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中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然而眾人都默契地沒有發出聲音。
宋知雨此時正在做收尾工作了,只是還差一點材料,她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動作,下意識環視四周。
“同志,是需要這個嗎?”突然一個黑色的鐵塊出現在眼前。
宋知雨抬眼,一個帶著黑框眼楮的男同志正笑眯眯地看著她,手上拿著的材料正是她想要的。
她點點頭,“對。”
男同志很好說話,聞言徑直將鐵塊放到她面前,“拿去用。”
宋知雨再次點頭,“謝謝。”
她表現得淡定,對方卻因為她的一番操作而嘴角抽搐。
十分鐘後,宋知雨大功告成。
她抬頭,原本是想要鄭重謝謝提供材料的同志,沒想到對方已經不在車間。
***
南河生產隊。
已經快要到下工時間,李春蘭沒忍住頻頻看向一旁大路。
她的動作引起周圍村民的注意,有心思活泛的略一思索便知道是為什麼——李春蘭看的方向正是公社的方向,肯定是在等宋知雨回來。
“春蘭啊,你就別看了,知雨多半是白跑一趟。”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知雨那孩子也是心地好,等她回來,咱們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省得她不好意思。”
李春蘭听著心里很是不得勁,但是也沒有辦法表現出來,畢竟人家也算是好心。
“回來了回來了,我好像看到知雨了。”
有眼尖的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周圍的村民都變得激動起來,眼楮齊刷刷地往大路那邊看去。
第4章 ◎第四天◎
眾人紛紛伸直腰踮起腳,李春蘭左看看右瞧瞧,把手上的簸箕往宋知豐手上一放,“拿著,我去看看你姐。”
宋知豐被迫接過,待反應過來之時,李春蘭已經跑遠了,他滿臉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的背影。
而圍觀的村民中,有比較八卦的見狀也放下手中的活兒,“我也去看看。”
李春蘭跑在最前頭,遠遠就見到宋知雨兩手空空,連帶去公社那個破爛的犁都不見了。
她沒忍住在心底將宋知雨罵得狗血淋頭,好端端地去什麼修配廠。
不管拿去的犁是被對方扣下,還是她沒有拿回來,大隊長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非常生氣。
李春蘭這般想著,回頭看一眼身後也在往這邊趕的村民,腳下步子不由得更快,她得爭取在別人來之前了解宋知雨去公社之後發生的事。
決計不能讓人看笑話!
然而下一秒,李春蘭就被眼前一幕驚到,心髒猛地漏了一拍,眼楮瞪得極大,驚呼脫口而出,聲音著急,“知雨!”
她的話音剛落下,身後的村民也沒忍住發出驚呼。
眾人驚過之後,十分有默契地小跑過去。
此時,宋知雨面色煞白倒在地上,眼楮緊閉沒有了意識。
“知雨,知雨!”李春蘭著急。
後面趕到的人見狀慌忙對李春蘭說︰“春蘭,你趕緊把人先帶回家,我們去找大隊長。”
李春蘭這才回過神,她抬頭望向眾人,“誰幫我扶一下,我先背知雨回去。”
***
宋知雨醒來是在她的房里,她尚在愣神,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里,就听見屋外傳來的說話聲。
“哎喲,這都什麼事,知雨好端端的怎麼會暈倒?是不是在公社受委屈了?”
“肯定是的呀,你們是沒見著,她那臉色煞白煞白的,我都差點要讓春蘭送她去衛生站。”
“剛喂了紅糖水,還知道吞咽,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咱們大隊的犁怎麼辦?听說她沒有拿回來,大隊長看起來可生氣了。”
“當然啊,那可是咱們隊里唯一的犁啊,再破爛也好過沒有,現在好了,真的沒有了,能不生氣嗎?”
“你別說,我都有點生氣了。知雨怎麼突然想這一出,真是沒事找事!”
而就在這時,一把生氣又潑辣的聲音響起,“什麼沒事找事?我家知雨也是好心想為大隊做點事,發生這些事是她願意的?她為了咱們大隊不省人事你怎麼不說?”
李春蘭的聲音一出,是大部分人都閉上了嘴巴。
只是仍有幾個與她不對付的沒忍住叭叭。
“好心是好心,可好心也不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糕啊,現在咱們大隊沒有犁了,大家伙能高興?”
“就是啊,原本就被北河瞧不起,這下更要被人家瞧不起了。”
李春蘭怒氣未息的聲音又響起,“不就是一把破犁嗎?等知雨醒來,我問清楚在哪里,再去要回去,這總行了吧?”
