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躺在醫院里,四周都是雪白的牆壁,而我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凝薇。
我激動地抱住她,就如害怕她突然消失一般,大聲說道︰quot;凝薇,你還活著啊,真是太好了!quot;
凝薇打了一下我的手,嗔怒著說︰quot;你都說什麼呀,我這不是好好的嗎?quot;她的臉上微微泛起一點紅暈。
我連忙松開手,問道︰quot;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那個神神怪怪的老太太又是怎麼被你制服的?quot;
凝薇眼神怪怪地望了我一眼,說︰quot;是警察查到老太太家庭地址後,打開門找到了你。當時,你和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外衣趴在地上,拼搶著去舔一個飯盆,盆里全是餿臭的飯菜。我們怎麼叫你,你都不答應,只會發出貓一樣的叫聲。quot;
quot;那時我是被催眠了!quot;我連忙辯解道。
quot;我知道,後來把你送到醫院後,醫生也是這麼說的。給你注射了鎮靜劑後,你睡到現在才醒。醒了後就沒事了。quot;
quot;你還沒說那變態老太太是怎麼被你制服的呢?莫非你一直隱瞞著我,你練過什麼失傳的武林絕技?quot;我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問題如連珠炮一般。
quot;呵呵,你讓我慢慢給你說嘛,別那麼著急。quot;凝薇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在雪白的病房里顯得格外美麗,就如來拯救我的天使一般。
10
凝薇到了家之後,心里很是不爽。雖然看到黑貝的飯盆里盛滿了貓糧,可卻沒有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秦石。她發了個短消息,秦石也沒有回,凝薇不由得暗暗咒罵起這個沒良心的秦石起來。
她給黑貝洗了個澡後,就百無聊賴地打開電視,看著一部無聊到極點的韓國連續劇。快到午夜的時候,她正準備摟著黑貝睡覺的時候,忽然听到門鈴響了。凝薇心里暗地一喜,她猜,莫非是秦石想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偷偷送上門來了?她的臉上不由得泛起一朵嬌羞的紅暈。
凝薇掀開了趴在身上的黑貝,黑貝發出不滿的嘟囔聲,身體弓了起來,抖動著身上沒有一根雜色的黑色皮毛。
凝薇走到門前,先透過貓眼望了一眼,可是走廊上卻什麼也沒有。
quot;秦石,你跟我調皮?還躲在一邊?當心我不理你了。quot;凝薇在心里暗暗說道。但是她還是打開了門。
門外一個人都沒有,但是一邊的太平門似乎在微微顫動。
quot;秦石?你還玩?別以為躲在太平門後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經看到你了,快出來。quot;凝薇大聲叫道,可她也不知道秦石是不是躲在太平門後。她走到了門前,然後輕輕推開,門後什麼也沒有,只有空蕩蕩的緊急樓梯。凝薇聳了聳肩膀,心想剛才或許是誰按錯了門鈴吧,又或許根本就沒人按門鈴,只是自己出現了幻听。要知道今天出差一天就干完了兩天的事,自己實在是太累了。
凝薇沿著順時針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正準備關上門的時候,只听到quot;砰quot;的一聲,一只蒼老的手幫她關上了門。一個老太太站在了她的面前,就是那個前一夜里,在小區草坪上尋找丟失黑貓的老太太。在她的手里,還拿著一個拴上一根線上的金屬球。
凝薇驚慌失措地叫道︰quot;你是怎麼進來的?你要干什……quot;可她還沒來得及說完,那只像樹皮一樣的手掌已經遮住了她的嘴。在她驚恐的眼楮前,那個金屬球正閃動著神秘莫測的光澤,有節奏地左右搖擺著。
老太太用鬼魅般地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quot;你現在很疲倦,你需要睡眠,你馬上就要睡著了……quot;
