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節

    接下來的兩天里,這三兄弟就一直在峽谷里轉圈圈。溫迪可以確信他們是迷路了,可是三人自己不覺得呀,仍然覺得是峽谷太大,只要繼續往前走就能走出去。然而溫迪舉著望遠鏡縱觀全局,早就發現四人在轉圈圈,她受不了了,索性找了個角落躲起來休息。她一停下休息,只舉著望遠鏡觀察,看起來就更明顯——他們確實是迷路了。
    看著三人傻乎乎地轉悠,溫迪忍不住想笑︰“你們就算摸著牆順邊走也該走出去了吧?”
    怎麼非得要自己找路?未免對自己太有信心。
    不過,笑了一會兒後,溫迪想到這三人恰恰是因為迷路才一直沒找到城邦,否則早就能購買新的干糧,不會遭遇沒有糧食的局面。也是巧,一路走來三人連一棵果樹都沒發現,比沙漠里的溫迪還倒霉。一看到這三人,溫迪頓時覺得她都能算是個幸運兒了。
    終于,第三天入夜,三兄弟仍在峽谷里度過。
    第415章
    這回仍然是分工合作,大哥砍柴,二哥撿干草,小弟生火。燒起火堆後,三人坐下來吃晚飯。格奈亞自覺地交出了自己的餅袋,他抓了幾個軟餅,剩余的都遞給昆圖斯,由他分配。昆圖斯的選擇是從餅袋里抓出自己需要的數量,接著將餅袋束好,扔給馬庫斯。馬庫斯接過餅袋,打開看了眼,滿臉嫌棄地說︰“就剩下這麼點啦?”
    “夠吃就行。”昆圖斯平靜地說。
    “唉,行吧行吧。”馬庫斯打開餅袋,從口袋里抓出軟餅慢慢吃。他雖然很沒禮貌又說話夸張,但是,按照他這幾天的胃口,餅袋里的餅是稍少了點。他是個大塊頭,也有符合體型的大胃口,過去兩天里也是他吃了最多的餅。一般來說到野外得約束一下胃口,吃得適量,但他仗著吃的是別人的餅,毫不客氣,生怕少吃一張,著實貪婪。其次則是昆圖斯,他雖然很瘦,但也很高,根據溫迪目測與比較估測他的身高應該接近兩米,所以給人的視覺沖擊力會更強烈,也就是說他會長得更像一根竹竿。
    而在兩位哥哥的比較下,格奈亞則顯得太普通了︰正常人的體型、正常人的身高、正常人的胃口——說是正常,但與哥哥們比起來反倒是他顯得不正常了。餅袋里大部分的軟餅全部是被馬庫斯和昆圖斯兩人吃掉的。今晚,三人依舊瓜分了格奈亞的餅袋,將他最後的存貨吃得干干淨淨,而格奈亞這個小傻子竟然還在笑!
    溫迪放下望遠鏡,不想再看他那張天真又刺眼的笑臉。
    不過她距離這三人不遠,能夠清晰地听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首先發話的是格奈亞,他仍然沒搞懂自己的處境,而是感謝哥哥們的幫助︰“幸好你們先吃我的餅袋,現在我走路特別的輕松。”
    馬庫斯瞟了昆圖斯一眼,露出冷笑,大聲地喊道︰“不客氣!”
