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先生,那我睡了哦。”
浮雲卿友善地提醒了一聲。
敬亭頤頷首說好。
別看她眼下乖巧地側身屈腿歇息,大半夜可是會頑皮地踢開被衾,蹬著腿將被衾掀翻。
他呢,本就睡得淺,一有動靜便會醒來。只得認了命,給她把被衾撿起來,給她仔仔細細地掖好被角。
然而這些,浮雲卿向來不知。
*
次日辰時,珍饈閣。
敬亭頤給浮雲卿夾著菜,浮雲卿給敬亭頤倒著茶。倆人恩愛得像一對老夫老妻,倒叫卓D看得傻眼。
禪婆子不管他們之間的小九九,依舊當著勤快的勸學工。
“公主,上晌是背誦課,下晌是打拳課,晚間有一個時辰的練字課。您學習需得勞逸結合,天漸漸熱了,出的汗會比往常多。記得多喝水。”
浮雲卿笑著說知道。往常听及禪婆子提醒,常是皺著眉頭不耐回應。今日卻覺著這話說得真是好。
再扭頭,卻見敬亭頤一臉吃痛模樣。
霎時眉眼耷拉下來,“敬先生,你怎麼了?”
第52章 五十二︰同道
◎去哪都帶上他。◎
昨晚她只偎著敬亭頤和衣而睡。
誰也沒踫誰, 怎麼就痛了呢?
她睞及敬亭頤擰著眉頭神色凝重,與往常那處疼起來的模樣大體一致。
難不成這還能復發?
正猶豫時,便見他身形晃了幾下, 踉踉蹌蹌,脊背快要被突如其來的疼痛折成幾段。浮雲卿手忙腳亂地攙住他, “敬先生,你哪里不舒服?”
言訖,抬眼朝禪婆子吩咐道︰“快去請大夫過來一趟。”
禪婆子二話不說,快步走出閣樓。浮雲卿只恨不能給婆子身上添一道鳥翅膀, 催著她邁大步, 一面竭力摟住敬亭頤的身,把他往自己懷里攬。
卓D本想這約莫是敬亭頤演出來的把戲, 直到看他眼神渙散,唇色發白,倏地反應過來。
“是不是老毛病犯了?”卓D解掉垂在蹀躞帶上的一個小囊袋, 掏出囊袋里的玉瓶, 扔到浮雲卿手里。
“喏,取出三顆藥丸給他吃。”
浮雲卿來不及多想,連忙揪開瓶塞,將一盞茶與三顆藥丸遞給敬亭頤。
藥勁起效慢,等大夫踅來,敬亭頤臉色仍未緩和。
大夫心里一驚,躬身從藥箱里拿出針灸包。先把了一陣脈,指腹底下脈象平穩。又開口問起敬亭頤, “往常有陣痛的癥狀嗎?都是哪里痛?”
敬亭頤擺擺手, 揪下大夫扎的兩根針, 反握起浮雲卿冰涼的手。
“不是大事, 老毛病而已。”
浮雲卿愕然回︰“什麼老毛病?”
卓D“嘖”一聲,心想公主果真不了解敬亭頤的過往。
他開口解釋道︰“有一年騎馬,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自那時起,落了病根,慢慢變成今下這副病弱模樣。時不時陣痛一番,說不清哪里痛,來得快走得也快。找過好幾位名醫看,都說舊傷未傷及心肺,不會致命。”
大夫隨即附和說是,“小底給駙馬開幾副療養身子的藥。藥分兩類,一類需在病發後服用,一類則需在病發前服用,斷斷續續用上幾月,雖不治本,卻也會盡可能地減少病發的次數。”
治病方面,浮雲卿是個萬事不懂的門外漢。听及卓D與大夫的話,她才舍得吁口氣。
幸好不致命。她剛剛嘗過甜頭,心里想循序漸進,期待著把甜頭吞噬殆盡。大業未成,人卻死了,那怎麼成?
她給敬亭頤S盞茶,輕聲責備他,“這事為甚不跟我說?”
