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韶兒進了屋,先打量了甦長青幾眼,見他身上已穿上干淨的雪色中衣,並沒有血漬外溢,她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知道甦長青是醒著的。
打好腹稿,洛韶兒開始娓娓道來。
“甦將軍,我已向皇上遞上和離書,待我徹底恢復自由身……將軍若是不嫌棄,我想今後一直照顧你。”
“我已知將軍心意,又恰逢,君心似我心,只要將軍不棄,我定不離。”
甦長青渾身緊繃,耳根子逐漸發燙,他雲里霧里,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但還是閉著眼,不敢睜開。
真怕睜眼後,一切只是大夢一場。
洛韶兒說完自己想說的,道︰“我不便久留,畢竟名聲早已不好,那今日就此告辭,願將軍早日康復。”
洛韶兒離開之前,多看了一眼甦長青,發現他的臉也紅了。
洛韶兒抿唇一笑。
她也不知自己在笑什麼。
離開屋子,洛韶兒一路蓮步,走得極快。
行走在小徑上,迎面吹著風,她的臉也有些發燙。
洛韶兒自己都很詫異。
一把年紀了,為何還會這般?!
這廂,洛韶兒要帶甦吱吱離開。
听聞消息的宸王立刻趕來,他又不便阻止,只能躲在照壁後面目送,早已兩眼淚汪汪。
沈勛回府時,沒趕上送洛韶兒母女,倒是看見眼眶赤紅的宸王。
“……”他數次死里逃生,也沒見父王有任何動容。人與人之間,果真不能比較。
沈勛清了清嗓門,“父王大可不必如此,她們母女自有人保護,至于昨日的殺手……父王可知會是誰指派?”
宸王收斂神色。
他曾經痛失過一次愛子。
如今,對甦吱吱,他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給她。
宸王露出厲色,“你小子掌管玄鏡司,此事難道還查不出來?!你問我,我又能問誰去?!”
沈勛,“……”
看來,父王對他愈發不滿了。
他大抵已猜出了什麼。
是因著甦吱吱曾經被他欺負過吧……
沈勛還能說什麼呢?
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並沒有不願意負責,是甦吱吱眼下並不給他機會罷了。
沈勛,“父王,你大可不必對我如此。”
宸王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理了?!為父說話,何時輪到你置喙?!”
沈勛,“……”怎麼?他都不配說話了?
第五十六章
沈勛回到紫竹苑。
眼下, 宸王是對他眼不見為淨,他也懶得去觸霉頭。
甦吱吱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還有待調查, 恐怕此事只有洛韶兒自己知道,但這種事不是沈勛可以直接問出口的。
不多時, 周生從外面歸來,沈勛在亭台下煮茶,風一吹, 茶香四溢飄散,細一聞,還有降火茶的沁涼氣息。
至于世子爺為何要飲降火茶,周生選擇不去多想。
他抱拳,恭敬道︰“世子爺, 洛氏母女已經回到別苑, 如此前一樣, 幾股勢力都在外面盯著,宸王府的人,以及趙安也都在。目前來看, 亦不知殺手會不會再出現。”
沈勛兀自倒了杯茶,熱氣蒸騰,他的臉氤氳其中。
庭院中只掛著一盞燈, 光影斑駁陸離,男人隱在一片光與影的重疊之下,正單手持盞,似在尋思什麼。
人間攘攘皆為利。
要殺洛韶兒與甦吱吱的人, 究竟有什麼好處?目的又是什麼?
這對母女到底礙了誰的利益了?