    昆圖斯低著頭,他較為內斂,並不像馬庫斯一樣滿臉挑釁。倒不是說他對弟弟還有一份同情心,只是因為他不想刺激格奈亞而已。悶聲發大財才是昆圖斯的人生格言,所以從某個方向來說,他實在看不上馬庫斯,他覺得自己要是跟著這個蠢貨大哥混,一定毫無前途。到了城邦,他就會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去尋找出路,將來與兩個蠢兄弟徹底劃清界限。
    雖說昆圖斯有著遠大的理想,但他倒還清楚,在郊外,自己不能與馬庫斯撕破臉。智慧與體力缺一不可,在沒有其他備選的前提下,他仍舊有用得到馬庫斯的地方,因此,即便看不上他,昆圖斯也不會將自己心中的輕蔑體現在臉上。他提起格奈亞的餅袋檢查,發現它已經被吃空了,便若無其事地將空口袋放回火堆邊,對馬庫斯輕輕點頭。
    馬庫斯收到他的示意,笑容更盛。
    兩個人就在弟弟眼皮子底下交換惡意,格奈亞卻一無所知。他只注意到昆圖斯拿起餅袋看了一眼,于是他也拿起餅袋檢查,同樣發現它被吃空的事實。可是他並不擔心自己的處境,反倒天真地擔心接下來用兩個哥哥帶的干糧夠不夠支撐他們走出峽谷。
    “真行。”溫迪啃著軟餅,喝了口水,無語地說,“這才叫被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得虧這是童話故事,要不格奈亞早就沒命了。
    溫迪在想他大概要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哥哥們的真面目?倒沒想到,第四天馬庫斯昆圖斯跳狼了。在第四天,他們仍然被困在峽谷內打轉,不過,這次昆圖斯終于想到了“摸牆壁”的方法,只要有足夠的耐心,是一定能出去的。所謂“摸牆壁”的方法即是在進入迷宮後貼牆走,摸著一面牆不斷前進,舉凡它是一個2d平面迷宮,那就一定能用這個方法走到出口,只不過走的路會非常長,因為會重復走許多死路。
    反正,想指望三兄弟一起餓死在峽谷里是不可能的了。
    在第四天的傍晚,三人和前幾次一樣依舊選擇分工合作,砍柴、撿干草、生火。接著三人坐在火堆邊,拿出餅袋,準備吃晚飯。馬庫斯將腰帶上的餅袋取下,抓出了一張軟餅,津津有味地吃著。昆圖斯則依舊將餅袋拴在腰帶上,只小心翼翼打開一個開口,將手伸進去抓一塊餅出來吃。從兩人解餅袋的動作都能看出他們的性格區別。
    格奈亞坐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
    隨後他忽略了馬庫斯,朝昆圖斯接近,想將手伸進二哥的餅袋里抓一張軟餅出來吃。
    沒想到昆圖斯竟然將餅袋迅速束好,接著疑惑地打量他,像是在看小偷。
    昆圖斯並未發言指責,但他疑惑又正直的注視卻令格奈亞下意識覺得自己卑微又無恥。
    他頓時心虛了,小聲說︰“昆圖斯,我們不是說好的嗎?現在輪到吃你的了……”
    好像有錯的人其實是他似的。
    昆圖斯沒反駁,沒附和,僅僅是保持著用質疑的目光凝視他,直到格奈亞受不了地轉開臉。
    “喂。”馬庫斯咀嚼著軟餅,像是局外人一般若無其事地說,“自己吃自己的,你怎麼老想著拿別人的東西呢?你看看我,我難道有覬覦昆圖斯的餅袋嗎?你要保管好自己的東西才行,不要一天到晚地指望我們給你收拾爛攤子。你不是還有餅袋嗎?看別人的干嘛?”
    格奈亞震驚地看著他,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我們不是、不是說好的嗎?”
    “說好什麼?”馬庫斯嗤笑道,“誰跟你說好了?自己的東西自己保管,父親的話你忘了?”
    “不、不是、不是你們跟我說……”
    “我們跟你說什麼呀?”昆圖斯露出笑容,“格奈亞,自己吃自己的食物,不能指望別人。”
    “對,听听你哥哥們的教誨吧!怎麼說也不能讓父親失望啊!”馬庫斯揚聲道。
    接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間,那里綁著一柄大劍,威脅意味十足。
    格奈亞茫然地看著兩個哥哥,他好像有點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或者說,是想不通。
    為什麼?
    哥哥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明明是說好的呀!怎麼又搬出了父親的話?前幾天,不是昆圖斯親口說的得讀懂父親的話不能讓父親失望嗎?為什麼才過了幾天而已,昆圖斯就立刻換了口風?馬庫斯還幫他……對,這倒在情理之中,凡是能與他對著干的,馬庫斯都願意做。可是,格奈亞仍舊沒有從溫暖的家庭氛圍中清醒過來,他不明白的是,明明當初是說好的,為什麼現在搞得像是他做錯了一樣?他交出了所有的東西!難道還對不起哥哥們嗎?