……
宋知雨的記憶隨著眾人說話的聲音迅速回籠。
說起來听戲劇化的,她之所以暈倒,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她低血糖。
後半程她都沒想起來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完全是憑借自身毅力,否則肯定要暈倒在半路,屆時也不知道幾時能被人發現。
宋知雨邊想邊坐起來,低血糖導致的眩暈已經沒有了,只還是有些虛弱。
她站到窗口的位置望向院子,對著李春蘭的方向開口,“娘。”
外邊的李春蘭一愣,緊接著露出驚喜的神色,“知雨,你醒了?”
宋知雨對著她點點頭,聲音有些輕,“娘,你快過來,我有事要跟你說。”
李春蘭疑惑地皺起眉頭,不過還是依言走過去,“什麼事啊?”
院子里看熱鬧的其他人見狀也露出好奇的神情,面皮厚的人不管不顧,直接跟著李春蘭上前,打算得到“第一手資料”。
李春蘭有些不樂意,臉上很是不好,只是大家都仿佛沒見到般。
“知雨,你感覺身體怎麼樣啊?”
“是不是在修配廠受委屈了?怎麼好端端地就暈倒了呢?”
宋知雨禮貌地朝她們笑笑,沒有說因為低血糖,省得讓李春蘭想太多,而是隨便找了個借口,“我也不太清楚,突然感覺一陣頭暈就沒知覺了,可能身體還沒好全。”
眾人明顯不相信,還想再問。
李春蘭適時插話進來,打斷他們,“知雨,你要說什麼?”
宋知雨朝那幾個人不好意思地小小,這才看向李春蘭,“娘,我把犁放在路上了,你讓爹去拿回來吧。”
“什麼?”李春蘭驀地瞪大眼楮,隨即又著急地說道︰“你、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要是讓人拿走了可怎麼辦?”
宋知雨滿臉無辜而委屈,“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暈倒。”
李春蘭︰……
圍觀的村民見她們還不徐不疾,頓時著急不已。
“哎呀,你們還聊什麼,趕緊去喊人把犁帶回來啊。”
“對對,我去喊人。”
說著就有人快步跑出宋家的院子。
宋知雨後面還沒半截話都沒來得及說,她只好看向李春蘭,“我放在一個斜坡後面的土坑里,將上邊的雜草撥開就能瞧見。”
話音落下,應聲的是听見動靜從旁邊屋子出來的宋知豐,“我去。”
***
李家。
李勝利坐在廳屋里,一邊吸著空的煙桿子一邊唉聲嘆氣的。
媳婦兒李大娘見狀沒好氣地瞪他,“別整得愁眉苦臉地嘆氣,沒得事都要被人嘆出事。”
李勝利聞言將煙桿往桌上輕輕一放,“你以為我想嗎?我愁啊,原來咱們破破爛爛都有個犁,至少說出去不氣短,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李大娘哼了一聲,“那也是你自己做的孽,好生生地,怎麼就同意讓知雨那丫頭帶去公社了呢?”
李勝利听著沒話收了,誰知道他當時想什麼呢。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伸手捏捏眉心,“我看我當時真的就鬼迷心竅了。”
“大隊長!”
外面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李勝利與李大娘對視一眼,而後霍地站起來走出去,打開門看向來人,“發生什麼事?”
也不怪他緊張,主要是對方看起來太過激動。
“犁……犁……”對方滿頭大汗,雙手扶在膝上不停喘著氣,情緒又太亢奮,說了幾次都沒說出完整的話。
李勝利眉心緊皺,語氣稍稍有些不耐煩,“犁怎麼了?你能不能喘一口氣慢慢說。”
那人聞言果然開始深呼吸,一口氣吐出來,他很是大聲激動地沖李勝利道︰“犁修好了!知雨去把犁修好了!”
此話一出,李勝利與李大娘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里看出不解。
李大娘著急地追問︰“什麼叫知雨把犁修好了,犁不是沒帶回來嗎?”
李勝利也緊張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意思是,知雨去修配廠,人家把犁修好了?”
“對對對。”那人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知雨身體不好,半路把犁藏在草叢里,知豐他們去拿了,我提前回來跟你說這件事。”
李勝利聞言直接愣住,隨即與李大娘對視,喜色漸漸在臉上顯露,笑容咧得老大,“太好了!知雨這丫頭真了不起!”
李大娘說道︰“走,我們也去看看。”
一行三人飛快地往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