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這個地方距離京都這麼近還如此貧困潦倒,即使是過年也頂多能吃上半個黃金餅。
在見過朱雀大街十里長燈的繁華後,他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大燁百姓的生活。
***
不多時,三人到了柿子地。
一望無際的柿子地被打理得很好,地表還有翻新過的痕跡。
剛被移植過來的柿子樹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貧瘠的土壤上,透出蓬勃熱烈的生命力。
南流景喜歡這股生命力。
他覺得這股生命力,像極了在長信宮里孤獨長大的自己,也像極了在這片土地上努力活著的大燁百姓。
離開村子時,南流景將手里那盒糕點遞給小男孩,讓他轉交給他爺爺。
一路上,南流景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屈建白放下茶杯,笑問︰“殿下在想什麼?”
南流景抿了抿唇︰“有些事情想向屈夫子請教一番。”
屈建白抬手︰“殿下請說。”
南流景︰“屈夫子能告訴我,你眼中的大燁,是何等模樣嗎?”
屈建白有些意外。
這個問題對屈建白來說並不難回答。
只是,這個問題問得太廣,太寬泛了。
所以一時之間,屈建白反倒不知該從哪里著手回答。
“那殿下呢。”
“殿下眼里的大燁,又是何等模樣。”
南流景下意識就要回答︰“我眼中的大燁……”
屈建白抬手制止了南流景︰“殿下不必急著回答我。”
“教了殿下幾日,我還從未給殿下布置過作業。不如就以這個為題,殿下寫一篇文章交上來給我吧。”
南流景想了想,問︰“不知我要何時寫好文章,呈給屈夫子?”
“殿下不必急著動筆,未來幾個月,我會陪著殿下到處走走,殿下可以再多看看、多思考。”
回到別院,南流景換了身常服,坐在涼亭里吃冰鎮過的西瓜。
這會兒他身邊沒人,他可以心無旁騖地跟姚容聊天,說著今天的見聞。
即使他知道,他經歷這些事情的時候,姚容也在“旁邊”。
姚容靜靜听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到屈建白給他出的題目,姚容莞爾︰[屈夫子給你出了一道題,我在他問題的基礎上,也給你出一道題,到時你可以一起作答,你看怎麼樣?]
“老師要出什麼題?”
[你眼中的大燁,是何等模樣。]
屈建白要問的,是南流景對世道的了解。
[如果你看到的大燁,沒辦法使你滿意,那你想將大燁,變成什麼模樣。]
而她要問的,是南流景對世道的追求。
第216章 亡國之君16
這兩個問題, 一個比一個難,根本不能南流景現階段能回答出來的。
對此,他唯有繼續學習。
轉眼間, 就臨近年關了。
天氣越來越冷, 路面結了冰,馬車行走不便,屈建白決定暫停外出活動,等過段時間冰雪化了,再帶南流景出去。
不過, 屈建白不阻止南流景外出,只是叮囑他做好偽裝,帶齊侍衛。
這日,南流景一身玄衣,外罩灰色狐氅,做尋常紈褲子弟裝扮, 身後跟著四個武藝高強的侍衛。
他直接去了朱雀大街, 走進最靠近巷口的酒樓,挑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 邊吃東西邊打量來來往往的人群。
這是南流景新養成的習慣,他可以通過打量這些人群了解到他想了解的信息。
剛低頭吃了口糕點, 街道底下突然爆發了驚慌急促的尖叫聲。原本喧鬧擁擠的人群, 瘋狂向道路兩側跑。
空出來的地方,已經足夠兩輛馬車通過。
但還是有囂張的侍從不斷驅趕百姓, 不允許他們停留在道路上。
南流景擰起眉心, 就听到旁邊一桌的客人道︰
“這是什麼人, 在天子腳下,也敢這麼囂張。”
“噓, 你不要命啦。沒看到那輛馬車前方掛著的純金燈籠嗎,這可是季太傅他老人家的車架。”
“原來是季太傅。天子出游,也不過是這種排場了吧……”
後面那句話,被壓得極輕極輕。
要不是南流景習武之後耳目聰明,也很難听清。
季玉山……南流景在心里默默念著這個名字,目光緊緊盯著那輛馬車。
下方不知發生了什麼,行進中的馬車停了下來。
馬車里的人掀開簾子。
借著那不大的空隙,南流景終于看清了季玉山的容貌。
與季玉山那爛大街的名聲不同,他擁有著一副典型文人的模樣。
許是剛從官府下衙,他穿了一身正二品紫色官袍,鬢角微白,形相清 ,氣度淵雅,目光十分清正平和。
南流景小聲對姚容說︰“不是都說相由心生嗎,這季玉山怎麼長得這麼人模狗樣?”
姚容好笑︰[要是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是壞人,那他怎麼可能身居高位幾十年?]
南流景點頭︰“也對,壞人不會把自己的壞寫在臉上。”
就在南流景和姚容談話之間——
一道箭矢如流星般從人群中飛出,裹挾著凌厲勁風與驚人殺意,襲向季玉山的面門。
季玉山不避不閃,甚至連眼楮都沒多眨一下。
在長箭距離季玉山還有一寸遠時,有侍衛出手,以劍擊落那支箭矢。
第二支箭也來得極快。
幾乎就在第一支箭被擊落的下一瞬,就出現在了眾人視野里。
不過,再快,也顯得有些倉促。
即使季玉山的侍衛還沒出手,南流景已經在心里判斷第二支箭不會中。他沒有再關注道路中的情況,而是左右張望,尋找暗中射箭之人。
姚容提醒︰[東南方向,距離你二十米遠的裁縫鋪二樓。]
南流景猛地抬頭。
果然見到二樓微微支起的木窗里,有一點被陽光折射出的鋒利寒芒。
只是,在南流景鎖定對方位置的同時,季玉山的侍衛也鎖定了對方的位置。
厚厚的羊毛氈窗簾垂落,季玉山平靜無波的聲音從馬車里傳出來︰“別讓他跑了。”
一半侍衛繼續圍著馬車保護季玉山,另一半侍衛悄悄朝著裁縫鋪涌去。
刺客察覺到了不對,果斷放棄刺殺,轉身遁逃。
但京都可是季玉山的地盤,刺客跑了好久,都沒能甩開身後的人,甚至在逃跑過程中被對斬中左肩。
刺客咬了咬牙,已經決定折射回去搏命——
四個蒙面壯漢突然從暗處沖出,二話不說,朝著季玉山的人沖殺而去。
刺客不知這四個壯漢是誰派來的人,卻不妨礙他抓住機會逃走。
確定刺客已經逃脫追捕,四個壯漢也毫不戀戰,迅速甩開季玉山的人,脫離了戰場。
“頭,我們該怎麼辦。是去追那四個蒙面人,還是繼續去追刺客。”
“分頭去追。我們的人已經封鎖了城門,我劍上涂了毒,那刺客肩膀受了傷,肯定逃不出京都。”
***
刺客埋頭跑了很久,直到跑進一條死胡同,他才慢慢放緩腳步,肩膀靠在牆上直喘氣。
他低下頭看了眼傷口。
傷口兩邊的肉已經變成了烏紫色,顯然是中了毒。
“出來吧。”刺客沙啞著嗓子道。
輕盈的腳步聲在胡同口響起。
南流景逆著光,緩緩走入胡同,在距離刺客三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這是一個能防止被人暴起偷襲的距離。
“是你救了我。”刺客肯定道。
在姚容的教導下,南流景可沒有那種做好人不留名的習慣︰“是我。”
“為什麼救我?”
“能救下,就出手救了。”
這個理由還真是……莫名地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