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奇怪道︰“你們在說什麼,還湊這麼近,等等,不會是似飛兄要成親了吧?這位花兄看著年紀不大,估計也還未成親,你難道要邀請花兄當伴郎?”
他聲音不大不小,但此刻大家都坐得極近,很多人都听到了。
忽然間,整個屋子都沉默下來,幾乎所有進士都看向何似飛。
何似飛沒想到葉辰把話題帶到這里,他前一刻還在猜測那位官員的官職區間,後一刻就被所有人盯著,明顯的怔愣一下,卻沒有否認,而是道︰“有何不可?”
第155章
就連花如錦都沒想到何似飛直接就應上了。
所、所以他這是可以成為似飛賢弟伴郎的意思麼?!那可真是太讓人興奮了。
于是, 方才從何似飛身邊離開的眾人再次回來,祝賀他新婚大喜。
關于喜事,大家暢談起來也沒有那麼多忌諱, 有人耿直的詢問︰“此前沒听說何兄定親了啊,何兄打算何時定親?我排名一般,五日後的朝考很有可能選不上,只能回鄉任職了。倘若何兄的喜事日子接近……”
有人接話︰“接近不接近, 也不是咱們能定的,得看生辰八字和天意吶, 對吧?”
原本想要留下喝喜酒的進士捋了捋胡子,神情帶了幾分狼狽,道︰“是我考慮不周了……”
何似飛忽然起身,走近詢問了此人的名字和地址, 道︰“屆時在下成親辦喜宴,一定少不了祝兄的請帖。”
那位年紀頗大才中了進士, 不大會同人虛與委蛇, 卻又十分真誠的祝兄當下受寵若驚, 連聲道︰“到時我也一定遙祝何兄夫妻恩愛, 相守白頭。”
“多謝。”
原本想要嘲諷這位老進士不知好歹的其他人登時啞了火,沒想到何似飛居然會抬舉一位沒背景、也沒什麼大實力的進士。
何似飛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並非要抬舉誰,或者落其他人的面子, 他只是不想辜負那些真誠的對他道喜、祝福的賓客。
葉辰一邊打扇一邊看著這邊的何似飛,心情很好, 他除了欽佩何似飛的文采外, 還看中了他的性格——有這樣的性格,即便他日後當不了大官, 但同他相交,這輩子也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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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一部分進士回家休息,還有些與人聊天至勁頭上的則留宿在芍藥園。
何似飛借口要準備成親事宜,婉拒了其他人的邀約,在天色完全暗下來前就回到家了。
不過,此刻他家門口圍攏了不少人,石山谷正站在大門前,挨個勸他們回去說︰“我家少爺還沒回來呢,要不您先回家,等我家少爺回來再說,我只是少爺的書童,說話做不得數的……哎哎哎,您別給我塞銀子啊,我不要銀子的。”
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說︰“那是海棠鏢局的馬車,此前何公子在京城內坐得都是他家馬車,一定是何公子回來了!”
何似飛︰“?”
京城有這麼可怕嗎?不止打听到了他的住址,怎麼連海棠鏢局都牽扯進來了。
不過,即便有人這麼喊,也是有一半人相信,一半人不相信——一半人過來圍馬車,一半人依然圍攏著石山谷。
何似飛遠遠听著石山谷這孩子得嗓音已經沙啞不堪,看起來在這兒解釋了大半天了,他掀開車簾,甫一露面,那邊人也不圍攏石山谷了,全沖著他跑來。
石山谷的眼皮狠狠地跳了跳,還不如他來解釋呢!
他有預感,他家少爺定然不會好好解釋的……
他這預感還沒想到底,就听到少爺的聲音︰“多謝諸位老爺的厚愛,恕在下實難從命。在下家中已經定好了親,雖只是口頭盟約,但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勞煩諸位老爺白跑一趟,山谷——”
石山谷頭腦都是一片空白的,但還算比較听指令,道︰“在,少爺。”
“為諸位老爺倒些茶水順喉,親自送諸位老爺回家。”何似飛連一句‘他們家姑娘才華品貌如何,家底如何’都沒听,就拒絕的如此絕對,讓這群原本打算死纏爛打的人都沒有了用武之地。
——畢竟,在話語稍微有回寰余地的時候,可以厚著臉皮死纏爛打,如今何似飛說家中定下了親事,他們能怎麼辦?讓自家女兒/小姐嫁過來當妾嗎?!
