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沉醉在寶鸞曼妙的舞姿中,寶鸞對于四面八方熾烈的驚艷毫不意外。她以為他們仍是為她姣好的容貌和出色的舞姿贊嘆,卻不知眾人在心中的震驚與懊惱——
小公主真正長大了。她滿身的風華與窈窕,已從一個好看的小孩子,成長為君子好逑的女郎。
明年秋天,她將及笄。帝國的明珠,已經到了慕少艾的年紀。
郎君們眼神變了又變。
一場宮宴,午時開宴,日落前結束。
月亮爬上牆梢,寶鸞在傅姆和宮人們滔滔不絕的聊話中用完夜食。
“散宴的時候,那些世家郎君們竟都不肯離去,眼巴巴地看著我們殿下呢。”
“要不是殿下跳完舞就走了,指不定被人攔在何處。”
“我听別宮的宮人說,現在宮里到處都說我們殿下一舞傾城,沒能看到殿下的舞姿,乃平生之憾。”
宮人們和傅姆期待地看向寶鸞,眼神毫不掩飾,就差將話寫在臉上。
寶鸞優雅放下筷勺,漱口擦嘴,起身往寢屋去︰“跳得也就那樣,沒什麼好看的。”
傅姆和宮人們低聲懇求︰“殿下——”
寶鸞嘆口氣,做出無奈的樣子︰“不過一支舞而已,從你們嘴里說出來,好像成了什麼稀世珍寶。”
她隨即又道︰“真拿你們沒辦法,明天吧,明天跳給你們看。”
傅姆和宮人們躬身︰“謝殿下大恩。”
背過身的瞬間,寶鸞臉上自得的笑容露出來。
這群人呀,怎地這般會奉承?
什麼平生之憾,真是少見多怪。
寶鸞挪著小碎步,腦袋揚得更高了。
銀盤一輪,高懸夜空。
寶鸞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夢里听見烏鴉叫,恍惚醒來,發現確實有烏鴉叫。
拾翠殿哪來的烏鴉?
寶鸞揉著惺忪睡眼,一張嘴高高撅起,神志不太清明,趿鞋來到窗邊,烏鴉叫聲不見了。
窗被石子叩響。
寶鸞睡意被擾,怒從心來。
好大膽的烏鴉!不但深夜亂叫,還敢啄石扔窗!看她叫人逮住它,拔了它的毛。
寶鸞氣呼呼開門。夜風撲來,寒月潑地,對面屋瓦跳下一個少年。
他清秀的眉眼自黑暗中仰起,眸光熠熠生輝,立在台階下看她。
“你、你……”寶鸞及時收住大叫的聲音,甕聲甕氣道︰“原來剛才是你在學烏鴉叫。”
班哥揀起用來砸窗的石子,攤開手掌,等著她來取︰“是啊,我就是那只不識好歹的烏鴉,我砸了你的窗,你要不要砸回來?”
寶鸞努努嘴。
她還記著今日宮宴上他故意撒謊踩了她好幾腳的事呢。
“怎麼砸回來?”她不看他。
“我帶你去我的清思殿,你想砸哪扇窗,就砸哪扇窗。”
“你當我笨嗎,你就是想騙我過去你那玩,我才不上當。”寶鸞嗤他,“這麼晚,誰沒事出門做客啊。”
班哥上前一步,將石子塞到她手里︰“說的也是,既然你不想出門砸窗,那就砸我好了。”
舊賬未消,又添一筆半夜吵醒她的新賬。寶鸞道︰“那你站遠些。”
班哥站回台階下。
寶鸞作勢瞄準他︰“那我真砸了。”
“嗯。”
“砸出血,你不許叫痛。”
“好。”
寶鸞揮臂試探好幾次,見他真不躲,憤憤丟了石子,關上門︰“誰要砸你,我才不和你一般計較。”
班哥繞到窗邊,敲響窗欞。
他心里又愛又惱,愛她百般可愛,令人蠢蠢欲動,惱他不能破門而入,只能隔窗相候。
“小善,小善。”他貼在窗上渴望喚她。
他小心翼翼克制,連呼喚的聲音都不敢太過激動。
平靜,溫和,是他該讓她看到的。
寶鸞在屋里踱步,一邊生氣他半夜學烏鴉吵醒她,一邊猜想他肯定是來請罪的。
他這麼迫不及待地來請求她的原諒,她是不是應該給他一個機會,听听他說什麼呢?
寶鸞猶豫半晌,將窗欞打上,倚在窗邊︰“干嘛。”
班哥壓住心中的歡喜,低眸道︰“我不會跳舞,卻故意撒謊騙你,我來向你請罪。”
寶鸞哼一聲,高興想︰瞧吧,他果然是來請罪的!
