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傲氣和挫敗,沈東籬再也沒有畫過任何一副畫,而是把精力放到了其他學問里。
作為親歷者,沈夫人當然一清二楚,只是唉...丈夫走不出這個挫折,她也勸過引導過,不行就是不行。
大概這次也是要眼睜睜看著錯過吧。
沈夫人不再提起這個話題,而是讓沈東籬休息,假作不知昨天晚上沈東籬輾轉反側,也假裝沒瞧見他眼下的青黑。
有些事情不靠當事人自己想通,別人怎麼說都是無濟于事的。
晨起後,沈夫人親自下廚做早飯,沈宅里只有兩個老僕,一個沈叔一個廚娘,大部分時候都是廚娘做飯,如果人多沈夫人也會去打個下手。
但這次,沈夫人是為了留下沈東籬,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沈明玉在廚房里幫忙,仔仔細細的把手洗了五遍,這才去和面,沈夫人知道女兒一向的毛病,也就沒有多說。
早餐比較簡單,湯面加上幾個小菜而已,用過飯後,繼續在涼亭里閑聊,其實昨天已經聊的差不多,林嶼一邊回應一邊想,再過一會兒馬車應該能到吧?正好要趕著天黑之前回去呢。
郊外稍微有些遠。
沈東籬有些魂不守舍的,話題一直圍繞在希希身上,其余人不明所以,都在附和著。
而假裝準備回禮的沈夫人心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人馬上就要走了,下次見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你開口說話啊!兩句話而已有這麼難嗎!
急死了都!
“娘。”沈明玉突然發聲。
“嗯?”沈夫人回神看女兒,“怎麼了?”
“您啊就是個丈八的燈台,只照的見別人,照不到自家,我爹不開口,娘你開口不就行了嗎?”沈明玉淡淡的說。
沈夫人恍然,對啊!沈東籬死都不開口,那不如她來收這個徒弟好了!如果論起才學來,沈夫人自己也不差的,至少做個啟蒙沒問題,一個好苗子天天的在眼前晃悠,她在拿幾幅畫去批改指點,何愁沈東籬自己不見才心喜?
想明白這點,沈夫人幾乎不再猶豫,立刻走到涼亭里,試探著提出︰“我瞧著希希似乎在學畫畫,但無人指導,可有興趣拜我為師嗎?”
希希一愣,緩緩仰頭看著沈夫人。
沈夫人看著她的眉眼,乖乖巧巧的,心里軟的跟一灘水似的,“只是問一下你的意願,不論你同不同意都行,另外我還整理了一些畫冊,都送給你。”這麼好的孩子,就算不能拜師,也可以提供一些幫助,她是真的不忍心見到人才被埋沒。
希希張了張嘴,猶豫著看向四周,第一個把目光投向林嶼,大哥覺得呢?
楚楚乍一听這個好消息,連忙眨眼示意,答應啊答應啊!快點答應下來,之前大哥不是一直都想找先生來教嗎!只是合適的先生很難找,女先生更難找,現在從天上掉一個下來,還不快接住?
林嶼也是這麼想的,尋找合適先生其中的艱辛也只有他自己曉得,並不是有錢就能尋到的。而沈夫人一派溫柔和婉,氣質出眾,她如果來教導希希,他舉雙手一萬個贊同。
林嶼努力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意思,快同意下來,結果希希接受到他的信號後,居然慢慢的搖頭,
“我不想去。”
“我真的不想去。”
涼亭中一片寂靜,咦?居然拒絕了?為什麼?
大家都很驚訝,尤其是康平,已經把疑惑脫口而出︰“為什麼?學畫畫不好嗎?”
很難找到這麼合適的機會呢!
希希還是只搖頭,拒絕的意思很明顯,並且低下頭開始玩弄自己的衣角,表達自己拒絕繼續交談的意思。
如果是別的事情,林嶼或許就答應下來,因為這是出自希希自己的意志而決定的事情,但關系到學業嘛,他不介意當一個封建大家長,獨斷專行的。畢竟勸學的習慣可是刻進了每個種花人的dna里。
林嶼露出歉意的笑容︰“沈夫人,希希年紀還小,有些事情她自己可能一時沒明白背後的含義,我會勸勸她的。”
“啊,這個沒關系,我只是見到她的天賦,不忍心埋沒而已,要是她真的不樂意,我也不會強行要求,”沈夫人也勾起嘴角,“你們慢慢聊。”
沈氏夫妻退出了涼亭,花園里只留下五人,等確定其余人听不見他們對話後,康平第一個提出質疑︰“為什麼不想去呢希希?我搞不懂你的想法。”
第一百零六章
“不想就不想, 能有什麼為什麼。”希希背過身去,並不願意回答問題。
楚楚上前邁步,半蹲下對著希希說︰“妹妹,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不是喜歡畫畫嗎?在屋子里攢了那麼大一箱子的畫,我瞧著你每天都收拾的整整齊齊,陰雨天還會記得拿出來曬太陽, 專門做書簽......”她一點點的數著希希對畫冊的珍愛行為, 希希的神色也逐漸松動,眼神里閃過動搖。
她是真的喜歡畫畫, 奈何更不願意...不行,她不要去!