不可能。
石山谷倒了水出來,眼睜睜看著自家少爺走一步,周圍圍攏他的人後退一步,完全沒出現石山谷早些年見到的‘榜下捉婿’的蜂擁亂象。
不知為何,他居然萌生出一股‘就該如此’的錯覺。
拒絕就是得拒絕的干淨利落,藕斷絲連的話,總給人一點希望,卻又好像沒有希望,對雙方都不好。
何似飛打發這些人時,總感覺有人在看自己,卻在他回頭時,又沒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士。
隱藏在樹梢上的謝九娘心道,這小子看著只是個讀書人,沒想到還挺警覺的。
不過,他倒是比當年的余明函更加果決,處理感情一事絲毫不拖泥帶水……當年的余明函也是這麼被大家圍堵,最後居然沒出息的挨個去道歉賠禮,說自己暫時沒有嫁娶的心思。
當時,他一個適齡的男子,這話說出去誰信啊,想要嫁女的諸位老爺都覺得是自己的籌碼沒加夠,才導致余明函不動心。
直到數十年後,大家才知道,這姓余的就是一塊木頭!
徹底放下心來的謝九娘從樹梢上跳下,拐了兩個彎後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現在是越來越放心,何似飛和喬影這倆孩子心中都有準成,暫時看來也不會被其他人給欺負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離開京城,再去游歷四方的打算。到底是余老頭親自托付她的事情,加之喬影是她的弟子,怎麼著她都得看著小喬嫁人了再走。
如此想著,謝九娘慢慢就迷糊著睡了一覺。
與此同時,喬影這邊卻收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拜帖。
說是拜帖,還不如說是抓到了他的把柄,前來要挾的。
因為,寄拜帖的人是……當年被喬影抽了一鞭子的小公爺。
拜帖上的內容很簡單,只寫了五個字——狀元海棠花。
雪點看到這個來自于小公爺的拜帖,面色難看,說︰“早知道我就不將這個拜帖接下,拿給少爺看了。”
霜汐敲了敲她的腦袋,道︰“你不拿,總有別人拿,再說,要是這件事傳到了主院那邊,到時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麼ど蛾子來。這小公爺明顯是拿捏到了咱們少爺的把柄,這才有恃無恐。”
喬影面色有些發白。
——這是他長這麼大來,第一回如此心慌。
因為,殿試結束,似飛中了狀元,看似是風光無限,但讀書人考科舉的目的,其實並不在于名次,而是在于能當什麼官。
喬影覺得,自己同似飛的事情,總得在他參加了朝考之後再提。
朝考,顧名思義,是從新科進士中選拔能留在朝中的官員。
朝考後的選人稱為‘館選’,是選拔翰林院的庶吉士,俗稱‘點翰林’。
一般情況下,新科進士們除非上頭有人,不然一時半會兒難以謀求到合適的、適合長期發展的職位。
但狀元例外,因為狀元是陛下欽點的,是這一屆進士的門面,一般都會有個不錯的職位。
畢竟,大厲朝發展到如今,選拔了這麼多屆書生,早就過了百廢待興的階段,基本上所有職位都滿員,也沒有其他缺人的檔兒。只有翰林院每年可以輸入一些庶吉士,並且將早幾年的庶吉士們安排到六部當值。
總之,殿試排名靠前只是進入朝堂的第一步。
按照以往循規蹈矩的路徑,第二步便是參加朝考,成為庶吉士;
第三步是當一年到三年的庶吉士後,如果能有所成,便會被六部主動招徠,做一些能切實接觸到朝堂政治的事情。
喬影想,如果在這個時候將他和何似飛的事情宣揚出去,那麼朝中大臣為了打壓喬家,一定不會讓何似飛順利進入翰林院。
將他下放的話,何似飛考這個狀元……就只剩下表面風光了,里子什麼都沒得到。
所以,現下當務之急是千萬不能將此事宣揚出去。
喬影問雪點︰“送此拜帖的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雪點搖搖頭︰“我不知道,這不是直接送到咱們鷺行院的,是咱們大門的侍衛給我的,我現在就去問問他。”
話音剛落,喬影就听到一句︰“不用問了,侍衛都將事情跟我說了,阿影,那位你打了人家一鞭子的小公爺怎麼會明日一早約你出去?”