凝薇看到這閃動著誘人光澤左右搖擺的金屬球,鋪天蓋地的倦意立刻如黃昏時垮下來的天幕般,籠罩了她的全身。她無力地閉上了眼楮,等待睡魔慢慢侵入她的整個身體。
就在她即將睡著、成為老太太手里的獵物時,凝薇突然听到了一聲怒吼,她頓時清醒了過來。這聲怒吼是那只叫黑貝的貓發出來的,它像個憤怒的將軍一般,渾身的毛都倒豎了起來,雄赳赳地一躍而起,向老太太撲了過來。老太太猝不及防,被這突然的襲擊嚇了一跳,手里的金屬球也落到了地上,她也一屁股摔倒在地。
黑貝跳在老太太身上,張開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齒,一口咬在了老太太的咽喉上,一股鮮血立刻射了出來,濺了凝薇一身。
凝薇大聲尖叫著,她的聲音引來了隔壁的住戶,隔壁的人一沖進了凝薇的屋里,立刻就忍不住彎下腰來嘔吐了起來。等他嘔吐完了後,還是掙扎著強打起精神撥打了110。
很巧,來得正好就是一年前處理薛弦命案的那個警察。他一走進凝薇的房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這一幕實在與一年前太相似了。
老太太的咽喉被黑貓一口咬斷,鮮血噴濺得整個屋里到處都是。這還不算,憤怒的黑貓還用爪子抓破了老太太裸露在衣物以外的每一寸皮膚,就連她的外衣也被抓得絲絲縷縷。
警察嘆著氣,黯然說︰quot;為什麼會這樣啊?只要對貓咪好,貓咪不會這樣襲擊人的!你們都對貓咪做了什麼啊?quot;
此時,黑貝躲在了凝薇身下,趴在了地勢,伸出舌頭梳理著被濺上鮮血的皮毛。而凝薇對警察說︰quot;是的,正是因為我對這只貓咪好,它才會奮不顧身地來保護我。沒有它,可能現在躺在地上,沒有了呼吸,身體漸漸變得冰涼的尸體就是我了。quot;
11
原本警方準備將黑貝帶去人道毀滅,但在我與凝薇的強烈反對下,他們只是把黑貝帶到了動物收容所。每到了周末,我都會開著車帶凝薇去看黑貝。而我也消除了對黑貓由來已久的恐懼,一看到了黑貝,都會滿心歡欣地摟住它。
可是在我與凝薇準備結婚前的幾天,黑貝卻因為吃了不干淨的食物,先是連續拉了幾天的肚子,然後不再進食,最後終于離開了這個世界,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
我們把黑貝埋葬在了郊外小區的草坪下,在處理完它的葬禮後,凝薇問我︰quot;秦石,我們買兩只貓來養,好嗎?quot;
我點點頭。
凝薇又補充道︰quot;我要買兩只黑貓,一公一母,它們才不會寂寞。quot;
三天後,凝薇從寵物市場帶回了兩只渾身油光水滑的黑色貓咪。當她從籃子里拎出貓咪的時候,我突然愣住了。
這兩只黑色的貓咪竟然與以前薛弦養的克林登和萊溫米基一模一樣,它們瞪大了眼楮望向我,眼神似曾相識……
chapter 5 血衣鎮
初生的嬰兒與死去的老人並排在一處,真是一副極端詭異並且充滿了哲學意義的場景。
1
走了一整天的山路,臨近傍晚的時候,我與陳璞終于登上山脊,向下望去,看到了籠罩在一片紫色霧氣中的血衣鎮。小鎮破舊不堪,房屋歪歪倒倒,人煙寂寥,再加上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烏鴉悲慟的啼叫聲,讓我情不自禁想起某部哥特式恐怖小說中的場景。
小鎮外的山坡上,有幾座稀稀拉拉的墳塋,沒有墓碑,只有一堆腐朽的陳土,插著歪歪斜斜的十字架。當山風掠過的時候,無數白色的細碎紙屑迎風飄舞,那是祭拜先人的紙錢。看著漫天飛舞的紙錢,陳璞忽然在我耳邊幽幽地說︰quot;唉,三天後,這里又會多上兩座墓了。quot;
陳璞是我讀大學時的好哥們,三十歲,與我同齡。三天前,他打電話給我,讓我陪他一起回一趟家鄉--血衣鎮。因為,他的父親與母親在一周前,同時離開了人世。
陳璞的父親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因為一場久未治愈的肺癆病,終于撒手人寰。在他斷氣的同一天,與他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在一幢古老而又陰森的老宅里,用一根結實的繩索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尾隨丈夫一起去了遙遠的天堂。