楚楚自然也看出妹妹的動搖,正要一鼓作氣把人說服時,希希已經重新堅定起來,再次搖頭,
“我不去。”
這次楚楚也麻爪了, 她自詡了解妹妹, 不曾想妹妹犯起倔來, 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她越是低聲下氣的勸導,越是來勁。
“你你你,你屬驢的嗎!”楚楚也急了, “以後哪里還踫得到這麼好的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他們在這里費勁吧啦的勸, 一個勁兒的呈明要害, 可是希希就跟听不見似的, 左耳進右耳出, 完全沒把事情放在心上, 讓他們怎麼能夠不急呢!
林嶼冷眼瞧著, 觀察希希在個人說話時的表情,越是勸越是堅定,說明大家一開始勸的方向就錯了,必須要找出其中重要的關節來,才能打動人。
平時的楚楚口才也很好,說的天花亂墜,但踫上希希這種面上柔弱內心堅定的,只能起反作用。
“好了,停一停。”林嶼打手勢,“你們先站到回廊下,我單獨跟希希說會兒話。”
好吧,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林嶼身上,他們依依不舍的退出涼亭,只留下二人。
站在回廊里能隱隱的看到其中的人影,但說什麼是听不見的。康平充滿憂慮︰“大哥真的能勸服希希嗎?我怎麼不太肯定。
康安反而樂觀多了,對林嶼充滿信心︰“大哥都勸不下,別人更勸不下了。”最後一道防線,一定要發揮作用啊!
楚楚一邊豎起耳朵,一邊極力觀察著二人的動靜。
涼亭內。
林嶼倒了一杯半溫熱的茶水,輕輕送到希希的手邊,“說了半天話,渴不渴?”不等希希回答,他先喝了,“我真是渴壞了。”
一口氣灌了兩杯下去。
氣氛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偶爾刮過的風聲。畢竟是夏日,天氣炎熱的很,說上半天話真的很口渴。
林嶼耐心的等待希希先開口說話,她肯開口勸導的行為才算是有了三成把握。
好在希希並不是那麼沉得住的性格,她看著林嶼不追問,還悠然自得的喝水,終于鼓起勇氣說︰
“你怎麼不勸我啊?”
“我如果也勸你,豈不是辜負了你的犧牲嗎?明明自己心里非常,非常的想要去,對吧?”林嶼連用兩個非常,強調其中的程度。
希希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她故意低下頭,任由水滴掉在衣裳下擺,“哪有!我才不想去呢!學畫畫有什麼好的!”
“嗯嗯,明明學了也沒什麼用嘛!”林嶼故意說,“我看沈夫人的畫技應該也不怎麼出眾,還不如你自己學呢!”
“就是。”希希悶悶的說。
但是想要跟人交流,進步的想法,並不是以畫技的高低來決定的,閉門造車哪里趕得上出門觀轍?思維的踫撞中,總會產生新的火花,新的靈感。
“哎!可是我以後還要繼續做這些事業,始終需要一個審美出眾的人來決定方向啊!”林嶼裝做苦惱的樣子︰“不論是口脂的顏色,或者店內的招牌,還有其他的,而且以後面對那些貴婦人小姐,也不知道她們喜不喜歡我們店內的設計啊...繡紅雖然手藝很出色,但缺乏了一點創意,繡紫也是一樣的,我好缺一個信任的人,來作為店里的美術總監喔......”
林嶼本來是故意激將,說著說著聲音逐漸轉為低沉,還真的是!本來男女的審美就不同,他可以盡力去貼近女性審美,但並不能完全代替啊!再說審美越多元越好,才能滿足不同人群的需要。
他開始思考要怎麼培育高端人才時,希希已經開始動搖,“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一家店鋪想要開的長久,必須有不可替代性,狠狠的抓住顧客的心理,滿足她們的需要...”林嶼沉吟,“看來回去得跟簪娘們安排上。”他又話鋒一轉,“可如果讓我信任,
能力又出眾的人來擔任這個職責,那就再好不過了。應該是誰呢?繡紅?繡紫?還是曼娘呢?”