這是他母親的聲音。
喬影問︰“約我去哪兒?”
喬母道︰“阿影,現在是這個問題嗎?現在重點在于,他為什麼將拜帖下到了咱們家,那狀元海棠花是什麼意思?”
喬影不大想解釋,道︰“你將時間地點告訴我,事情我來解決。”
“你解決,你怎麼解決,你一個未出閣的哥兒,私會男子,你知道這傳出去有多難听嗎?”
喬影面色連波動都沒有,道︰“再難听,也不會比我公然打了誰一鞭子,我說誰箭法差得連別人哄自己都听不出來要好吧?”
“你!”喬母這回特意沒讓相公來,就是擔心他們爺倆吵起來,沒想到自己過來,得到了也是同樣的待遇。
喬影又問了一遍︰“娘,你把時間地址告訴我,一切我來解決,不用你們操心。”
喬母被這聲‘娘’叫得心神不穩,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將該說的都說了,喬影便讓霜汐送客出門,同時,自己去把那原本早早就束之高閣,卻又因為開年那會兒似飛說想看,所以自己最近一直在練習的鞭子收好。
……到時,實在不行,再給那小公爺一鞭子。
霜汐送了夫人回來後,神情滿是擔憂,本想說些什麼,卻被雪點攔住了︰“少爺正在收拾鞭子,咱們明日跟著少爺,不會讓少爺受欺負的。”
霜汐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麼,問︰“此事,要不要告訴何少爺?”
雪點也有些心動,可還是道︰“少爺要知道了,一定會將咱們逐出家門的。”
這個念頭只能打消。
翌日清早,喬影換了一身勁裝,帶著兩位侍女,前往小公爺邀約地點。
第156章
喬影帶著雪點和霜汐趕往小公爺的邀約地點。
明引酒樓, 京城最大的酒樓之一,矗立在穿城而過的浼河之畔,很受王公貴族的公子小姐們喜歡。每當逢年過節, 浼河上畫舫游船、花燈點點,這兒的雅間便是最佳觀看地點之一。
雪點心里稍微有些慌張,但更多的是憤怒,她拉了拉霜汐的袖子, 小聲說︰“我知道少爺此舉是為了似飛少爺的前途,為了四日後的朝考。但……但那個小公爺名聲一向風流, 但凡跟他沾染上,最後都被娶回去當小妾了。一想到他要見咱們少爺,我簡直想提刀剁了他子孫根!”
霜汐抿唇笑︰“要剁咱們一起。”
雪點道︰“那咱們先勸少爺回去?”
霜汐見她是真的如此打算,連忙攔住, 道︰“你什麼時候見咱們少爺打毫無準備的仗?反正無論如何,咱們都听少爺的, 但那個小公爺要是敢讓少爺受委屈, 咱們倆不能饒了他!”
雪點跺跺腳, 道︰“我這不是怕少爺遇到跟似飛少爺有關的事情, 就腦子一熱麼!”
喬影回頭瞪她們︰“你倆背後說人壞話能不能小點聲?”
雪點連忙噤聲。
霜汐沉穩一點,道︰“少爺不氣。我昨天琢磨了大半宿,想得就是——明引酒樓的主人向來不允許別人在酒樓打架鬧事,如果有人敢壞了規矩, 三年不許踏入酒樓一步。那個小公爺將地點選在明引酒樓,估計是想跟們拿錢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