“不是大事。”敬亭頤安慰地笑笑,“人都想報喜不報憂,何況臣這也不是憂。”
浮雲卿無奈扶額,“你這叫不真誠。有什麼事都隱著瞞著,那怎麼行?再說,你怎的變稱呼了?”
話落,倏地想起昨晚她也問過他,為甚稱呼要來回變。
他只意味深長地說句,“原來您喜歡這樣的。”
她的確喜歡這套稱呼。
她是君,他是臣。可天底下沒有哪家的君臣似他們這般親昵。他是最虔誠的臣,一邊虔誠地供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折磨她。這種反差一把點著了浮雲卿心底的火。
但眼下哪是說這些曖昧事的時候。
浮雲卿佯作惱怒,拍著敬亭頤的小臂,斥他胡鬧。
見他漸漸緩和了眉頭,想是吃的藥丸見了效。
待大夫走罷,浮雲卿把杌子搬得離敬亭頤更近。
從來是她被人照顧,今下她也想照顧照顧病弱的駙馬。
浮雲卿撳著湯勺,舀起一口白粥,遞到敬亭頤嘴邊,“喝點熱粥,暖暖胃。”
敬亭頤順著她來,一口一口抿著粥。
一碗白粥,碗淺粥少。小碗配淺粥,卓D幾口就能喝完。結果這倆人一來一去,動作不緊不慢,總覺過了一夜那麼久,仍舊沒喝完。
卓D嗤笑出聲,“哎唷,這年頭誰身上沒點病癥。公主,現下他已經緩過來蓿 罌剎槐氐奔 姿櫚拇捎衿懇謊 踉謔中睦錙濾ゃR煌脛啵 興 願齠 Q奐渚湍蒢蔇灨 鬃遠 鄭 率俏溝餃戎啾淞梗 汲圓煌輟! br />
這話倒也在理。浮雲卿赧然回︰“我這是關心則亂。你說的我難道不懂麼?我親自喂粥是想作甚,你難道不懂?”
說著飛快瞥敬亭頤一眼。這一眼夾雜著看破不說破的羞赧。
有些事,親自動手做,與讓旁人去做,效果完全不同。
正所謂拉拉扯扯,一拉一扯,總得營造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感情才能循序漸進。
卓D的確不懂。他心里嘆,若哪日他中意上哪家小娘子,就是受了重傷,也不會讓人家來喂粥上藥!男子漢大丈夫,得無時無刻在小娘子面前樹立一個高大威猛的形象,這樣才能保護她,才能讓她敢依靠自己。
直心腸的男郎不懂敬亭頤心里的彎彎繞繞,出聲回懟著浮雲卿︰“您與他在一起時,能無時無刻地照顧他。倘若哪日身處兩地,他病發突然,您未能及時趕來。到那時,縱是您關心則亂,這關心也稍不過去。”
浮雲卿被他這話噎得半死。
她倒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畢竟在她眼里,敬亭頤從來只是待在公主府內,沒她的允許,哪里也去不成。倒是她閑不住,三天兩頭往外跑。不是去禁中見賢妃,就是乘車出門吃喝玩樂。倘若她正待在牌館里打牌,而敬亭頤正巧病發,那她又該怎麼關心他?
浮雲卿咀嚼著糖醋小排,想及此處,珍饈美味都顯得平庸無味。
敬亭頤瞪卓D一眼,朝他示意︰你嚇她作甚?
卓D卻滿不在意地抄起手,眼眸里是對有情人的輕蔑。
真是溺愛。時刻護著她,什麼殘忍的事都不肯對她說。但人哪有能安逸享樂一輩子的?成長就是得闖出一身傷疤,在每個岑寂的深夜,把結痂的傷疤反復揭開。久而久之,傷疤再也消抹不去,人就會長個記性。
他與敬亭頤都是被荊棘叢扎得體無完膚的人。他早就說過,要引導浮雲卿成長,該朝她揭露殘酷真相時,就得無情揭露。偏偏敬亭頤不信他這套方法,一貫溺愛,一貫縱容,結果呢,養出來個對自己完全不上心的孩子。
兩位先生默聲對峙,反倒是浮雲卿想得認真。
“卓先生說得在理。”她握起敬亭頤的手,“敬先生,往後我去哪,你就跟著去哪罷。你放心,依我目前的能力,還沒辦法出遠門。下江南去臨安,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平時去過最遠的地域,是仙橋仙洞。大多時候,都圍著內城來回轉。金車寬敞,容納兩人綽綽有余。敬先生,你身子不好,我得承擔起照顧你的擔子。但我又是瘋性子,不出門心里會郁悶。既然兩頭都要顧,那就選個折中的法子,可好?”