    他嘗試要講道理,跳過從來不講道理的馬庫斯,將目光轉向昆圖斯。
    格奈亞說道︰“昆圖斯,第一天我們就收好了,先吃我的干糧,再吃你的,你應該給我。”
    “哦,你是要搶嗎?”馬庫斯發出威脅的聲音。
    昆圖斯伸手制止他,轉向格奈亞,用溫柔的語氣說道︰“格奈亞,我們是親兄弟,但我不能溺愛你,否則,我會毀掉你了。如果你真的無路可走,我當然會幫你,可是,還不到那種地步吧?你沒有想清楚,冒昧地將干糧交給我們,幸好我們是你的哥哥,換做陌生人,拿了你的東西就跑掉了,哪還會管你?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馬庫斯扯起嘴角,給他豎了個大拇指︰真會胡說八道。
    然而即便是胡說八道,他卻也說到了格奈亞的心坎里。
    面對昆圖斯誠懇的表情,格奈亞再也說不出心硬的狠話。他糾結再三,鼓起勇氣對昆圖斯說︰“可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我一天都沒有吃東西,我很餓!”
    “你的餅袋里不是還有餅渣嗎?”昆圖斯一臉笑容,“你的胃口一向都很小。”
    這話里的冷漠,誰都能听懂。
    格奈亞終于清醒了,不再糾纏,接著他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所謂的收拾東西就是找一根比較粗的木柴點火,他預備舉著火把連夜趕路回家。他不玩了!如果早知道所謂的冒險是這麼一回事,他根本就不會出來!
    “格奈亞!”昆圖斯哪能讓他走?立刻站起來叫住他。
    他並不是立刻拿出軟餅與格奈亞分享,而是威脅道︰“你的干糧已經吃光了,現在你被困在峽谷里,有辦法回去嗎?沒有足夠的干糧支撐,你會在回家的路上活活餓死。”
    “白痴!”馬庫斯給予評語,說出了昆圖斯為維護人設而不能罵的話。
    昆圖斯陳情,馬庫斯激將,全都扎在了格奈亞的心上最柔軟處。
    “回來吧,如果留在我們身邊,到你真的山窮水盡時,我們會幫你的。”昆圖斯說。
    溫迪在心里吶喊︰走吧、走吧、走吧!
    然而她與格奈亞無法交心,這個超級戀家的主角,在哥哥們的呼喚下心軟了。
    他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火堆邊,重新坐下。
    格奈亞沒有獲得哥哥們的資助,只能將自己的餅袋打開,如昆圖斯所說的,倒出口袋里的餅渣用力咀嚼,再配著一口清水,感受著口中淡淡的甜味。他從未意識到一些散碎的餅渣竟然有這麼好吃,他不再看品嘗軟餅的哥哥們,安靜地小口小口吃掉口袋里所有的餅渣,填飽自己的肚子。
    臆想著能填飽自己的肚子。
    第416章
    湊起來不值二兩的餅渣哪能真的填飽肚子?不過是自我欺騙而已。
    但在大腦與身體的博弈間,大腦輸了。
    當格奈亞從睡夢中醒來,他難過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它正在發出“咕咕”的響聲。他餓了。
    這算不算走投無路?
    格奈亞本來想忍一下,但他的身體誠實地不斷反饋著饑餓,令他無法再忍,只好爬起來尋找哥哥們請求幫助。他在兩個哥哥里挑選了一下,竟然選擇馬庫斯。溫迪很驚訝他會選這個人——她早就醒了,溫迪睡得比三人晚,卻醒得比三人早,這三兄弟要遵循童話故事的睡眠時間長得要死,她卻不必,睡夠了就能起床,天還沒亮她就睜開了眼楮,因此,格奈亞甦醒後她立刻就發現了。
    話說回來,她不理解格奈亞為什麼會選擇馬庫斯,畢竟這兩兄弟肉眼可見的不對付。但她仔細琢磨了一下,又明白了,昆圖斯這個人長得人畜無害,其實又陰又狠,偏偏他永遠都能搬出許多道理來維護自己的做法,永遠佔據道德高點,將對手說得啞口無言。作為被無言的一方,格奈亞選擇退避,實在是情理之中。
    他跟馬庫斯吵架起碼能吵得勢均力敵。
    “馬庫斯!”他悄悄把人叫醒。
    他小聲懇求馬庫斯給他吃點軟餅,他實在太餓了。
    “等下我根本沒力氣走路。”他說。
    格奈亞已經做好被為難的準備,沒想到馬庫斯竟然沒嘲諷他,而是點點頭︰“想吃東西啊?可以啊。”說完,他爽快地解下腰帶的餅袋,打開給格奈亞看。格奈亞看了一眼,餅袋里裝的滿滿的全部是軟餅,雖然是冷的,他卻仿佛聞到了香味,吃到了味道……他期待地伸出手,卻被馬庫斯打了一下。
    “你不是給我嗎?”格奈亞費解地問。
    “想什麼呢?白給啊?”馬庫斯搖頭,兼搖晃了一下手指頭,他笑著說,“從小父親就教我們做人不能佔便宜,否則會吃大虧。你想從我這白拿?我要是答應你,那我豈不是太不尊重父親的教誨了嗎?所以,咱倆得公平交易,我可以給你餅吃啊,但你得從我這里買。”說完,他拍了拍自己腰帶上裝金幣的口袋。不是暗示,這已經是明示了。
    格奈亞毫不猶豫地取下自己的錢袋︰“你要多少?”
