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遠方來信
“你……”阿薩爾嘀咕道,“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
他說著,看見楚辭冰冷的神情,連忙強行轉變話鋒,梗著脖子,嘴角扭曲道︰“不是什麼好公民。”
“謝謝夸獎。”楚辭乜了他一眼,道,“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阿薩爾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早知道還不如不改口,直接罵她不是個好東西!二星阿薩爾去過幾次,但那太靠近霧海腹地了,不是常年天南海北闖蕩的星盜會習慣呆的地方,他去也只是取貨或者中轉。
倒是這個家伙,竟然是二星的黑幫?阿薩爾一想起自己在商船上見到她的時候還覺得她惹人憐惜……呸,真是瞎了眼。
這時候,終端的通訊窗口閃了一下,阿薩爾忍不住好奇的瞟過去,卻發現楚辭給通訊頁面開了防干擾,什麼都看不到。他沒意思的撇了撇嘴,繼續去角落里蹲著了,楚辭收到neo的回復,只有兩個字︰
【很好。】
果然是neo的風格。
楚辭將呈相打開,從通訊窗口里可以看見neo身後似乎是染了白霜的蘆葦叢,在風里搖曳著,一直蔓延到清冷的天邊。
他好奇道︰“你不在二星?”
neo“哦”了一聲,玻璃似的眼珠子盯著他半響,終于慢吞吞的開口︰“你誰?”
楚辭︰“……”
“你換了個殼子,”neo聲調平板的道,“我沒認出你來。”
楚辭無語道︰“幸好提前在通訊里看了一眼,否則我要是直接去找你,你是不是得當場殺了我?”
“唔,”neo看著天花板,說夢話似的道,“不會,但是我會很苦惱。”
“為什麼?”
neo收回了目光,神情嚴肅︰“你長高了,以前的裙子都不能穿了,得重新定做。”
“……”
“頭發好長,可以戴珠花和蝴蝶結。”
“……”
楚辭心想,三年多了,你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啊!
說到這,neo從來死氣沉沉的眼楮里竟然亮起了星火般的光,隱含期待︰“所以,你什麼時候回來?”
楚辭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看了看蹲在角落里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星盜阿薩爾,咳嗽了兩聲,道︰“恐怕暫時回不去,這艘逃生艦的燃料載量很低,我只能先在黑三角的港口停泊,然後再找機會回二星。”
neo干巴巴的“哦”了一聲,眼皮又耷拉了回去,道︰“算了,你現在回二星也沒用,我不在二星。”
“你在67度?”楚辭問,“什麼時候回去的。”
“我和沈晝都在67度,”她認真的道,“回來埃德溫升級,二星的處理器不足夠它全方位覆蓋運行。”
“那現在呢,升級完了?”
“當然,”埃德溫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一如既往的從容而平靜,“一個小時之前第七次升級完成。”
“好家伙,”楚辭抱起手臂,“三年升級了七次,既然一個小時前就升級結束了剛才怎麼不說話?”
“隨便打斷別人的談話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埃德溫彬彬有禮道,“不斷的學習使我會使我更接近人類思維。”
“能比以前更智能?”
neo道︰“只是無限接近人類思維,人腦無法復制給機器,而且我在探索它核心程序的過程中發現它的初代算法似乎是某種監測程序?這對它采集分析樣本有益處,如果能給它建立內容量足夠的數據庫雲端,它會讓你驚訝的。”
這麼看來,他想要用埃德溫連接聯邦基因數據庫來找西澤爾的辦法完全可行?楚辭有一恍惚的失神。
“我想知道,”neo緩緩抬起了碧綠眼眸,“從新月44號基地失去信號,到你剛才出現的這個時間段,你去了哪里?”
她的頭發也有點長了,但是似乎剪過,發尾很整齊的垂在耳朵兩側,楚辭猜測是沈晝給她剪的,這樣整齊的頭發使她看上去像個學生,純稚而沉靜。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知道,”楚辭看著她的眼楮,“你們有沒有查到新月44號基地的一些情況?”