當我和陳璞搭乘遠郊班車前來血衣鎮的時候,他就無數次在我耳邊念叨︰quot;唉,王東啊,我早就讓他們到城里來享享清福,可他們就是舍不得家里的老宅,不願意離開。哪怕生了病,也不肯到城里來看醫生。沒想到……quot;說著說著,他的眼眶里就盈出了一汪淚水。
作為陳璞最好的朋友,在這個時候,我也只能安慰他︰quot;別傷心了,老年人都是念舊的,也是最重感情的……quot;
在默然之中,我們沿著逶迤的山路,走下了山脊,來到血衣鎮的鎮口。天已經暗了下來,紫色的薄霧中,我依稀辨出,在鎮口外,有一條小河,一座木橋架在小河上。已經是初秋了,河水並不湍急,無聲地流淌著。
為了岔開話題,我問陳璞︰quot;為什麼你的家鄉要叫血衣鎮?這真是個詭異的名字啊。quot;
陳璞答道︰quot;傳說在很多年前,這里發生了一場很殘酷的戰爭。嗜血的勝利一方將幾千名戰敗俘虜帶到了河邊,殘忍地砍掉他們的頭顱,將無頭的尸體扔進了河中。死者的鮮血,淌在河水之中,又滲進河邊的沙灘上。所以,整條河的河水都被染成鮮紅色,至今,河水依然是紅的。鎮里的人用河水漿洗衣裳,所有的衣物也被染成了紅色的,就如血衣一般。所以,這個小鎮一直叫血衣鎮。quot;
真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說。
我走上木橋,倚著木質的欄桿向下望了一眼,河水緩慢流淌著,河道散發出腐爛的血腥氣味,令人作嘔。
昏暗的夕陽下,河水的顏色很深,像一團死人毛發釀成的醬油。果然,河水是紅的。難怪連這里的霧,都是紫色的。
蜿蜒河道的上游,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了quot;砰砰砰砰quot;的聲音,節奏很慢,是誰在用木棍敲擊著河邊的卵石。陳璞說︰quot;那是鎮里的婦人,正在用河水漿洗著衣裳呢。quot;
2
剛走進小鎮,我就看到幾個穿著紅色衣裳的小孩,正在鋪著青石板的道路上,玩著紙牌的游戲。他們听到腳步聲後,緩慢停下了手中的游戲,抬起頭來望向我和陳璞,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情,那是一種很呆滯的眼神,他們的瞳孔前,仿佛籠罩了一層霧,看似沒有一點感情,卻又都死死盯著我們。
正當我覺得有點納悶的時候,其中一個孩子忽然跳了起來,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重重向我們砸來。猝不及防之下,石頭砸在了陳璞的手臂上,讓他發出了一聲呻吟。我正要發怒,陳璞卻拉著我的肩膀,說︰quot;算了,別和小孩一般見識。quot;
這時,突然從街邊一座房屋里沖出一個中年女人,披頭散發,面色慘白,同樣穿著血紅的衣裳,她尖叫了一聲,一把抱起了剛才襲擊我們的那個小孩,轉身跑回了屋里。在街邊玩耍的其他孩子,也一哄而散,街道頓時變得清冷起來,一個人也看不到,就如同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我只好無奈地跟著陳璞,沿著一條筆直的青石板馬路,穿過了血衣鎮,來到一幢老宅前。
這座老宅,與鄉村里的尋常宅子相差無幾。一堵不算太高的土牆圍繞在宅子外面,黃銅大門緊鎖著,兩只紅色燈籠掛在門庭兩側。門庭上掛著一張門匾,上面寫著四個朱漆掉盡的斑駁大字︰書香門第。
陳璞走到門前,大聲叫著︰quot;陳卓,開門!陳卓,開門!quot;
我好奇地問︰quot;陳璞,陳卓是誰啊?quot;
陳璞漫不經心地答道︰quot;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孿生弟弟。quot;
這可真讓我感到詫異,以前從來沒听說過陳璞有一個孿生弟弟。我正想多問一句的時候,在我們身後,也就是老宅對面的一幢宅子的門,突然開了。一個穿著紅衣,形容枯槁的老頭從屋里走了出來,一看到陳璞,就大聲地叫道︰quot;是陳璞呀!你終于回來了。quot;
陳璞連忙向我介紹︰quot;這一位,是朱大伯,我家多年的鄰居。我爸生病的時候,全靠他照顧陳卓。quot;
听了他的話,我不由得有些好奇。既然陳卓是陳璞的孿生弟弟,現在也應該有三十歲了,為什麼還要別人照顧呢?難道他得了什麼病?