    “一枚奧里一……”
    “我要三個!”格奈亞拿出三枚金幣,主動拍到馬庫斯手中。
    “ ,真爽快。”馬庫斯拿出一塊餅,撕下三小塊,遞給格奈亞,“喏,公平交易。”
    “就這點?!”格奈亞驚了。
    “就這點?!”馬庫斯陰陽怪氣地學他說話,“一枚奧里換一口餅,是你沒听完,還好意思怪我?這可是食物,吃完就沒了,你那錢在野外有地方能花出去嗎?還不就只有我肯要?我肯跟你做交易,還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要不然,我連一口餅都不會給你!換不換?不換就算了。”
    “換!”格奈亞嘆了口氣,接受交易。
    可是三口餅很快就吃完了,不吃還好,越吃越餓。他很想再吃一些,而馬庫斯的態度也很明確,拿金幣來換,一枚金幣換一口餅,“童叟無欺”。格奈亞不得不交出錢袋里所有的金幣,才終于換得填飽自己的肚子。馬庫斯得意地數著金幣,等昆圖斯醒來,刻意舉起錢袋在他面前晃悠,“我先拿到,不好意思,你沒機會賺錢了!”
    昆圖斯露出微笑︰“不要緊,父親給我的錢也夠用了。”
    這話宛如一把利刃插在格奈亞的心上,他的心已經被千瘡百孔。
    他懊喪地低頭看著腳邊的泥土,想到他一再受騙,不由得感慨自己著實是個白痴,蠢貨。
    如果父親知道這里發生的事,也一定會瞧不起他!
    看著格奈亞自卑的樣子,馬庫斯和昆圖斯都露出真心的笑容︰他們可早就討厭死這小子了。他乖巧,他听話,他順從,他戀家,他霸佔了父母的喜愛,是維比亞家最受疼愛的小子,就因為這小子年齡小,出生晚,對父母言听計從!在母親重病的時光里,他一直陪伴在她身邊,換得了母親臨死前說要將嫁妝全部贈予小兒子的鬼話!
    當然,馬庫斯和昆圖斯都堅稱他們瞧不上那點錢,維比亞家最大的財富仍然掌握在一家之主手中。也因此,他們打死都不敢讓格奈亞留在家里,否則,誰也不知道這個愛玩心眼的混賬會不會欺騙父親讓他把全部身家都交給他!所以兩人共同努力,好不容易才將格奈亞從家里拖出來。作為他之前干過那麼多蠢事的報應,馬庫斯和昆圖斯從一開始就決定要給這個小弟弟一個教訓,讓他明白,天真是多麼該死。
    ……
    峽谷內的路不是一條直線,能夠讓人迷路恰恰是因為它們四通八達,動不動就三岔路口、十字路口等等,岔路還長得特別像,很容易弄混。但溫迪爬到樹上用望遠鏡掃視一圈,早就已經找到了出口所在,現在她就純粹等著這三兄弟能自己找到出路了。看著格奈亞可憐巴巴啃撕碎的軟餅時,她同情心大生,恨不得把手上的餅給他。
    但她想到自己的任務,又得硬下心腸,竭力無視。
    格奈亞用一袋金幣只換到了一張餅,吃完後,很快就又餓了。
    他偷看馬庫斯,但馬庫斯堅決無視他的注視。
    按照馬庫斯的說法,你都沒有錢了,還想從我這里討什麼呢?白拿是很無恥的。
    格奈亞餓癟肚子,慢吞吞地跟在兩人身後,勉強地跟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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