敬亭頤滿眼疑惑,卓D亦是驚訝得瞪大了眼。
“臣的身子,其實也沒您想象中的那麼弱。”敬亭頤無奈地解釋,“何況臣一去,您吃喝玩樂興許就不自由了罷。”
浮雲卿搖搖頭,說怎麼會,“昨日拜訪二姐,她對我說,她每次出門,都要挑一位門客陪著。一月三十日,每日都換人陪她做事,說陪伴的感受真是好。敬先生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人。往常習慣獨身一人或與緩緩與素妝阿姊出門,今後呢,我們一起出門。”
她問好不好,實則話里的決斷鋒芒盡顯。
皇家的子女,一向獨斷。他們以為體貼人意,實則不過是給自個兒的想法披了一層幌子。好不好,行不行,決定權只在他們手上。
敬亭頤見她心意已決,自然只能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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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的眸盯緊 |不羈的浮雲卿,好過讓其他男郎解她心憂。
卓D心底一陣抱怨。他真想把敬亭頤的腦給鑿開,睞睞里頭是不是只裝著浮雲卿。
他最煩有情男女黏糊膩歪,最愛看他們吵架冷戰。
昨日敬亭頤與浮雲卿鬧了個不愉快,他表面這頭勸和,那頭攛掇,實際心里別提有多樂。
大抵人心里都有陰暗心思。看見別人幸福,祝福歸祝福,免不了有幾分醋意。
這廂窺浮雲卿因敬亭頤的哄話笑彎了眼,心里吃昧,開口斥道︰“笑,公主您成天就知道笑。您若肯把吃喝玩樂的勁用到學習上,約莫今下就是狀元郎了。您得以學業為重,尤其是得以練武為重。文能學一輩子,可武這方面,要想練得扎實,只能趁年輕不迭操練。”
敬亭頤冷笑一聲,卓D的算盤都打到他面前來了。
“卓D,不學文光學武,你是想讓公主做一介沒腦子的莽夫麼?”
“不學文光學武,你是想讓公主做四體不勤的懶蟲麼?”
卓D回懟道。
他們倆的關系復雜又奇妙。是一起長大的好友,是能兩肋插刀的兄弟,是會因任何一件事說不來的冤家,是爭搶浮雲卿精力時間的對手。
當然,倆人更多時候只是口頭上拌拌嘴,為一件小事大打出手,實在有失身份。
浮雲卿尚不清楚倆人的相處方式,見這兩位吵得一聲比一聲高,忙出聲制止︰“好蓿 灰 常 推 啤T賜吩諼遙 矣β 謀湓 吹南骯摺6 闥擔 苫榫褪嵌嘁環萸9搖C竇湫︿鎰蛹業惱謕E嘶階隼刪 業惱謕E耍 階麈飴懟9 饔 飴眇ッ諞黃穡 僬 2還 ! br />
話雖說得堅定,可敬亭頤與卓D都明白,這不過是浮雲卿一時興起罷了。
她向來如此,無意留下盼頭,口頭過過癮,並不往心里去。反倒是他們將其奉為圭臬,依照她的想法來,默默辦事許久。回頭發現,她也只是隨口說說。
就如眼下,她得了甜頭,說願意為敬亭頤付出一切。若倆人如昨日般不對眼,她約莫會說︰“噯,敬先生你管得可真寬。往後我做什麼,你不要多做過問。”
因此她神色認真,敬亭頤卻並不往心里去。
然而他沒料到,這次浮雲卿的確說到做到。
她為了給他證明決心,連著多日,不是在府里乖巧听課,就是帶著他到處逛。
起初她不了解敬亭頤的過往。
不了解好辦,出去一趟,聊上幾句,慢慢地便會知根知底。
他們先去金明池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