正當我疑惑的時候,朱大伯開口說道︰quot;陳璞啊,你也有十多年沒回過家了吧?剛才要不是我想起才給陳卓喂了劉醫生開的藥,還以為你是陳卓呢。你們兩兄弟長得實在是太像了。quot;他頓了頓,又說,quot;陳卓吃過藥後,睡著了,你怎麼叫他,都叫不醒的。你家里的鑰匙,我這里也有一把。我去找找,馬上給你開門。quot;
看來,陳璞的弟弟是生病了。陳璞也跟著朱大伯走進了屋里,而我則無所事事地四處梭巡著。天已經黑了,朱大伯家門外的燈籠亮了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忽然看到陳璞家圍牆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衣裳的女人,頭發很長,臉色慘白,暗夜之中,猶如鬼魅一般。她看到我,什麼話都沒有說,卻緩緩抬起了手,指向陳璞家的圍牆。我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看到了一張貼在圍牆上的紙片。紙片是用糨糊貼在牆上的,此刻,紙片下沿的糨糊已經干枯了,隨著與夜晚同時到來的寒風,紙片迎風搖曳,似垂死掙扎的白色蝴蝶。
是誰把這張紙片貼在了陳璞家的圍牆上?疑惑中,我抬起頭,卻發現那個鬼魅般的女人竟然消失了,就像她從沒有出現過一般。難道她真是山中的妖魅?傳說在深山里,有一種山鬼,長著美女的面容,每當看到生人的時候,全身就會涌出鮮血,浸濕身上的衣裳。山鬼只有殺死看到的陌生人,才能止住全身流淌的血液。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這個詭異的傳說。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猶如夢游一般,緩慢走到那張紙片前。我拿出手機,隨便按了一個鍵,手機屏幕閃爍著藍幽幽的光,恍若一簇鬼火。
在這微弱的光芒下,我看清了紙片上的字跡。
天惶惶,地惶惶,家里有個夜哭郎。過往君子讀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在紙片的下方,還畫著彎彎曲曲的符咒,符咒下,寫了幾個字︰quot;姜子牙在此,百無禁忌。山鬼邪靈,速速退散!quot;
3
quot;王東,你在看什麼呢?quot;身後傳來了陳璞的聲音,在他的手里,拿著一串明晃晃的鑰匙。
我指了指牆上的紙片,聲音有點顫抖︰quot;陳璞,這個是什麼啊?quot;
陳璞走近後,瞄了一眼,啞然失笑︰quot;血衣鎮離城市太遠了,長久以來,一直缺少醫療條件,教育也跟不上。所以這里的人多少有點迷信,認為小兒夜啼,是受了山鬼的蠱惑。要想讓小孩止住啼哭,就在別人的家門外貼上一張紙片。如果有過路人無意中看到紙片,並主動念上一遍,喜歡夜哭的小孩就會不再哭泣。說到底,其實就是種無稽的迷信而已。quot;
我這才明白了,剛才看到的女人並不是什麼鬼魅,而是一個愛子心切的母親。她的出現,就是想讓我看到牆上的紙片而已。于是我走了過去,對著牆上的紙片,大聲念道︰quot;天皇皇,地皇皇,家里有個……quot;
陳璞推開了老宅的黃銅大門。門軸已經很久沒上過油了,發出尖利刺耳的摩擦聲。朱大伯領著我們,走進大門。圍牆里,是一個小小的院落,什麼植物都沒有栽種。院子里搭了個塑料棚,棚下,擺著兩具黑漆漆的棺材。
看到那兩具棺木,陳璞並沒有露出太多悲傷的表情,他已經十年沒回過家了,或許他和父母之間的感情,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熾熱吧。
走進了黑 的老屋里,朱大伯剛點燃屋里的油燈,我們就听到一陣哭聲。哭聲是從里屋里傳出來的,quot;嗚嗚嗚……quot;,像是孩子在哭泣。
朱大伯皺了皺眉頭,說︰quot;大概是陳卓醒來了吧,我去看看他。quot;說完後,他借著昏暗的燈光,走進了里屋。過了一會兒,哭聲止住了,接著朱大伯扶著一個穿著紅衣、睡眼惺忪的鄉村漢子走了出來。
陳卓長得果然很像陳璞,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不過,他的眼神卻顯得很是呆滯,嘴巴微翕著,黏稠的口水從嘴里淌了出來,掛在嘴邊,卻不知道去擦一擦。他看到我們後,嘴里立刻發出了quot;嘰里咕嚕quot;的含糊聲音,口水在喉管里打著轉,身體也開始興奮地戰栗了起來。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陳璞從來沒給我說過他有個弟弟,原來陳卓是個痴呆癥患者。雖然他長了一副成人的模樣,卻根本沒有成人的思想與感受。
忽然間,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在鎮口看到的那幾個小孩,他們的眼神,就與現在所看到陳卓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難道他們也是弱智兒?這血衣鎮是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智障人士?難道與鎮外的那條紅色的河有關?