沈勛暫時毫無頭緒。
聞言, 他對周生交代, “你也去盯著,記得每日早晨送花。”
周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其實想勸說世子爺莫要再糾纏甦吱吱,可眼下看來,或許世子爺可以護著她也說不定。
不過,話說回來……世子爺可還記得自己的大業麼?最近世子爺明顯力不從心啊。
周生神色赧然,應下,“是,屬下領命。”
*
翌日。
沈勛起榻習武過後,沐浴更衣一番,去廂房看望甦長青。
甦長青斷臂一事,朔帝已知曉。
甦長青這些年橫掃外邦,所向披靡,朔帝從原本的器重,到了後面就變成了忌憚,這次甦長青又大獲全勝,又擄來敵國戰俘,朔帝以慶功為由,召見他回京。可見,又何嘗不是要奪權。雖是冊封了忠勇侯,但實則明升暗貶。
不過,沈勛倒也不擔心甦長青郁郁不得志。
畢竟……這廝已經一頭栽進滾滾紅塵里了。
于沈勛而言,甦長青將來會是他的左膀右臂。
而今,甦長青這副光景,著實讓沈勛頭疼。
擔心甦長青會鬼迷心竅,沈勛從不會哄人,這次專門為了甦長青打好了腹稿,他站在床邊,目光沉沉,道︰“師兄,你這身子骨……委實異于常人。除卻斷臂之外,其他傷口已經徹底止血,過幾日就能結痂,這次並未傷及要害。”
甦長青已經醒了,他一夜思緒,並沒有怎麼睡著,此刻正在養神。
他眼皮子動了動,但並未睜開眼。
沈勛有些犯難,他哪里會勸人?
“師兄,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夫人她遞了和離書去御前。”沈勛故意提及洛韶兒,雖然他很不好看甦長青追求洛韶兒,但只要甦長青能重新振作,沈勛可以忍一忍。
師兄一把年紀了,怎好意思整日情情愛愛?像沈勛這樣的人,自然是不懂的。
這時,甦長青明顯慌張,眼皮子又動了動,喉結也稍稍滾動。此事他已知曉,可又听沈勛一提,他還是不由自主的多想。
她和離之後呢,自己還能配得上麼?
甦長青又自慚形穢。
他還是閉著眼,也不說話,宛若躺尸。
沈勛,“……”他可沒甚好脾氣!不想繼續哄勸了!
趙安從外面匆匆趕來,他是甦長青身邊的人,與王府守門小廝熟絡之後,已可方便出入王府。
趙安一踏入房門,就急切道︰“將軍,不好了!洛家出大事了!首輔帶人闖入了洛家,控告洛大人給戰俘提供通關文書,夫人與羅大小姐一大早就趕去了洛府!”
趙安此言一出,甦長青瞬間坐起身,幾乎是一骨碌下榻。
沈勛神色一滯,“……”這到底是心悅到了什麼程度?不然師兄怎會宛若回光返照一樣。比他說爛了嘴皮子還管用。
沈勛擰眉,他要不要也去露個臉?但他若是插手,便是日後都與羅湛為敵了。
此事明顯就是羅湛故意為難,逼著洛韶兒出面服軟。
戰俘不知所蹤,京城里里外外近日來都圍得水泄不通,洛東方又豈會好端端與戰俘牽扯上干系?為利?還是叛/國?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腳。
甦長青倒也麻利,斷了一臂,也能自行穿衣。
趙安上前伺候,被他喝開,“我自己能來!”他只是斷了一臂,又不是廢人!
沈勛知道師兄性子剛硬好強,他並未阻止。
但在甦長青邁出庭院時,沈勛也跟了上去。
甦長青側過臉,一邊走一邊問,“你跟著作甚?”
沈勛俊臉無溫,“我擔心你。”師兄有想護著的人,他就沒有麼?當然了,這幾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從不是一個痴情人,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這紅塵雖好,但與他無關,他的前路不明,路阻且長。
至于甦吱吱,她闖入他的眼中,完全就是一個意外。
甦長青愣了一下,皺眉,似是不適應,一臉嫌棄之色,“師弟,你以後莫要如此。”
沈勛,“……”
*
洛府。
羅湛親自露面,名義上是以洛東方擅自提供通關文書一事。
但事實究竟如何,還尚未可知。
眼下,戰俘不知所蹤,洛東方亦然。
大理寺的人也在場,洛府大門外更是圍了數名衙役。
一旦通關文書一事得到證實,洛家就要冠上“通/敵/賣/國”的頭餃,無疑是滅頂之災。
洛老太太神色堅毅,手中拄著拐杖,見女兒與外孫女歸來,她直接站在她二人面前,直面羅湛,“哼,首輔大人,凡事都要講究個證據,你這喜歡胡謅的習慣,看來這麼多年來一點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