希希過來扯了扯他衣角,“我可以嗎?”
“如果是希希你的話,當然是...”林嶼堆起一臉的笑︰“再好不過了!”
希希屏住呼吸。
“你的天賦一直這麼出色,之前幫過很多忙,如果沒有你,每一年的花神祭哪有這麼成功啊?而且每一次的裝飾都是你把關,上次畫在瓶子上的荷花,還有人專門收集瓷瓶呢!說是特別好看,空瓶子看著都舒心,不要小瞧自己啊!”林嶼吹了一通彩虹屁,“所以呢,為了以後我們的店鋪能長長久久的開下去,希希能辛苦一點,先去學習深造嗎?”
希希想點頭,後又搖頭,“可是,這里好遠啊...不能在家里學嗎?”
破案了,林嶼心想,原來希希是舍不得離開家里,舍不得離開兄弟姐妹,難怪剛才楚楚越是勸她越是不想走呢。
也難怪,希希才剛剛十歲,驟然離開家里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學習,肯定是十分抗拒的。有些人就是上大學離開家里,還哭著喊著想父母呢。
林嶼若無其事的扎了自己一刀,然後思索解決之道。他皺眉︰“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去找沈夫人說,讓你上一段時間的課,然後又回家待一段時間呢?”
“上一天回家一天?”希希盯著地面。
“路上來的時間都不夠呢!”林嶼哭笑不得的,“要不然,上半個月回家休息三天?不能再少了,因為早點學完早點出師。”
希希一想也對,拖的越久那不是更浪費時間,于是點頭默認了。
林嶼又跟她商量了一下,剛開始學習時他們都集體留下住一段時間,看看兩邊人磨合的怎麼樣,等到希希逐漸適應後,然後再離開。
先說通了這邊,林嶼這才先把弟妹們叫回來,告訴他們這個決定。
康平暗暗的豎起大拇指,贊揚林嶼出馬一個頂兩。希希扭著楚楚的手,小心的陪著不是,楚楚故意板著臉表現自己的不高興,但她天生愛笑,頂多能繃住一炷香,接下來就要破防了。
看著面前的歡樂,林嶼卻心想,唉!希希這個孩子對自己的肯定有點低啊!明明有那麼多人夸獎多她,但她始終不太自信。而且她還渴望被需要,被認同,需要被人明確指出非她莫屬,她才能鼓足勇氣去做。
這種性格小時候還好改,如果等到長大後怕是影響一生,得趁著大家都沒反應時,用贊揚來增加她的自信。
林嶼去找了沈夫人,主動往自己身上攬鍋,說是舍不得希希離的太遠,所以能不能讓希希盡量多回家,然後他們也想多停留一段時間,讓希希先適應環境。
這孩子比明玉還小呢!想家多正常,沈夫人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林嶼都沒想到如此順利,他自己都覺得提的條件很苛刻,大概也是跟沈夫人的性格有關吧,她真的很溫柔,讓人如沐春風。
盡管答應要來上學,他們還是需要先回去一趟的,不僅僅是安排好店鋪的事情,還要給自己準備日常用品,沈夫人也需要時間另外騰出幾間屋子來。
林嶼回到長興縣,頭一次擁有送孩子出遠門的心態,他翻來覆去的收拾日用品,總覺得這樣也少了,那樣也少了,終于收拾出一大車,恨不得連屋子都給搬過去。
雖然沈夫人說的隨意,但按照古代的禮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林嶼還另外準備了束 禮,連生活費都提前預備好了,生怕她受委屈。
再次把人送到翠州郊外,這次的心態跟上次完全不同,以前是打算踫面混個臉熟,而現在是當成希希的先生,鄭重其事的聯系起來,各個細節都要做到位。
幾日不見,沈夫人風姿依舊,微笑著站在門口迎接,把人安頓在客房內,他們打算在這里住上十來天,然後再回去的。
人被安排在客院,林嶼他們正在收拾房間,即使暫住也要安排的舒適。
沈夫人繞了一圈發現不需要自己後,又重新站在庭院里,對著沈東籬微笑著︰“怎麼了?後悔了嗎?”
“後,後悔什麼?有什麼好後悔的!”沈東籬依舊在嘴硬。
夫妻多年,沈夫人哪里能看不出來,她微笑著說︰“你不後悔就好,我現在呀,是真的有些喜愛這孩子了,天賦強性子強,還體貼,我算是撿到寶了。”
畢竟千里馬難得喲~
面對沈夫人明晃晃的炫耀,沈東籬從鼻孔里哼出一口氣來,背著手晃晃悠悠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