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靠著肩,頭並著頭,留下結婚證上紅底相片的那一刻;
頒證廳里,她披上白紗、整理頭發的那一刻;
他紅著眼望她那一刻——
每一張。
每一刻。
鏡頭記錄下了這平凡卻溫柔的人世一天。
只是,後來方雅薇卻仍然忍不住問攝影師,說那天辛苦拍了那麼多張照片,好多感人的瞬間,怎麼整理到最後,竟然把一張構圖最簡單的當成了封面。
她弦外之音,有小小的責難意味。
電話另一頭。
攝影師卻笑著反問︰“你覺得構圖最簡單嗎?但我覺得這張照片,一百張接吻或者擁抱都比不上。”
而那張被他選作封面的照片,其實只是一張遠景。
那時他們已離開民政局,和那對新婚夫妻在門口分開。
他和化妝師張張正聊天,說著說著,張張——今天莫名其妙也被氣氛感染到而哭了好多次的小女孩,又哽咽著指了指他身後,說︰“你看。”
于是,只那一眼。
或許是因攝影師的靈敏嗅覺。
又或者是奇怪的共情在作祟。
讓他在那一刻,舉起相機,拍下了那張最最難得的相片︰
遠處的樹下,牛皮紙袋里的包裝盒被放在一旁。
遲雪站著,舉著傘,傘卻以一種“顧人不顧己”的姿態往前遞。
她自己濕了半邊肩膀也渾然不覺,手虛虛按著蹲在面前的解凜的肩。
而他低著頭,手里拿著一只長筒雪地靴,正準備給她換上。
長筒靴是白色。
但笨重得並不好看,很是直男的審美。
唯一的優點,大概只有,可以剛剛好遮住她裙下蓋不住的一截腳踝。
嗯……
丑是丑了點。
但是,老了之後,大概也許不會因愛美而被老寒腿折磨吧。
“我拍過很多架勢很大、氣氛很足的婚紗照,領證也跟拍過很多次,”攝影師說,“老實說,這種姿勢我都故意安排很多次啦——但是莫名其妙,就是覺得,這張是最值得紀念的……也最好看的。”
畢竟,照片的意義,本身亦不過是留住美好。
冬雪日,落雨天。
算得上人生最重要的一天。
許多人在乎你是否造型美麗,模樣吸楮;
但有一個人,他心里只想你不要感冒,不要生病。
“媽的,看得我都想去結婚了。”
攝影師說著,點了根煙。
吞雲吐霧間,話里卻又帶笑︰“我老想著,拍了這麼多,分分合合都有,一年來兩趟和不同的伴拍婚紗照都有,到底什麼是愛情——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最近這兩年,兜兜轉轉,自己也經歷過,才大概算是想明白了個大概。”
他說。
“你拍得再美,再浪漫,那都是設計,不是生活。你得等、等相機不在了你再看——看到會哭,看到會羨慕——冷暖自知的時候,你自己就明白,這是愛情。”
是腳踏實地、要白頭偕老的愛情。
*
當然,也不知這算不算是“預言成真”的魔力。
總之後來。
收到相冊的“新婚夫妻”亦果然很滿意。
就連許久沒有上微信的遲雪,那一天,也忍不住發了條僅自己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打完最後一個字時。
去餐車車廂給她買水果的解凜亦正好回來,坐在她身邊。
這趟開往深城的高鐵,恍若去往一段未知的命運分岔口。
但這一刻,她的心卻空前的平靜。
身旁,解凜遞來一只剝好的橙,問她︰“剛剛在寫什麼?”
她原本下意識要回答。
然而,又想起幾天前夜里某人的回答。
于是也有樣學樣,神秘兮兮道︰“……秘密。”
“……”
“老公,學你的。”
他剝第二只橙的手倏然一頓。
但“始作俑者”似乎樂在其中,喊完這一句,又裝作沒事人似的低頭吃橙。
直到吃了兩口又兩口,見他還僵著,才又故意孩子氣地湊上前去、盯著他看——行徑之“惡劣”,某種程度上,倒是頗似那些拿到了結婚證當契約便開始放飛自我的婚姻另一半。
她說︰“你為什麼不回我。”
回……什麼?
“回我一下、回我一下。”
她牽一牽他的袖角,小聲說。
他禁不住她這樣的語氣。
末了,只得亦紅著耳根側過身來,伏在她耳邊,嘴唇翕動。
高鐵卻恰時駛過隧道。
轟隆的噪聲,蓋過耳邊如蚊蠅細語。
但她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亦是听完才知害羞。
臉埋在掌心,許久,悶悶笑出聲來。
又把手機遞過去,說︰“自己看。”
他便“乖乖”看了。
在那張配圖是相冊封面的朋友圈里。
她只簡簡單單,寫了兩行字。
【在我三十一歲的普通的一天。】
【我嫁給了我生命里最不普通的那個人。】
十七歲那年,我向名為青春的洞窟中拋下一顆石子。我雙手合十,祈禱說,“請傾听我”。
然而石子下沉,下落,卻始終沒有回音。
所有人都說,洞窟太深,聲音傳不到這頭。
只有我不相信。
于是一顆接一顆。
我在等待著,把年歲打磨又打磨。
直到某個平凡普通的一天,忽然清楚地,听見了“咚”的一聲從洞窟下傳來。
然後是“咚、咚、咚”。
無數個咚,無數次比心跳還要更響亮的聲音。
我才知道。
原來十四年,我丟下了這麼多石子。
原來十四年並沒有這麼漫長。
最好的。
他在最後等我。
第61章 殘陽里的小城姑娘。
而在翌日清晨的深城。
這已經是陳之華兩周來換的第十個住處。
從酒店到私人公館,從私人公館到地下接頭點。
此前他為了防備國內警方的眼線,幾乎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夜。
直到最近黃玉的身體惡化,他才不得不暫時“安頓”下來,搬到這間位于郊區的私人別墅。
只好在還有跟隨回國的白骨等一眾心腹,時刻喬裝成普通住戶和安保人員在附近時刻盯梢,他才算是勉強心安。
住到第四天。
他又如舊起了個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