班哥從身後抽出鞭子遞給寶鸞︰“做錯事就該受懲罰,小善,你打我吧,抽十鞭二十鞭,只要你肯消氣,鞭多少下都行。”
第41章 ??鼻血
“你無恥。”寶鸞鼓起雙腮瞪過去,“你明知道我不會鞭打你,你還惺惺作態。”
班哥听她提及惺惺作態四個字,心頭一跳。
他如今最怕什麼?
最怕她識破他不堪的內心。連偶然听到這種字眼都會惶恐不安,唯恐她真的看穿他。
班哥站在窗邊,月亮灑在他肩上,他笨拙而僵硬地捧著鞭子遞進窗內,柳枝拔條似成長的身體已高高躍過窗欞,窗里的寶鸞比他矮上一截。
去年在這扇窗外,他裹著枕被蹲在地上,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仰長的脖子僵痛酸澀才能偶然望得她一眼,她半夜起身的影子映在窗紗上,可觸不可及。今年他不必費力仰望她,以上天賜予的身份,他坦然地同她面對面,可他仍是不由自主伏低腦袋。
他忍不住想︰我已經得到和她平等的身份,為何還要向她低頭?我有大把陰謀詭計算計她的心,為何還要選擇最卑微的示弱討好?
從找回自己的身份那天起,班哥就開始學習皇子所需知道的一切,最多半年,他有信心補上過去十幾年缺失的有關皇子該掌握的學識。他的聰明才智令他引以為傲,卻無法讓他脫離一個少女為他編織的囚籠。
班哥近乎虔誠地將鞭子塞到寶鸞掌心,快速而小心地撫過她的指尖。
深夜的旖旎,細膩白軟的觸覺令他心潮澎湃。
他深深凝視她,意識亢奮——她鮮少同人生氣,如今卻生他的氣,想來他在她眼里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她本就動人,此刻生起氣來更是動人。
“你不打我,我寢食難安。”班哥聲音暗啞。
寶鸞招架不住︰“你你你……”想說他有病,自覺言辭激烈會傷人,退而求其次︰“放屁。”
好像也不是什麼好詞,她可從來沒有說過這麼粗魯的話。
一個任意妄為的公主才有資格粗魯,她顯然不是。
寶鸞面色酡紅,為自己身為公主的修養默哀,又惱又羞,抓起鞭子在空中揚了一鞭。
“啪——”清亮一聲。
“你、你真以為我不敢打你嗎?”寶鸞結舌起來。
班哥伏低的身子趴在窗台上,半蹲著,雙手托腮望著她︰“別打臉就行。”
“我會狠狠鞭你一百下,不,兩百下,你可別求饒。”寶鸞希望他立馬求饒。
班哥雀躍地眨眨眼︰“需要我褪衣嗎?”
寶鸞杏眼瞪圓︰“不需要!”
班哥笑聲清亮。
寶鸞捂他嘴,他的唇涼涼的,挨著她的掌心,她身上激起一層疙瘩,心慌意亂收回手,沮喪頹然地側過身。
“你欺負我。”她雙肩一垮,憂傷地說,“你騙了我還來欺負我,你根本不是誠心認錯。”
班哥手足無措,不敢再笑,嚴肅正經︰“我怎麼就欺負你了?”
“你學烏鴉叫吵醒我,還要我用石子砸你,用鞭子抽你,你、你還想脫衣服……”她捂住臉,“你咄咄逼人,你脅迫我這個好人。”
班哥喉嚨有些發干,被少女窘迫狼狽的控訴,迷得七葷八素。
他不受控制軟了脊椎,脫口而出︰“那我給你下跪。”
“什麼呀,誰要你跪?”她從五指縫隙後露出一雙水靈杏眼,裝出冷漠無情的口吻︰“每天那麼多人向我下跪,我才不稀罕你的下跪。”
他亦有些後悔,語氣柔和,任由她宰割︰“那你想如何?”
“你再跳次舞給我看。”寶鸞暴露自己狡黠的心思,“雖然你跳舞粗手笨腳,但還蠻有意思的。”
班哥一噎。若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跳舞。
實在太難堪了。
寶鸞︰“你跳不跳嘛?”
班哥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答︰“跳。”
月光融融,青磚紅瓦,衣袍若雪的少年在檐下踮腳起舞。他的動作笨重呆鈍,毫無美感,倚窗而立的少女卻看得津津有味。
她時不時指揮他,他跳得更亂了,好幾次險些跌倒。
一次搖頭捶窗後,她終是忍不住親自上陣。
兩個人在月下作舞,烏發交織,衣角疊合。
少女潔白的絹襪踩在少年的腳背上,他的腳成了她的鞋,她一只手摟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空中似蓮花盛放。