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伏淵面無表情盯著擱在床頭的那喝完的藥碗,“派人跟著她。”
“是。”
青燈一路慢慢走到骨崖小築。
她走得很慢,走一會兒歇一陣,夏日發燒甚是難受,她紅著臉走到骨瓷的墳前坐下,小小的墳堆旁有一株以前栽種的枇杷樹,白日里落下沁涼陰影,掩住小小的白色墳堆。
她望著枇杷樹,樹葉隨風散出清香,光斑隨著樹影的婆娑而在地上竄動著。
“小瓷,好女人是不能挑撥別人夫妻的對不對?”
青燈摸了摸石碑,笑著說︰“所以我不應該纏著他了,我應該祝福他們對不對?”
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他也好,他身邊有別的女人也好,只要能看著他就好了。
她沒有什麼別的過人之處,剩下的人生里去夜凝宮茶房里當一名小小的茶女,也是時時能看見他的。
她不討厭煮茶,看著他,再陪著小瓷,她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足夠安寧。
青燈將墳堆打掃一番,便往茶房走,經過寢宮時她望了眼天色,天又快黑了。
他又要和那個女人過夜……
青燈燒未退,一口氣沒緩過來,靠著牆蹲了下去,頭被鋼錠貫穿一般疼痛,她捂著頭咬牙一動不動,緊緊閉著眼。
眼淚嘩啦啦掉下來。
……
葉寧叉著腳,雙手環胸站在青燈面前,昂首挺胸,趾高氣昂。
她穿著緗色裙衫,鈷藍紗外卦,額前朱砂,妝容精致,她眯眼極為鄙視地看著這個女人窩在牆角縮成可憐巴巴的一小點兒,嚶嚶咽咽,哭得像個白痴。
“自己男人跟別的女人睡就能哭成這樣?真搞不懂宮主怎麼就喜歡你這種女人。”
她哼哼。
青燈身子一顫,她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模糊地望著面前俯視她的美麗女人。
這張臉……她見過。
青燈有些呆,眼淚珠子還在往下掉,染濕了大片衣袖。
她怎麼會在這里?
“你見過我,我叫葉寧。”葉寧走上前也蹲下來,“總的來說,乃現任宮主夫人。”
她捏住青燈的下巴,左瞧瞧右瞧瞧,青燈愣愣地由她折騰,半晌葉寧點點頭,“嗯,臉不錯。”上下一掃,露出微笑來,“身材倒是滿分。”
青燈怯怯往牆角縮了一縮。
這位宮主夫人的目光……有點詭異。
如今行為舉止也全然不似印象中嬌羞溫柔的模樣。
“成親那日你氣勢哪里去了,被熊吃了?”葉寧掐掐青燈的臉,“繼續拿出來啊,你以為那蠢男人說那些傷你的話他自個兒不難受啊?再霸氣一點點宮主就要露餡了哦。”
青燈淚汪汪地瞅著她。
“看他折磨你再折磨他自己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啊,”葉寧沒好氣聳聳肩,“所以我討厭男人啊。”
“……哈?”
“我啊,是竹墨樓主拜托來的,只是掩人耳目婚禮一場,晚上我跟他也沒睡一張床,雖然宮主模樣生得甚好,但我還是喜歡女孩子的柔軟來。”葉寧撇撇嘴,用袖子抹抹青燈的眼淚。
“我女人剛跟其他女人跑了,心里甚是不爽,所以接了這份活嘍。”葉寧目光直勾勾地瞧著青燈的臉,露出一抹艷麗笑容,“不過意外驚喜,你這死心眼兒的姑娘正合我胃口。”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後天更
葉寧其實是個女同啊大家看出來了滅 ( )
☆、第八十六章
夜。
今夜倒是無月,被雲掩住,朦朧的一團深色光暈,想來明日或許有雨的。
星星依稀的光便于天際一閃一閃,銀河白練蜿蜒而過。
櫻桃正挽起袖子將美人蕉澆了些水,便見男人身穿茶色長衫走進院子來。
她手一停,抬眼眯眸,幾分不滿模樣,秀氣細致的眉輕輕挑起,嫣紅的唇角也扯了扯。
她哼了一聲。
常封無辜地攤攤手︰“又怎麼了?”一副嫌惡他的模樣。
“深更夜半進女兒家院子,可是有如何企圖?”
常封低下頭摸摸肚子,“在下餓了,膳房廚子又去歇息了。”
“……我記得你會做飯。”
“所以,在下一不小心做多了。”常封露出笑容,長長的眼眸彎起,“水晶小籠包,蟹黃豆皮,桂花糖藕。”
“……”
櫻桃默默澆水,當自己沒听見。
常封走上前接過櫻桃的水壺,微笑道︰“一起吃吧?”