“新月44……”neo伸手,在空中劃了一條不存在的軸,她停在最初的起點上,道,“三年前馮•修斯因為一把型號特殊的切割槍而打算探索新月44號基地,在基地內部你忽然被未知的傳送光束傳送離開,然後基地警報就響了,我們逃脫回到二星之後馮•修斯立刻折返去找你。”
楚辭問︰“然後呢?”
neo指尖一彈,空中那條剛剛拉起來的時間軸就散了,她道︰“沒有然後,新月44號基地在我們離開之後被炸毀了。就在幾天前,聯邦調查局宣告撤銷新月44號基地爆炸案調查組,這成了一樁懸案。”
“這……”半響,楚辭終于擠出一句,“這也行?”
“雖然听起來荒誕不經但事實如此,”neo皺了皺眉,這種表情在她臉上實屬罕見,“而且從這之後,科維斯背後那股勢力就好像一夜之間銷聲匿跡,很難再抓到任何尾巴了。”
“你覺得新月44號基地被毀和科維斯背後的勢力有關?”
“這是沈晝的推測,”neo淡淡道,“我認為這樣聯想,邏輯合理。”
“那修斯呢,他有沒有再調查到什麼?”
通訊對話框里傳來些別的聲音,楚辭看見neo立刻關上了窗戶,拿著終端坐在了沙發上,道︰“我最近一次見到修斯是在‘煙火之夜’,在這之前我有半年沒有見到他和左耶,而‘煙火之夜’過後我就和沈晝回了67度來給埃德溫升級。”
“所以,你有什麼問題,不如自己去問他。”
neo聲音剛落,楚辭就听見沈晝的聲音插過來︰“你在和誰通訊嗎?”
“你猜。”
neo將通訊頁面撥開朝著正從玄關走進來的沈晝,他笑著道︰“我怎麼知——”
沈晝盯著光幕上的長發少女愣了愣。
半響,他的神情從驚愕到不可置信,再到濃重的懷疑,楚辭故意沒有出聲,就這麼和他對視著。
直到十幾秒後,他才試探著道︰“……林?”
楚辭嫌棄道︰“你猜得也太慢了,是因為沒戴眼鏡嗎?眼鏡才是你的本體?”
沈晝將買的食材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通訊光幕跟前︰“你在哪,我現在就去接你回來!”
楚辭看了一眼航線圖,道︰“快到黑三角了,不用過來找我,我會直接去二星。”
“那——”
neo從沙發背後探出頭,雙手捧著下巴,手肘撐在沙發靠背上牙齒一磕一磕的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去哪了嗎?埃德溫每時每刻都在監測著你的終端信號和那些你有可能會聯系的通訊id,可是你直到半個月前才聯系我。而且時間點還就是那麼巧,它剛好在升級,中斷了監測。”
“我說你怎麼隔了那麼久才回應我,還以為那個通訊id你棄用了,”楚辭嘀咕著聳了聳肩,“我哪也沒去,只是被傳送到了一個營養艙里,等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個月前了。”
neo驚訝道︰“那你是怎麼在睡夢里長高的?那個營養艙還在嗎,我也想試試。”
楚辭︰“……”
你的關注點有點奇怪哈。
“也就是說,你一直在營養艙里沉睡?”沈晝皺眉道,“那營養艙存放在什麼地方?”
