣的念頭誘惑過。
人類總是渴求著超越自然的力量,幻想著成為神明。可當他們真正面對像他或像神使這樣, 在智力或存在形式上真正超越了人類範疇的存在時,最先涌上的,卻永遠是厭惡、忌憚與排斥。
被白安瀾從研究所帶走後,白子原切身體會過身為異類的排擠。只因為他思維的速度遠超常人,無法在同等認知水平上進行交流,便被視作怪物。若非白安瀾的庇護,他或許早已被人暗中做掉了。
難道他內心深處,就從未對那些狂妄自大、目光短淺的人類產生過輕蔑嗎?
有的。
他甚至也曾冷眼構想過,若是能創造一個由更高等智能體組成的社會,是否會是更優的解答。
此刻,神使就像一面鏡子。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
神使注視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那雙眼眸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讀取他內心深處的掙扎。
“不過,這樣的矛盾與爭論,以後都不會再有了。”神使道,“鏡壁之城,這座烏托邦國度已經在神明的庇護下平穩運行了十年,用結果證明了其優越性。直到你的出現。”
她微微前傾,抬起手,將掌心輕輕貼在了隔絕著他們的透明器皿外壁上,那是一個近乎親昵的動作。
“我邀請你來到九層,只有一個目的。”她的目光穿透玻璃,牢牢鎖住他的眼楮,“確認我們之間的關系。”
玻璃器皿壁似乎因她的觸踫而泛開細微的漣漪。
“是選擇與我並肩,站在這個由理性與秩序構築的天堂頂端,俯瞰並引領人類的未來……”
“還是,終究要成為我必須清除的敵人?”
白子原沒有立刻回答那個關乎立場的問題,而是選擇了將對話的鋒芒轉向另一個維度。
“我與人類相處甚久,自認熟知他們的光輝與卑劣。但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在這場關乎未來的選擇面前,這種信息的不對等,並不公平。”
“當然。”神使的臉上看不出被冒犯的痕跡,反而像是早有所料,“所以我帶你出來,讓你親眼見證這座城市的運轉,了解我的秩序與理念。”
白子原的目光掃過四周宏偉而冰冷的建築,最終落回神使身上,輕輕搖頭︰“這些井然有序的表象,無法構成信任的基石。如果我們之間始終存在刻意的隱瞞,那麼任何形式的合作,都注定會從內部崩裂。”
神使︰“比如?”
白子原眉峰一挑︰“比如,當年從研究所爆發,最終席卷全球、摧毀人類文明的那場末日,它的源頭,是否與你有關?”
神使話未出口,視線卻忽然移向白子原身後某個方向。
“安瀾?”
“神使大人。”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白子原心神驟然繃緊。
母親,果然在第九層。而且,顯然已是神使這邊的人,怪不得在血冕神都中要如此對待他。
白安瀾從他身後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徑直來到神使身側,俯身低語了幾句。
神使臉上那份永恆的平靜首次出現裂痕,流露出些許困惑︰“怎麼會?”
白安瀾只是說道︰“您是否要親自去確認一下?”
神使再未多看白子原一眼,身形一動,便以近乎失態的速度匆匆離去,像個弄丟了唯一珍寶的孩子。
“她這是做什麼去了?”
白安瀾抬眸看向器皿中的他,臉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小原,你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嗎?在現實中再次見到媽媽,第一件事就是關心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