櫻桃攏下袖子站在一邊,扭頭。
常封一邊澆水一邊笑眯眯地說︰“在下一人,委實難以吃完,請櫻桃姑娘務必幫在下這個忙。”
“……這、這是你要求我幫忙的。”櫻桃扭過臉,小聲說。
“是是。”
“我可是、可是冒著長胖的危險來幫你的。”
“是是~”
于是乎兩人大半夜圍在膳房一張小小桌上吃夜宵。
常封的手藝她是見識過的。兩人在夜凝宮相處也將近六年,一起行動執行任務不在少數,常封手藝她嘗過不少,老練純熟,櫻桃一度懷疑他以前不是木匠而是個廚子。
不過近兩年倒是少了許多。
小籠包入口香嫩入味,蟹黃豆皮口感脆皮酥麻,桂花糖藕更是甜味兒正好,滿口桂花香,若是飽餐一頓,甚是舒爽。
櫻桃默默地吃,常封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她。
櫻桃吃了一半,低頭看著碗說︰“有時間,給止水做一套送過去罷,他生前甚喜歡你做的。”
常封沉默片刻,嗯了一聲,道︰“接替止水位置的護法快來了,是城外的,宮主的意思。”
“好。”
宮主的意思,她不會違背。
是不是有一天,也有人會接替她的位置。
或許在很久以後,或許是一年後,或許下個月,或許明天——她也許就不在這個世上了,世事無常,她無從掌控。
而她在那個男人心中又算得上什麼呢。
這半年來無妄城安寧十分,中原未有什麼動作,仿佛是誰一聲令下,武林也好朝廷也罷,通通收回了指向夜凝宮的矛頭——即便魔宮的存在永遠是一介威脅。
這般的日子若繼續下去,也是很好的。
不知不覺,夜宵所剩無幾,櫻桃這才發現常封未動用多少,全是她一人所為,臉紅了紅,怒道︰“你這是在喂胖我麼?”
常封笑眯眯,“櫻桃姑娘言重了。”
“你真是……”她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索性站起來,“宮主都那樣了,你當真還有閑情雅致,當時你為何不阻止他?”
“在下盡力了。”
“如果九霄盤龍印還在,宮主便不會……”她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分,也不知哪來的火氣,念起種種是非,皆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的錯。
她臉色變了變,忍了好一陣,最終又坐下來,啪地捻起筷子 里啪啦將剩下的宵夜掃蕩完。
“如果她真的離開宮主大人……我一定饒不了她。”
“哦?”常封微笑,“你不吃醋?”
“何為憧憬,何為愛慕,我大抵是分得清的。”櫻桃皺著眉毫無儀態地將小籠包塞進嘴里,“莫將我與那個蠢丫頭相提並論。”
她捏緊筷子。
“宮主大人為了救那丫頭,執意將盤龍印轉移給她。”她搖搖頭,“宮主大人的決定,即便……即便是傷他性命,我也必當尊重,可那丫頭要是當真听信宮主成親之說而離開他,她踏出無妄城城門的那一刻,便是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刻。”
常封見櫻桃字句間真真透出一絲殺氣來,只是微笑道︰“她不會。”
櫻桃蹙眉,“她怎的不會,你淨站在她那邊。”
“她已將一切擱下來到這里,即便宮主大人當真對她厭倦,想來她也是默不作聲守在他身邊了。”他收起碗筷,微微傾□子,伸手摸了摸她眉宇間細細的皺褶,“又皺眉了。”
櫻桃一怔,竟也沒有躲,任著他微微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眉間。
常封輕輕撫平她的眉,繼而補充了一件令櫻桃抓狂的事兒︰“再則,方才在下來院子時,恰巧踫見‘宮主夫人’,她似乎是往骨崖小築那邊去了。”
櫻桃額角一抽。
常封笑眯眯道︰“這時候骨崖小築還有誰呢?她去骨崖小築是想跟誰說些什麼吧?”
櫻桃呼地站起來,“你怎麼不攔她?!宮主大人吩咐過絕對不可將他的事兒外傳,尤其是對顧青燈!”
如果她曉得了——宮主辛苦掩蓋的一切終將白費。
櫻桃臉上一時間風雲變幻,直直瞪著常封。
她討厭那個女人。
她至少女時期便憧憬仰慕的男人,她最尊敬的那個男人,偏偏眼里只有那個女人。
她一直守在他身邊,一直一直看著他。
他不想讓那個女人知道,她也絕不會讓那個女人知道,那是宮主大人的決定。
可她又希望那個女人知道,知道他所做的,她不甘于那個叫顧青燈的女人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地享用一切他對她的好。
她也想讓她心疼,讓她愧疚,讓她自責。
這種糾結而矛盾的心緒將櫻桃的心緊緊揪著,她低下頭微蹙著剛剛被常封撫平的眉,握緊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