“在宇宙里漂流,”楚辭環顧了一圈逃生艦的晶屏,將自己如何被垃圾船捕撈,再轉到了商船以及中途遇到星盜的事情簡單復述了一遍,“……我猜測我當時可能踫到了什麼緊急保護裝置,實驗室的系統把我判定成了樣本,裝入營養艙彈出基地了,垃圾船捕撈到營養艙的時候距離新月44號基地已經有兩個星系的距離了。”
但其實,他的猜測不止于此。因為他一直懷疑自己本身就是老林從叢林之心帶出來的某種實驗體;他也相信新月44的實驗室防護系統不會胡亂的將任意一個物體,或者是人判定成是實驗樣本進行傳送,再加上西澤爾的艦隊從這里接收了押運物品之後就出事,從某種程度這些事情都在互相映襯——楚辭不是人類、新月44 的地下實驗室和叢林之心有關、新月44號基地從一開始就有鬼。
沈晝苦笑︰“我和馮這快四年里一直沒有放棄調查和尋找,這可真是……”
neo接上他的話︰“有點扯。”
“你現在的樣子,如果站在南枝姐和馮的面前,估計他們都會認不出來,”沈晝笑著搖頭,“這幾年過得可這快。”
快到,他回頭再追溯,最清晰的記憶竟然停留在主衛三兒童救濟院底下通道的那天夜里,他從誰的生日宴會上匆匆離開,然後遇到了林;或者是四年前的“煙火之夜”,二星的政務廣場亂成一片,他撥開擁擠的人群,在破舊的空軌站台角落里一眼看到neo單薄如紙的身影。
明明後來和馮•修斯槍林彈雨也闖過不少,生死險境也歷過幾次,可是那些記憶仿佛被風化的灰燼,他從陽光下走過,就會忘記黑暗,就好像重逢的時候,就好像此刻,他也就忘了分離的焦灼擔憂。
“姨姨肯定認的出來,”楚辭朝他做了個鬼臉,“不像你。”
沈晝這才慢慢的將地上的食材撿起來,道︰“那你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們下月初就回二星了。”
“估計得踫運氣,看看什麼時候能踫到去二星的星艦,”楚辭“嘖”了一下,道,“黑三角離二星可不近吧?”
“黑三角也不是什麼平靜去處,”沈晝嘆了一聲,“我去過幾次,那里有些其他種族的人不太好打交道,比二星動亂的時候還要亂些……你一個人在那里我肯定不放心。”
“那你也不能立刻傳送過來啊,”楚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們總是瞎操心。”
“我會隨時和他通訊的,”neo拍了拍沈晝的肩膀,“別瞎操心了。”
沈晝無奈的看了她一眼︰“你能每時每刻都看著她嗎?”
neo道︰“我能啊。”
沈晝將食材拿進了廚房,邊走邊道︰“給我通訊左耶,他最近在距離黑三角防區不遠的一顆小行星上,我叫他過去接你。”
“真的不用……”
左耶真情實感的大驚小怪了一番,接著又通訊了南枝和馮•修斯,及時的告訴他們林楚辭小朋友不僅沒有死甚至還長成一個大朋友,南枝差點哭了起來,勒令左耶立刻馬上趕到黑三角去接楚辭回來,生怕他再遇到什麼危險。
通訊掛斷,埃德溫重新建立了一個單向通訊頻道,以便隨時隨地可以監測到楚辭的狀態和位置。
“林,你現在所使用終端前主人是誰?”埃德溫道,“我在加密存儲里發現了很多少年兒童不宜的……東西。”
“不用管,”楚辭毫不在意道,“你能遠程控制這架逃生艦嗎?”
“恐怕不能,距離太遠而且網絡區域暫時未能同步。”
“也就是說,等過了梅西耶星雲,進入霧海就可以是嗎?”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
“那就先這樣,你休眠吧。”
埃德溫的聲音從內部通訊頻道消失,楚辭解除了通訊的防干擾狀態,盯著晶屏一會,然後緩緩的看向了舷窗。
小小的一塊可視範圍之外,是星羅雲布的宇宙,有時候能清楚的看到一塊隕石近了,然後被逃生艦避過去,明明逃生艦運行的速度對于人類來說已經足夠快,但是當它的參照距離是宇宙的時候,就會變得無比緩慢。
緩慢到明明前方的雲團已經近在眼前了,但還是等了半個小時之後才從它身側擦過。
楚辭收到了左耶的通訊消息,他給了他一個通訊id,按照南枝的吩咐等他降落之後發坐標給左耶,左耶好去接他回二星。
回復給左耶一個“好”,楚辭走回了駕駛位上。
舷窗外的宇宙依舊變換著,每一顆星星和一秒鐘前遇到的都不相同。楚辭莫名想起他在斯托利亞空間站等西澤爾回來的那幾個月,一直等到下雪,也沒有等到他。所以從營養艙醒來第一件事他就想辦法去聯系沈晝或者neo,他們中的任意一個人。
因為他知道他們一定像在空間站的楚辭一樣,也在焦急的等著某封遠方來信。
他往回看的時候,來路都已經成了灰燼;但是他往前走,卻並不是了無牽掛,人活著的意義,大概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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