朱大伯在廚房里生了火,為我們打來了熱水,還給陳卓熬了藥。他告訴我們,這藥是鎮里的劉醫生給陳卓開的,陳卓吃過之後,很快就會再次睡著。劉醫生是個老中醫,在血衣鎮里行醫已經三十多年了,他的絕活是治療小兒夜哭癥。只要經他的手,饒是再哭鬧的嬰孩,也會乖乖安靜幾天。不過這幾天他外出探親去了,所以難怪會有婦人在牆外貼著符咒,請求路人的幫助。
陳卓吃完藥就進屋歇息去了,我和陳璞燙過腳之後,也進了里屋,躺在了他父母曾經睡過的大木床上。听著陳卓的鼾聲,陳璞幽幽嘆了一口氣,對我說︰quot;王東,讓你見笑了。quot;我苦笑︰quot;唉,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quot;
陳璞告訴我,以前家里很窮,三十年前,當他父親看到新出生的竟是一對孿生兄弟時,對生活壓力的擔心遠遠超過了初為人父的喜悅。三個月後,父親將陳璞送到了城里一個久未生育的遠親那里,留下了陳卓一個孩子在身邊。這一切是陳璞在十八歲的時候從養父母那里知道的。當時,養父母認為他已經成年了,應該告訴他所有的真相。此後,陳璞回來見過父母兩三次。看到這里的貧困與弱智的弟弟後,他決定每個月都寄一筆錢回來。父母用這些錢,修葺好了這幢老宅,也為陳卓買來了治病的藥。
听了陳璞的話,我很有感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quot;這麼多年,真是難為你了。quot;
4
陳璞將油燈放在里屋的桌子上,燈油燃燒後,發出一種很原始的香味。quot;睡了吧。quot;陳璞對我說。就在這時,我听到屋外飄來了悠悠的哭聲。是嬰兒的哭聲。
嬰兒的哭聲像一股煙,在房前屋後飄揚著。血衣鎮里的房屋和樹木,將煙一般的哭聲切割成一縷一縷的細絲,而哭聲卻依然會很頑強地重新黏合在一起,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地鑽進房屋中,刺進我們的耳膜里。
我被這連綿不絕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不禁對陳璞說︰quot;你听到了嗎?有嬰兒在哭。quot;
陳璞翻了個身,淡然地說︰quot;哪是什麼哭聲?這是山風快速掠過老屋的縫隙時,引起的尖利嘯叫。這樣的聲音,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你就別擔心了。quot;
油燈光越來越微弱,嗅著那原始的香味,一陣倦意也慢慢襲上了心頭。今天走了這麼久的山路,我也真的很累了。在陳卓與陳璞的鼾聲之中,不知不覺,我也慢慢陷入了無可救藥的夢想之中。
朦朧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搖曳,仿佛漂浮在水面上一般。我努力睜開眼楮,卻看到周圍一片鮮紅的液體--原來我正漂在血衣鎮外的那條紅色的河面上。我怎麼會在這里?我奮力向湖邊游去,卻嗆了幾口紅色的河水。河水夾雜著腐爛的惡臭,令我幾欲嘔吐。河面上氤氳著紫色的霧,我看不到河岸。但我知道這小河並不寬,很快我就會游到岸邊。
不過,我錯了。河水幾乎沒有流動,沒有一點聲息,我根本無法辨別哪里才是河岸所在的方向。我只能胡亂選擇一個方向游了過去,我看到紫色的霧氣中,隱隱出現了一座橫跨的木橋。我抓住了木橋的欄桿,掙扎著爬上了木橋。
我濕淋淋地坐在木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直到現在,我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浸沒在這條惡臭的河里。就在這個時候,我听到黑暗中,橋的一側傳來腳步聲。我抬頭望去,看到了一個穿著紅色衣裳的老頭,他的面孔隱沒在紫色的霧氣中。我只注意到,他的兩只褲管,一只捋到了膝蓋,而另一只則垂在腳踝處。垂下頭,我忽然看到自己的手里,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我的夢境,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